《满天星辰未眠》九枝笑

4、爱是细节

　　戚烛背对着叶星，弯腰把“离婚证”捡了起来，转身走向她。
　　叶星还吃着苹果，笑着侧过头看戚烛，刚想问一句“弄好了？”可话还没有说出口，眼睛就先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笑容瞬间凝固。
　　“叶星……”戚烛的脸上充满着不敢相信的神情，她沉默了好久才又道：“你和林城……你们俩……离婚了？”
　　叶星离开后不久，上海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连续下了好几天，许多公路因此塌陷，由于无法查看具体情况，交通局不得不把积水严重，路况不明的几条路全部封住了，可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林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隔着玻璃往外看，以前他站在这里，可以看见万家灯火，可以看见这个城市里仅存的几颗忽明忽亮的星星，抚慰人心。
　　可如今，外边被雨水冲刷的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仅剩的几盏路灯，像是被蒙住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无精打采的亮着，天空中是一层叠着一层的乌云，树枝被风吹的嚓嚓作响，压抑的让人恐慌。
　　本就不明朗的心情，变得越发阴郁了。
　　林城转身回到办公椅上坐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电脑已经熄屏了，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一个被反扣在桌面上的相框上。
　　好几天了，这个相框一直这样扣着，林城盯着相框看了半天，才伸手把它扶正了。
　　照片上的人是叶星，准确的说是十年前的叶星，是让林城一见钟情的叶星。
　　她穿着最普通的校服，站在操场上，脚下是400米橡胶跑道，身后是落日余晖，她笑的温暖恣意，像是照亮了一整个世界的光。
　　这是他第一次偷拍的作品，也是他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作品。
　　林城只是看着，嘴角都会不由自主的扬起，他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以后的日子里没有叶星，他会怎么样。
　　林城重新将相框扣下，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睡在了公司，前几日完全的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一刻也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今天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了，他又烦躁的厉害，准备在公司走走，麻痹一下大脑，可没想到公司里还有人。
　　“林哥好！”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林城有些措手不及，他转过身去看，是公司的前台。
　　“嗯！”林城点了点头，“还没走？”
　　“这就走了，”前台张晴看着林城，犹豫了一会儿又问：“林哥今天还住公司？”
　　“嗯？”林城看了她一眼。
　　“项目不是都已经顺利结束了吗？”张晴笑着说：“忙了这么久，林哥也该回家陪陪嫂子了！”
　　以前这样的话张晴根本不会多说，她一直秉承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这还是老板的私事。
　　可今天她莫名其妙的问了，林城也破天荒的回了一句，虽然只是个疑问词，也让她不由自主多说了几句。
　　张晴的话让林城怔愣了很久，等反应过来一把雨伞递到了他眼前，“这是嫂子之前就存在这里的。”
　　林城接过来，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张晴见她的话起了作用，又继续说：“嫂子在前台存了很多东西，都是给你的，雨伞，衣服，她还说你胃不好，特意在这儿备了胃药，上次陈秘书说你胃病犯了，就是从这儿拿的药。”
　　林城没有说话。
　　张晴引着他走到前台，打开了最右边的一组柜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他经常会用到的东西。
　　“这些都是嫂子带过来的，刚开始没有那么多，后来越放越多，我就把这一组柜子单独分出去了！”
　　林城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嫂子很在乎您！”张晴犹豫了一会儿说：“所以……就算吵架了，这么几天也该和好了，冷战特别伤感情。”
　　林城没说话，他往前靠近了些，指着柜子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刚进公司没多久……”张晴说。
　　刚进公司没多久？他记得，这间工作室创立没几天，张晴就已经进公司了，这么算来，叶星在他眼皮底下瞒了他两年多……
　　“呵呵……”林城苦笑了一声，“两年多的时间，他特么的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是怪他太粗心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还是怪叶星拥有了高超的撒谎技能？
　　他发现谁也怪不着，如果硬要找个理由来解释现在的境况，那也只能怪他，给了叶星胡思乱想的机会。
　　林城走近后发现衣服上放着一枚橙色的勋章，他从来没见过，指着它问张晴：“那是什么？”
　　“哦，这也是嫂子的，别在衣服胸口，和衣服一起带过来的！”张晴弯腰拿起一枚给林城，“不过这种小太阳的勋章我从来没见过，应该是嫂子自己做的！”
　　林城看清了上面的字后，大脑一阵轰鸣，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叶星的声音在脑海里循环。
　　“我们阿城果然是一个小太阳啊，这么温柔体贴……”
　　“阿城阿城，你看那儿有向日葵，像不像你？”
　　“啊，别人清晨起来拥抱太阳，我不一样，我拥抱你……”
　　……
　　每一个勋章上都写着阿城，叶星说他是太阳，可对他来说，她又何尝不是呢。
　　可是他什么都不是，也不想是，这辈子，下辈子，他永远都是叶星的阿城。
　　林城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些事情都是真的，是不是就可以说明叶星没有变心？
　　都说爱是细节，不爱也是，可这个细节现在就摆在他面前，明晃晃的告诉他，叶星还爱着，一定还爱着他。
　　他以为叶星不爱了，喜欢上别人了，才忍痛说的离婚，可如果不是，他绑也要把叶星绑回来，他决不允许这样的错误存在。
　　林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要走，张晴在身后喊他：“林哥，你去哪儿？”
　　林城头也没回，声音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还带着笑意，虽然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回他和叶星的家，他们两个人的家。
　　“外边还在下雨，”张晴笑着提醒道：“注意安全！”
　　她的这句话还没说完，林城就已经奔入雨幕了，他手里捏着雨伞，却没有打开。
　　外面大雨如柱，林城的内心却是一片生机盎然，雀跃的像是要开出花来。
　　路上车很少，雨水连成一片，形成雨帘，像是故意给他设置的关卡，车上的雨刷不停的来回扫动，险些看不清路，不过林城想要回家的心并没有因此慢了下来，只是他不知道，因暴雨造成的积水，已经淹没了他回家的那条路。
　　车子行驶到一半，原本空旷的街道突然多出了一辆警车，下一秒，林城就听到了喊话：
　　“车牌号为沪A9930的司机，请你立即停车……”
　　连续三遍之后，林城又听到：“前方积水严重，路况不明，请你马上停车，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林城像是脑袋进了水一样，面对警察最后的警告，他依旧充耳不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也不能阻止他。
　　路面上的水将近淹没轮胎，若再深一点，他绝对会被困在这里，不过万幸的是，这条路只是积水，并没有塌陷。
　　在林城不要命的穿过积水区之后，后面警车里的人也松了口气，他们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急事才能让人这么不要命。
　　车子一路疾驰到楼下，可林城却没有如愿见到久违的灯光，心里瞬间闪过的念头就是“叶星不在！”
　　从生机盎然到萧条破败，万物还要经过四季的更迭呢，可林城却是一瞬间，内心就变得千疮百孔了，他几乎是发了疯一样跑上了楼梯。
　　他一直能感觉到，叶星对他的依赖在慢慢减少，他以为是爱变少了，或者爱变质了，才主动提出了离婚，为了不打扰她，家里的密码锁让他关了，连开门的钥匙也扔了。
　　不过，如果一直进不去就好了，或者晚点进去，在他情绪没有这么紧绷的时候，不会一点刺激就崩溃的时候，可现实总是不会如你的愿。
　　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你忘掉曾经印在脑海的点点滴滴，关于叶星的一切，他根本就忘不了，可是现在他宁愿想不起来。
　　找到备用钥匙的时候，林城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也就只是亮了这一下，门被打开的瞬间，林城的心彻底沉入深渊。
　　屋内一丝光线都没有，门口的小夜灯也不知所踪了，林城伸手打开玄关的灯，每走一步，屋内越来越亮，林城的心也越沉越深。
　　他发了疯一般的把每个房间都翻了一遍，想找到关于叶星的，哪怕一根头发丝的痕迹，可是都没有。
　　林城瞬间失了力气，他靠着墙，慢慢滑了下来，眼睛狠狠的盯着对面的那堵墙，情绪由愤怒转换成了心疼。
　　整个房间像是被精心打扫过一般，所有关于她的痕迹被清除的一干二净，只留下墙上那一个两个，或深或浅的窟窿，亦如他的内心。
　　他无法想象，叶星既然还爱着他，那么，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房子里所有关于她的生活痕迹全部抹除，甚至还把墙上的婚纱照取了下来。
　　她这么做究竟是想干什么？彻底离开他的生活吗？林城心疼的无以复加，他的宝贝，究竟经历了什么啊？
　　眼泪润湿了眼眶，接着湿了脸颊，滑到嘴角，不是咸湿的味道，而是苦，苦的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戚烛接到林城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了，大王叫我来巡山的副歌部分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播放，停下来，再一遍一遍的循环播放，戚烛蒙上头翻身，掀开，再蒙上头翻身，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谁呀？”戚烛猛的坐了起来，接通电话，“半夜三更不睡觉有完没完了，一遍不接还一直打打打打打，有病啊……”
　　戚烛气的狠了，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就放过他都对不起她翻的这几个身：“你要有病就吃药，别连累别人，我要因为你这通电话造成神经衰弱，精神错乱……”
　　“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好听，把戚烛的理智拉回了一点，这声音怎么听也不像是大晚上能闲出病来打骚扰电话的二百五，她刚停下弹药轰炸，就又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我是林城！”
　　戚烛一瞬间僵住了，大脑完全当机，只有自己刚才不要命的言论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告诉她，“你完了！”
　　戚烛被吓得一激灵，理智也跟着一起激灵回来了，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划过，“怎么是林城？他打电话干什么？找叶星吗？”
　　这些问题就像是高数题一样，打开卷子，发现自己一道也不会。
　　戚烛没说话。
　　“叶星在你哪儿吧！”林城开门见山的说：“我要见她！”
　　“你……”戚烛想问他和叶星为什么离婚，叶星状态不好，她一直也不敢问。
　　“离婚只是个意外！”林城打断她说：“戚烛，我知道叶星在你那儿，我想见她！”
　　戚烛还是没说话，起身下了床，走到了叶星的卧室门口。
　　叶星出院的第三天，戚烛就带着叶星出来住了，她的状态，不适合有太多人围观，这个房子是她刚回国的时候买的，二室两厅，环境不错，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人打扰。
　　叶星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说梦话，今天也一样，戚烛伸手打开房门，听的一清二楚。
　　“林城，我不管你们为什么离婚，我只希望你不要否认，也不要欺骗自己，叶星真的很爱你，而且只爱你！”
　　“我……”林城下意识反驳我也只爱她，可是只说了一个字，剩下的字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听到了叶星的声音，声音很远，但他听的很清楚，叶星在喊“阿城”，一声一声的抽泣着，一声一声的喊着他的名字。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了他身上，喘不过气，更说不出话。
　　戚烛听着林城陡然加重的呼吸，轻轻关上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听见了吗？”戚烛说：“这是她每天晚上都会说的梦话！”
　　“她……”林城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