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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南星的家庭 ...


  •   轮胎碾压地面石渣的声音,愈来愈远。

      上天保佑,那个小孩儿终于走了。南星背对着远去的车,神情放松了下来。

      清冷的小雨拍在南星的脸上,让他从车里那种燥热的氛围中解脱出来。

      车刚停下的时候,他本来想装的酷炫一些,招呼也不想打得就直接冲进楼宇门。毕竟外面还下着小雨。

      但是很多时候,在你面对一个如此有礼貌的人的时候,你也不自觉得变得有礼貌起来。

      他还记得刚才和那小孩儿道别时,自己尴尬的语气和尴尬的肢体语言,让他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下自己了。

      对着小孩儿说完那句“回去吧”,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脸红了。

      阴郁,冷淡,玩世不恭。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变成了,温和,体贴,有礼貌。

      南星拖着步子,踏着灰色的水泥楼梯,朝着这栋破旧居民楼的最高层——七层走去。

      平时走上七层,他大气都不喘,但是今晚,不知是因为脑袋被打过麻药后的不适,还是因为在那小车厢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他走到一半儿就开始头晕目眩。

      他靠在五层楼道转角的墙边,大口大口得吸气,头顶的汗大滴落下,就像一只刚离开水的鱼那样嘴长得很大,眼睛也突出来,样子狼狈极了。

      还好,还好,周围没人。如此狼狈的样子,他还没有让人看到过。

      楼道中灯泡发出暗淡的光,羽毛般轻轻洒在南星微仰的脸上。这昏黄的灯光下,他的整张脸变得柔和动人。眼睛微闭,睫毛像蝉翼一样轻轻抖动着。

      心里,都被那个小孩儿的纯真样子填满了……

      那个撞了满怀的早晨,他发现那小孩儿有一汪清澈的漆黑眼眸。不足一秒钟对视,已经让他内心慌张。

      后来,他居然来车棚送信。南星两边的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自嘲的笑。还以为他是来表白的呢,结果原来是为了一个女生。还好,他及时用戏谑的表演掩盖住了失望的内心。

      今晚,当他发现对面来约架的居然有那个小孩儿,心脏从一开始就乱了节拍。对待那么可爱的小孩儿,自己是绝对下不去手的。

      不过...…他摸了摸头上的纱布,轻笑了一声。小孩儿确实很能打架,这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当他近身与小孩儿搏斗时,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由于长期训练而坚实发达的胸肌和头肌。

      最后那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柔道动作……想到这里,南星意识到自己的脸红了。

      怎么会以那样的姿势败给了那个小孩儿?

      他在脑海中细细描绘了遍小孩儿当时的动作……真的很漂亮!

      就这样,南星静静得靠在墙上,逐渐感觉体力恢复了。

      他继续沿着楼道往上。

      家门口那扇暗红色老式栅栏防盗门,已经斑驳掉漆,锈迹斑斑了。

      南星正准备从兜里拿钥匙开门,就听见里面有人他“塔拉塔拉”得朝门口走来。

      唰…...门里明亮的灯光像把刀,无声得切开了楼道里的黑暗。

      “操…...就听见外面有人,怎么回来这么晚!”一个膀大腰圆的男生开了门,招呼着南星进去。

      南星刚进了屋,就听见那人大吼了一声:“卧槽,你脑袋开瓢了?”

      “嘘,小点声儿!我奶奶睡下了?”南星冲着那大汉瞪了一眼,然后伸脚假装要踢了那人的腿。

      对方嬉笑着跳开,道:“睡了~按大沈子的要求,喂了饭和水,然后又扶着去了趟厕所,您奶奶十点准时躺下了。“

      “川哥,谢了。”

      看着南星突然认真而真挚的眼神,石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南星坐到小客厅里仅有的两把椅子中的一把,伸手拿起折叠饭桌上的一盒红塔山,道:“川哥啊,你弟弟我改名都多少年了,现在我姓南。以后别叫大沈子……太难听!“

      川哥拉了椅子,也跟着坐下了,笑着道:”从小叫,习惯了,难改口。“

      “难改,也得改。”南星突然加重的语气,道:“以后再叫我大沈子,我当没听见!”

      川哥瞟了一眼南星,没说什么,伸手把已经点着的红塔山从南星手中给抢走了,道:“你现在脑袋上开着口子呢,别抽了!就像你这么抽,早晚得痛风肺癌。”

      抢过烟后,川哥倒是惬意地一口口抽着。

      “石川!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你这不是不让我抽,你这是非得让我抽二手的。”南星抢过石川手里的烟,伸手往桌子上的可乐罐里一按。

      川哥,大名叫石川,和南星一个家属院长大的发小,铁的不能铁那种。现在在本市最差的高中五中念高一。初二降了一级,所以比同上高一的年南星大一岁。别看人长得膀大腰圆,但脑子里面却生的纤细,没说上两句话,就让人有尊称一声憨憨的冲动。

      “诶,你吃饭了没有?锅里还有点炒米饭。”石川道。

      “吃了,医院门口吃的肉饼。”南星斜摊在椅子里,盯着房顶一块儿脱落的墙皮发呆。

      石川并没有发现南星的反常。他一只手托在太阳穴上,另一只手刷着微博,偶尔还发出一阵阵的傻笑。

      “南星,你看这蠢猫,真逗啊。”石川似乎是被一张肥猫的微博动图吸引了。

      南星凑过去,发现是一只肥猫被身后一根黄瓜吓得一蹦五尺高,“是挺逗的……”南星笑着附和道。

      石川转过头看着南星笑得一脸灿烂,半分钟之后才跟大梦初醒似的说道:“你头上那个口子是哪个崽子给弄的?你这身手怎么会被人敲了脑袋?”

      南星又想起那根刚被碾灭的红塔山,手向着可乐罐儿伸去。他默默点燃那多半截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片白烟。

      “时同乐,认识吗?”南星用听不出一丝感情波动的语气道。

      “老爹开发房地产那个?他爹倒是听说过不少。年轻的时候也是道上混的,外号时三,龙虎帮里的白虎。据说现在攀上了市长,生意做的挺大。咋了?”

      南星若有所思地想着,接着又抽了一口烟,道:“那小子在我们学校初中部。”

      石川迷惑地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今儿他去了?”

      南星点了点头,道:“五哥想替小弟出头,不过他说得讲江湖道义,不能以大欺小,所以就跟对面的说可以来三个人,毕竟他们还都是初中生不是。”

      “对面那三个人里是有姓时那小子吧。”石川为自己这次为数不多的智商大爆炸,展现出一脸的洋洋得意。他继续道:“那也挺不对劲儿的,初二的小孩儿来五个你也都能给揍趴下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南星说因为自己一看见那姓时的,就已经方寸大乱,武力值大损;或者,他说自己顾忌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形象,没敢出一点儿的阴招恶心人;再或者,他内心深处隐隐地希望,如果自己受伤了,让对方照顾下也不错。

      不过,这些娘们儿唧唧的想法绝对不能说给对面那傻二柱子听。

      索性,南星换了个角度,道:“那小孩儿挺厉害,还是个练家子。他把我近身缠住了,然后窜出来一叫王昊的,拿酒瓶子扔了我。”

      当然,时同乐用什么招式来近身缠住自己,以及自己是怎么以一个羞羞的招式被撂倒的,南星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

      他没有仔细描述打架的过程,一切都草草带过。好在对面是石川不是肖伍,不会对那句“他把我近身缠住”起疑心。因为以南星的实力,初中的小毛孩儿,没可能缠住他。

      石川的重点果真没有停留在“一个初二小孩儿近身缠住了南星”上,他神情激动的从椅子里跃起,破口大骂:“我操他大爷的,王昊那个孙子,拿酒瓶子搞偷袭!明天我就废了这二逼!”

      南星拍了拍石川的背,啧了一声,道:“你别突然站起来,本来我这儿就头晕呢,让你这一弄,更晕了。”

      “哎嘛,不好意思。”石川晃晃悠悠又坐下了,不过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不用麻烦川哥去废那小子。”南星冲着旭哥挤了个眉眼,眼睛里撒出亮晶晶的光,左侧嘴角向上轻扬,露出一个可爱但阴森的笑。

      他压低声音冷冷地道:“我已经想好怎么整治这逼了。废了?太普通了……怎么也得羞耻些,酸爽些,永生难忘些……”

      石川看着眼前这天使一般纯洁高贵的脸蛋儿,又听着话语里恶魔般的邪恶冷酷,心脏都跟着打了个冷颤。

      南星啊南星,你还真是个披着羊皮的变态。

      南星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扑克脸,道:“我脑袋被偷袭这个事儿,你就别告诉伍哥了,他求我帮忙,结果我倒受伤了,他心里肯定过意不去。他一过意不去,就得找那三小孩儿的麻烦,犯不着。”

      南星又抽了一口烟,继续道:“再说,那个时同乐的老爹之前不是混过么。虽然龙虎帮已经不在了,但没准而他爸还有点儿残存势力,这事儿我自己看着解决了就得了。”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过,你要是有需要就吱一声,弟兄们都无聊着呢……“

      南星扬了扬手,打断了石川。本来被几个小毛孩子给挂了彩就够丢人的了,要是再吱声,让兄弟们都知道了,岂不是都不用混了。南星不爽得想着。

      “都快十二点多了,川哥你快回去吧。今晚上辛苦你了,帮忙照顾我奶奶。”南星再次拍拍石川的肩膀。

      “没事儿,反正我也是闲。再说,你奶奶就是我奶奶。”石川腼腆地笑了,又道,“哎...…真怀念小时候你奶奶做的蛋炒饭啊……”

      “是啊...…”南星和石川都陷入短暂的回忆之中。

      石川突然拿过南星手中夹着的那小半截烟,用了吸了一口。他低垂着眼睛,轻声道:”你奶奶……瘫了三年了吧。”

      南星拿过烟,也缓缓吸了一口:”四年了……时间他妈的过的真快。“

      “真他妈的作孽啊。”石川又吸了一口烟。

      两个人静默得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四年前,是南星爸爸失踪的时间,不过南星更相信他爸是死在外面了。

      不过,那样一个人,谁又关心他是失踪还是真的死了呢。

      如果能选择,南星更愿意他爸死了,最好是死的透透的。

      因为那样的一个父亲,死了比活着好多了。

      当他爸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回家后,南星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他的生活才真正开始了。

      但是,他可怜的奶奶,身体越来越差。直到一天晚上,他奶奶突然中风昏迷,在医院抢救了三天,才醒过来,不过人却是永远瘫在床上了。

      被那样一个儿子折磨了半辈子,最后还差点搭上了性命,值么?

      相爱相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最爱的人不在了,人就像是被抽了魂,一切都没了意义;但最恨的人不在了,人也会像被抽了魂,恨了那么久,一切都成了空。

      他奶奶的最爱和最恨,却是同时消失了。

      “哦,对了。伍哥说周末没事儿,去他家串儿店聚聚。开学都快一个月了,咱三一直没聚过呢。”石川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说道。

      南星刚想说这明儿周六晚上就行,但是一想脑袋上还顶着纱布,伍哥一看肯定炸裂。

      他吐了个烟圈儿,缓缓道:“这周末我有事儿,下周得了,下周末刚好十月一放假。”

      “那行,先走了。”石川道,附带爽朗一笑。

      砰地一声,栅栏门被撞上了。屋子陷入寂静。

      南星紧抽了几口烟,然后把烟屁股死死地按在易拉罐上。

      他起身,蹑手蹑脚摸进了左侧的一间屋子。

      屋子里拉着窗帘,黑漆漆的,浑浊的空气混杂着一股类似烂苹果的味道。

      四年了,这股怪味儿越来越重。这就是人越来越接近死神的味道吧。

      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南星仔细盯那张护理床上的一个老人。

      此时,那老人睡得正香。只见她胸腔大幅得上下起伏着,仿佛呼吸对于她来说已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蝼蚁般的我们,活着真难啊。南星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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