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之钥》雪爪

4、秃鹫夜袭

　　阿俏到底是个女孩子，即使再不爱美，也不能容忍自己当真变成一个黑泥球。

　　但外面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为了洗澡出去摔跤挨冻倒也不必。

　　她眼神一转，在门后找到一只木桶。

　　总算运气不错。

　　她把雪化成水烧热了倒进桶里，积累了大半桶水，才停下来。

　　“阿俏，要不、你先把我放到一边。”刀哥说：“我不能看女孩子洗澡啊。”

　　阿俏挑眉：“你们天生灵智也分男女？”

　　那倒没有。刀哥心道。

　　阿俏脱下手镯放在供案上，拿盘盏遮住了，才笑问：“这般可好？”

　　它看东西靠的是神识而不是眼睛，遮不遮全无影响，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刀哥闭嘴了。

　　阿俏靠近火堆，脱了衣服擦洗，这具身体过于消瘦，穿着厚冬衣还看不出来，此时却十分明显，锁骨突出，胳膊腿儿好似四根棍子，腹部无肉，肋骨根根分明，因为刚被灵气狠狠冲刷过遍，身体里多余的杂质都排出来，擦了半晌，才看出来本色。

　　阿俏换了两次水，把全身都擦洗干净，头发也洗过，才停下来。

　　桶里的热水还很干净。

　　“小奶豹？”她叫了一声，火堆边的小窝里已经没了那漆黑的一团。

　　这么冷的天，小奶豹只要出去一步就会被埋进雪里，这小崽子不是个傻的，一定还在小庙里。“出来。”

　　“嗷叽，嗷叽”从神龛后面伸出一个小黑脑袋，奶里奶气叫了两声，你洗完澡了吗？

　　它一开始还不知道女孩烧水做什么，等回过神来，她就已经开始脱衣服了，非礼勿视，它就算变成了一只小豹子也不能瞎看！于是蹑手蹑脚地找地方猫了起来。

　　“嗷叽？”你穿上衣服了吗？

　　阿俏听不懂小黑豹叫什么，她走过去一把揪住脖子拎过去，自语道：“不要浪费水。”说罢松手把小黑豹扔进桶里，溅起一地水花。

　　小黑豹被水呛到一脸茫然，挣扎着站稳了把头露出来，一脸不可置信。这女人当着他的面洗澡不知避讳便罢了，居然还让他用她用过的洗澡水？

　　她用过的洗澡水？！

　　不要脸！！！

　　小黑豹整个豹子都不好了，挣扎着要出来，它当人的时候是个男人！如今变成豹子也是个男豹！！趁着阿俏不注意，一个纵身窜出桶外，跑到神龛和墙的缝隙里不肯出来。

　　阿俏倒不是非要给小黑豹洗澡，不过是突发好心，主要原因还是不想浪费水，“出来。”她语气不算太好。

　　小黑豹把头侧过去，拿一只小豆豆眼飞快的瞟了一眼她。

　　阿俏不急。悠闲地坐在火边烘烤，她刚擦洗干净，十分舒适。

　　不一会儿，小黑豹就冷的打起了哆嗦，墙壁和神龛都是冷的，它“阿秋阿秋”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俏把刀哥从盘子里放出来，重新带到手腕上。没有看缝隙里可怜的小黑豹一眼。

　　倒是刀哥不忍心：“阿俏，把它哄出来吧，要不就冻死了。”

　　刀哥好像对这只小奶豹十分特别。阿俏想着，便问了出来。

　　“呃，特别也算不上，就，你看它长得挺好的，喂胖了油光水滑应该挺可爱的。”刀哥有点儿不便启齿，虽然他摸不着，但它就是挺喜欢毛毛的。“而且，它的眼睛是绿色，还挺好看的。”

　　阿俏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挑挑眉，妖兽的眼睛大多颜色各异，这有何奇怪？再说一身毛有何可爱之处？不过刀哥喜欢就喜欢吧。

　　阿俏面上和善一些，走到小豹子旁边，招手说：“出来，除非你想冻死。”

　　小豹子确实冷的厉害。它只犹豫了一瞬间，便从缝隙里钻出来，被阿俏拎着脖子，闭着眼睛自我洗脑，不是我要看的，是你非要我看，不是我要洗的，你非要我洗。再次被扔进温水里，小黑豹被摁着洗干净身上多余的血渍，只剩下一道道疤痕，原本乱蓬蓬的细毛沾了水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的皮肤浑圆的肚子。

　　“还是丑。”阿俏没看出哪里可爱，她把小崽子擦干净扔进小窝里。

　　“嗷叽！”你长得好看吗？！半斤八两嘲笑谁？

　　阿俏擦洗干净，露出了本来面目。

　　她拿起铜镜往里面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镜子里那张脸也露出一个同样的笑容，笑容在某些人脸上会让人联想到“回眸一笑百媚生”、“嫣然一笑”“面若春花”之类的词，而在某些人脸上只是一种表达心情的信号。

　　阿俏夺舍的这具身体，大约是后者。

　　十五六岁的年纪，瘦的像一根竹竿，脸上的肉也不丰满，眉毛相对女子来说过于粗浓笔直，鼻梁骨儿低，嘴唇上薄下厚，给人一种忠厚可信的感觉。怎么看都不是多好的相貌。

　　“阿俏，别难过，刀哥带了许多胭脂水粉，咱们打扮打扮，一点也不丑。”刀哥安慰她。

　　“不必了。”阿俏笑道：“这样很好。”

　　一个女人有着非凡的容貌将是何等的灭顶之灾她一直都知道，从前那张脸没少给她惹麻烦，为了掩饰自己，她总是打扮的丑陋不堪，脸上的烟灰从来没有擦下来过，所以，刀哥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化妆工具，以防备她有不时之需，用来扮丑。后来玉华尊者把她带回昆仑山，她恢复了原本的面貌，但那又怎么样呢？她是天弃之人，就算长得好也是个青春短暂的花瓶，那些人面上和善叫她师妹，私底下是怎样的龌龊她也有所耳闻，甚至连玉华尊者，她的亲叔叔，都未必清白干净。

　　阿俏心底冷笑，好容貌于她，从来不是什么好处。

　　眼下这幅容貌虽然不美，但经过灵气冲洗之后倒也干净，她再满意不过。

　　“这也太可惜。”刀哥叹气，它是看着小阿俏长大的，当初被弃在路边的女娃娃白白嫩嫩、哭声洪亮，被大坏蛋捡起来养大，它看着白嫩的小孩越长越大，从蹒跚学步到豆蔻年华，大坏蛋十天半月不在身边，小丫头受了欺负只好自己躲起来，次数多了，就做男子打扮，脸上抹灰，再不敢显露本相。被带到昆仑山，好容易过了两年好日子，又意外得知玉华尊者的阴谋，不得已才死遁得脱。

　　它可怜的小阿俏，从未得到半分优待，所以才会对大坏蛋的一点好处就铭记在心。

　　小黑豹身上的毛晾干了，蓬松起来，它踮脚踱着步子走过去蹭镜子，里面的小黑团子总算看起来好一些。它把下巴垫在两只爪爪上，无聊的听着屋外落雪的声音。这时候它的父母兄长在做什么呢？若是平常，父亲一定穿着白袍坐在天镜城最高的地方悟道，母亲会给他和兄长绣阵法花纹，兄长会在后山练剑，如今，他都见不到了。

　　当了一个月小豹子他好像快要真的把自己当成一只小豹子了，这里不是上明界，也没有他熟悉的天镜城。

　　它本打算修炼成人再去找他们，可这一个月以来，它遇上的唯一一只妖兽就是那只沙鹰，它拼出性命最后还是没有拿到内丹，这样下去，它还有什么希望？

　　小黑豹蜷了蜷爪子，把脸深深的埋进去，都怪它没有用，如果是哥哥，一定不会像他一样狼狈。不知哥哥怎样了，有没有打败那可恶的炎魔老祖。

　　风里传来“呼啦啦”的羽翅扇动之声，小黑豹跑到紧闭的门口，“嗷叽”叫了几声。

　　阿俏神色一肃，“刀哥。”

　　手镯应声化作一把大黑刀，乖顺的落在阿俏手中。

　　她拎着及腰高的大刀，悄悄走到床边挑开了一条缝，此时已经入了夜，天空漆黑无光，渺远无极，仿佛消失在视线里，地上的积雪透出微光，隐约中，能看到外面的茅草屋和光秃秃的树枝。

　　每一个茅草屋上都站着一只秃鹫。

　　与白日里昏昏欲睡不同，现下都精神抖擞，双目如炬，死死地盯着中间的小庙，不知道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只。

　　阿俏伸手朝小黑豹做了个手势，让它回到火堆旁。

　　天太冷，这些原本等着吃腐肉的贼鸟啄不动尸体，把主意打到了活人身上。

　　作为方圆十几里唯一的活人，阿俏的身上没有几两肉。她从刀哥那里拿了十几颗灵石，摆在小庙的八个方位，伸出食指喊了一声：“灵火，聚！”那指尖突然燃起一簇金色的火苗，趁着火光跳跃，她在八颗灵石间来回走动，以指为笔，画下数十条金色炽热的线条，等线条全部隐没不见。她一把拉下草帘子，和对面屋顶的秃鹫对视。

　　攥紧了手里的刀，她冷笑一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灵火？”刀哥惊道：“你还不到先天怎么会用法术？”

　　“借天地灵气。”她在昆仑山这两年虽然不能修炼却也没有闲着，当初玉华尊者为表与她亲厚，昆仑山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这样，她读遍了昆仑山五楼十二阁所有藏书，所有人都只当她是心血来潮装样子，事实上，她自小就有过目不忘之能，这事连爷爷也不知道。

　　她现在刚刚开窍，体内灵气不多，且未至先天，无内丹储存灵气，只好试着练习那本极品功法《玄初诀》，忘却自我，融于天地，凡天地所有，皆可为我所用，可惜她现在能力有限，只能暂时借来一缕火光。

　　刀哥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这、这也太霸道了吧。天地无尽，灵气魔气人气鬼气，山河琥珀日月星辰，能直接向天地借力哪怕是一丝也不得了了。”

　　阿俏摇摇头，她并不知晓，她看完那只玉简就凭空消失了，除了脑海中出现的法诀。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那秃鹫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呼朋引伴似的，几十只秃鹫“扑棱棱”的扇动翅膀，争先恐后从洞开的窗户往里钻。

　　阿俏抱着刀站在窗边，嘴角噙着一丝笑容，眼中泛着冷意。

　　小黑豹吓坏了，起身就要往阿俏身边躲。

　　“别动！”阿俏喝到：“乖乖趴着，我保证你没事。”

　　秃鹫们似乎没有看见阿俏和小黑豹，明明能闻见好闻的肉味儿却看不见食物，急得像无头苍蝇，在小庙里乱转。

　　阿俏漫不经心地踢走脚下的一颗灵石，小庙突然被残暴的气息覆盖，那气息仿佛来自远古，可怕极了，暴躁极了，先前隐没的线金火跃动，把秃鹫们限制在火线形成的阵法里，它们急得四处碰壁，身上的羽毛被烧的七零八落。

　　阿俏动了，她提刀钻进阵法里一顿劈砍，几十只秃鹫凄厉地鸣叫过后，纷纷落地。

　　看着满地的鲜血，她抚了抚袖子：“幸亏躲得快，刚换的衣裳。”

　　小黑豹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刚洗干净的毛毛又被溅了一身血，它伤心地呜呜几声。

　　它又脏了。

　　阿俏没理会它的委屈，而是拎起了地上的小奶豹，若有所思说：“本来想借你妖兽的力量震慑这些秃鹫，没想到，你倒是个厉害的。”那一团残暴的戾气，连她都心惊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