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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祝你一路顺风 01任何事 ...

  •   01
      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预兆,只不过我们未曾察觉,或者视而不见。
      其实有时候,我们察觉与否,或者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因为在很久以前,一切早已成定局。
      晚上回到家,李树先去烧了壶热水,他想给许冰沏碗热茶醒酒。许冰晃晃悠悠脱下外套,一头倒在了沙发上。李树走到许冰身边坐下来,看她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问道:“很难受吧?”
      许冰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烧水了,一会儿给你沏一杯茶,喝点就好了。”李树让许冰躺在他的腿上,轻轻揉着她的额头。
      “李树,我今晚是不是很丢脸?”
      “怎么这么说?”
      “今晚我又是喝酒又是划拳,唱歌竟然还哭了起来,真是太丢脸了。”许冰握住李树的手。
      “那些都是我的好朋友,没事的。”李树温柔的说。
      “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就想喝多,就想没心没肺的醉一次,可能是这段时间太压抑了吧。”许冰说。
      “单位不是学校,每天总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发生,不像在学校里一样自由,所以压力会很大。”
      “不过我今天特别开心,谢谢你李树。”许冰吻了一下李树的手。
      “这么客气呢,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李树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许冰从李树腿上爬起来,她认真看着李树的脸,眼神时而温柔时而空洞,像是寻觅着什么。片刻后,她才说:“今晚别走了,就住这儿吧。”
      “没关系,我和宿管员很熟,打声招呼就进去了。”李树看着手表说。
      “别回去了,都这么晚了。”许冰说。
      “不会又让我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第二天醒来可难受了。”李树说。
      “进卧室睡吧。”许冰红着脸低下了头。
      “嗯?什么?”李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冰微微抬起头,脸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她伸出手食指在李树眉心轻轻一推,然后起身走进卫生间,里面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李树呆呆的坐在沙发上,心里却“扑通扑通”直跳,他像是第一次参加战场的新兵一样紧张的口干舌燥浑身颤抖,他反复思考思考刚才许冰的话,生怕自己领悟错了她的意思。几分钟后,当李树确定许冰就是那个意思的时候,他更加紧张起来。
      其实,今年23岁的李树,在岛国爱情片的熏陶下早已对那种场面见怪不怪,无聊时甚至会和舍友一起探讨每种姿势的优点和缺点,哪种体位是花架子其实并不很舒适,哪种姿势普通人根本学不来等等。但是今天,当他即将面对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件事情之一,他竟然产生了拎起外套马上就跑的想法。可转念又想,这时候溜走未免也太丢人了吧,许冰是自己的女朋友,人家女孩子都不怕自己却怕的跑了这叫什么事?
      李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努力回想曾经看过的影片情节,仔细回忆每一个战术动作,确保自己在实战中能够发挥出色。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身上没有套子。对于他这种单身多年的男生来说,那种东西属于“听过看过但从没买过”。李树想是不是应该和许冰说一声去趟药店,可不知怎么和许冰开口,难道直接跟她说自己出去买套子?这也太尴尬了吧。可如果没有它,一会儿大势所趋万事俱备时再出去买,会不会让气氛一下低落谷底?
      正当李树沉浸在蜘蛛网一样的混乱思绪中时,许冰洗完澡出来了,她穿了一件长到接近膝盖的短袖正用毛巾擦拭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许冰见李树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客厅中间,好奇地问:“你干什么呢?”
      李树表情呆滞的摇摇头,没有说话。
      许冰笑了,说:“瞅你那怂样,我都没怕你却害怕成那个样子。”
      李树干笑了一声,可他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许冰回到卫生间把毛巾搭在晾衣架上,拿起吹风机吹起头发来。看着她顺着吹风机的方向来回摆弄着头发,李树第一次发现许冰原来还有这样性感的一面。李树站在原地,想着一会儿可能要经历的场面,全身的血液像是得到了某种命令,瞬间躁动起来。
      几分钟后许冰吹完了头发,她又拿起梳妆台上一个玻璃罐往手上倒了点液体,搓了几下后开始有节奏的拍在自己脸上。就这样拍了一会儿,她这才关掉卫生间的灯走出来,看到李树还在原地站着时她又笑了,说:“你准备这样站一夜啊?”
      李树摇摇头,说:“不是啊!”
      “那你还不过来啊!”许冰说。
      “我……这个……”李树吞吞吐吐。
      “到底怎么了?”许冰问。
      “我……我身上没套子。”说完李树羞涩的低下了头。
      “哦,我家里也没有。”许冰说。
      “那我能去买吗?”李树问。
      “你自己看着办,你要是想用就去,不想用就算了,我大不了明天吃药。”许冰说得很轻松。
      “你知道的挺多嘛!”李树酸溜溜的说。
      “滚,你还不知道我有没有经验?”许冰白了李树一眼。
      “以前知道,现在不一定。”李树说。
      许冰一把抓起旁边椅子上的靠枕扔向李树,李树敏捷的躲开了。许冰说:“那你到底想怎么着?”
      “你等我一会儿,我出去一趟。”李树奔出许冰家。
      李树在空无一人的午夜街头晃了好一会儿,却一直没有碰到保健品店。他边走边想:“平时用不到的时候仿佛遍地是保健品店,今天好不容易需要了却一个都碰不到。”又走了好一会儿,李树终于在离许冰家两个路口远的一个拐角处找到了一家保健品店,按老板的介绍买了一盒最贵的,揣进裤兜里就朝许冰家跑去。
      回到许冰家,李树看到许冰正躺在床上看手机,见他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许冰问:“买到了?”
      李树点点头,却站在原地不敢走进卧室。
      “进来啊!”许冰温柔的说。
      李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走进去,一屁股坐在许冰的床沿上,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许冰放下手机慢慢靠过来双手搂住李树,开始用脸蹭他的脖子。这一刻李树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搂住许冰的腰开始和她接吻。虽然两个人已经谈了近一年的恋爱,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吻得热烈。李树一边吻着许冰一边慢慢爬上床,许冰顺着李树的力量慢慢向后倒去。
      一阵激荡过后,李树听见了轻微的鼾声,怀里的许冰已经睡着了,他却没有一丝睡意。
      看着自己怀里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想到她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了自己,李树感受到了一种责任。李树清楚,现在的他是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着落的大学生,即使他多爱许冰,多想给她一个幸福的生活,他首先都要解决工作问题。因为只有自己有了工作,他才有资格照顾自己爱的女人,才有资格去创造属于他们的幸福。
      这一刻李树意识到,之所以还没有找到工作不是因为缺少机会,而是因为他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对个人能力没有一个客观准确的认知。他是个大学生,可他的学校普通专业普通成绩更是普通,他并没有那些好公司需要的证书和能力,也没有可以依赖的人力资源,所以进不了那些好公司也很正常。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勇敢地接受这样一个普通和并不出众的自己,先找到一个工作养活自己,再抽出时间努力提升各方面的能力。李树觉得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许冰已经工作一年,如果他再原地徘徊不前,他不仅会跟不上许冰的脚步,甚至他的爱情也会遭受威胁。这一刻李树决定,明天开始继续积极参加招聘会,努力在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找到一份工作,如果这样还是不行,那他就去之前那家保险公司,反正学的是市场营销,当个保险代理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02
      次日他一直睡到上午十点才醒,他眯着眼睛想给身边的许冰一个吻,可是手划拉半天也没触摸到许冰的身体,他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一,许冰应该去上班了。李树起床走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就离开了她家,走到学校门口买了个鸡蛋灌饼后回到宿舍。宿舍里还是空无一人,李树倒了杯热水开始吃鸡蛋灌饼,三下五除二吃完后就想着今天应该做点什么。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李学敏的微信,她通知李树下午三点去导师办公室开会。李树回了句“收到”后就走出宿舍,准备去其他宿舍转一转。
      下午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李树给许冰打了电话,电话一直占线,李树想她一定在忙所以没有再打过去。晚上呆在宿舍看《这个杀手不太冷》,陈昊走进来说明天青城大学有一个招聘会,问李树去不去。李树反问他去不去,他说他想去可是自己去又没什么意思。李树说那咱们俩一起去吧,可能会碰到好公司呢。于是他们约好明天上午八点出发,陈昊离开后李树继续看他的电影。没过两分钟,敖胖就匆匆忙忙走进宿舍,看到李树就问是不是听说了丁小鹏的事情。李树这才想起昨天下午叶子电话的内容,但是他并不知道来龙去脉,所以摇摇头,等待敖胖开口。敖胖一把拉来刘磊的凳子坐到李树面前,开始给他讲起自己听到的消息。
      丁小鹏两年前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召集各种人在家里赌博,他再从中间抽成,以此获得利益。为了让这种“生意”一直延续下去,丁小鹏雇了很多人替他看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的高中同学或者新认识的社会上的朋友。因为房子位置比较偏僻,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来这里赌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收入当然也越来越多。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一年多,直到去年夏天他们的“生意”影响到了其他同行,那些比丁小鹏更早涉猎这个领域的人看到丁小鹏生意兴隆时大为恼火,开始派人不断骚扰丁小鹏的场子。这时候丁小鹏那些小弟就发挥出了作用,那些二十多岁的愣头青每次都给来骚扰的人最猛烈的回击,轻则抢夺他们的财物重则直接打伤住院,这让丁小鹏和那些同行的矛盾越来越深。
      眼看丁小鹏马上占领北二环全部“市场”,那些同行决定联起手来对付他。丁小鹏察觉到自己的力量有些薄弱,于是花钱又顾了很多小弟,规模之大已经达到“□□性质”的组织。丁小鹏从五金店买了很多铁锹棒分发给自己的小弟,只要有人骚扰二话不说就拿着铁锹棒狠揍对方。大家都知道,越是年轻人打架就越狠,他们不知道轻重,更不知道这种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随着丁小鹏陆续击退同行几次骚扰,他开始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一些同行主动跟他和解,甚至有人直接拜倒在他的名下。在众多小弟和同行的拥护下,丁小鹏开始膨胀起来,他不再满足守护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开始主动出击去占领其他同行的场子。可能那时的丁小鹏早就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大学生的事实,他已经陷入虚假的江湖义气和阿谀奉承里无法自拔,却不知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不归路。
      他还是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在一周前的一个晚上,也是因为抢场子的事情丁小鹏和同行里的一个大佬大打出手,双方聚集了四十多人在金川大桥下面持械斗殴,被人举报后公安局出动了一百多名特警瞬间将现场控制住,将聚众斗殴的人一网打尽,无一人漏网。北岩也参加了那天晚上的斗殴,虽然他和丁小鹏并不认识,但是接到朋友的电话后还是赶来作为丁小鹏阵营里的一份子与对方决战,最后被警察抓到了局里。
      听着敖胖的话,李树终于明白为什么丁小鹏的电话老是打不通,原来他已经被关进看守所等待法律的审判。李树不知道丁小鹏会判几年,敖胖说他咨询了一下他学法律的同学,他同学说如果事情不太严重,应该会盼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李树想不论敖胖的同学说的对与否,如果丁小鹏作为首要分子参加斗殴,判刑肯定是逃不掉了。
      李树抬头看到丁小鹏的床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不通那样一个开朗直爽的丁小鹏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曾经的他喜欢去网吧打游戏,喜欢喝酒和撸串儿,喜欢拿被子蒙头睡懒觉,喜欢上课的时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呆呆的望着窗外。可现在的他竟然以聚众斗殴的首犯被关进了看守所,等待他的不仅是牢狱之灾,还有那渐入灰暗的未来。李树问敖胖能不能去探望丁小鹏,敖胖说在看守所关押期间好像不让别人探视,他说明天再问问那个学法律的同学,有结果了再告诉李树。李树深深的叹了口气,递给敖胖一支烟。
      03
      李树和陈昊去参加里青城大学举办的招聘会。
      现场依旧人山人海,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挤进会场,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走了一圈,发现大部分都是本地一些三流公司,招聘的岗位也千奇百怪,有招前台的、有招销售的、有招秘书的、有招厨师的,甚至在一个角落我看见有招汽车修理工的。李树不知道那个招“汽车修理工”的是不是脑子坏掉,在这所全区最好的大学来招“汽车修理工”,他一定对青城大学有什么误解。又转了两圈,和一家招聘销售的饲料公司聊了两句,当李树问到薪酬待遇时,那个肥头大耳的招聘人员傲慢地说:“基础工资一千五,其他的全都按业绩说话。”李树又问有没有“五险一金”时,他有点不耐烦的说:“有有有,具体问题等入职了再说,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那么多要求。”看到他说话的样子李树的心中产生了巨大的厌恶,就冲他面对求职者的态度,这家公司也好不到哪儿去,于是李树拉着陈昊扭头就走。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确认这里没有喜欢的公司之后就离开了会场。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陈昊提议这么早回校也没什么意思,要不打一会儿篮球。李树表示赞同,跟着陈昊走进篮球场,征得一伙人同意后加入了他们。两个人一直玩到中午十二点,和那伙人道别后又到青城大学的食堂吃了顿丰盛的午餐,然后准备乘坐公交车回校。在公交站等车时,李树给许冰打了个电话,语音提示对方正在通话。又等了一会儿,当李树再次拨过去时语音提示无法接通。李树有些疑惑,准备再打一个时陈昊提醒他说公交车来了,李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想着回到宿舍再说。
      到了宿舍,李树又给许冰打了两个电话,要么通话中,要么无法接通,这使他更加疑惑起来。从昨天到现在,许冰的电话好像一直打不通,她也没有主动给李树打过电话,这使李树担心起来。本想给许冰打个电话就睡觉,可此时李树再无睡意,跳下床拎了个外套就跑出宿舍,准备去许冰家看一看。
      来到许冰家门口,李树明知道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上班,但还是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李树熟悉的把手伸进门旁的储物柜下面,想从那里取出备用钥匙,可他摸索了很久,没有摸到钥匙。李树没有放弃,他翘起屁股趴在地上,把脸几乎贴在地面上向储物柜下面望去,还是什么都没看见。李树焦急的掏出手机又给许冰打了个电话,依旧无法接通。他再也绷不住了,飞似的跑下楼打了辆出租车就朝许冰的单位驶去。
      来到许冰单位李树直径走了进去,银行大厅转悠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到许冰的身影,许冰和他说过她是坐在大门右侧第二个窗口,可现在那个窗口坐着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李树想自己可能看差了,又在大厅来回走了几步,仔细看过所有窗口却还是没有看到许冰的身影。可能是李树的举动有些特别,那个一直站在自动取款机前帮一位老太太操作的女员工走过来,关切的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我在找人。”李树语气有些生硬。
      “您想找谁呢?是我们银行的员工吗?”她又问。
      “我找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放心吧,我不抢银行。”李树不耐烦地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啊!”她有些生气。
      “是你先招惹我的好不好?”李树没好气的说。
      “你……”她刚想说什么,就被一个男人拉开了,李树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原来是陈松。
      “怎么了,李树?”陈松问。
      “我在找许冰。”李树说。
      “什么?你找谁?”陈松好奇地问。
      “我找许冰。”李树又说了一遍。
      “她昨天就辞职了,同事们昨天晚上还欢送她了呢。”陈松说。
      “你说什么?辞职了?”李树瞪大了眼镜问。
      “是啊,你不知道吗?”陈松也有些疑惑。
      “不会的,好好的她怎么会辞职呢?你别骗我了。”李树笑着说。
      “骗你干嘛?她好像年前就提交了辞职书,这段时间一直在办离职手续,直到昨天上午才办完,晚上同事们一起聚了一下,算是欢送她吧。不过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没和你说吗?”陈松挠着头说。
      李树的胸口堵着一口气,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像是身处青藏高原般无法呼吸。他揉了揉眼睛,努力回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树,你没事吧?”陈松说。
      “我没事。”李树摆了摆手,继续说:“陈松,你知道许冰去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陈松说,见李树直直的看着他,他无辜的耸了耸肩,说:“我真不知道,不骗你。”
      看着陈松的表情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李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刚走出银行大门,陈松就从后面追过来说:“李树,咱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我知道你对我没什么好印象。但我想说的是,我之前是追过许冰,但许冰礼貌的拒绝了我,她说她只喜欢你。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许冰到底去了哪里,但是我之前听一位女同事说许冰曾跟她咨询出国读书的事,因为那位女同事的妹妹在美国读书。所以我觉得,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李树认真听完陈松说的每一个字,又想起之前许冰曾在朋友圈分享过的留学文章,没过几秒又删掉,开始明白了一点什么。他向陈松道谢后就打了辆车回到学校,路上又给许冰打了几个电话,电话依旧打不通。
      04
      李树躺在宿舍的床上,回忆着和许冰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不敢相信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自己。此时此刻,李树陷入到一种被欺骗和被抛弃的双重痛苦中,喉咙里像是卡着一个滚烫的煤块,这使他痛苦万分。李树摸出一根烟放进嘴里,又掏出打火机想给自己点上,可试了几下都没打出火,他一挥手将打火机摔到地上碎成好几块,他还不满足又把手里的烟揉碎了扔在地上。他想好好睡一觉,可许冰的脸却一直出现在他面前,时而微笑时而哭泣,他伸手想要触摸却只能触摸到空气。
      李树实在想不通许冰为什么会骗他,难道她对他们的爱情没有一点信心吗?她凭什么觉得李树会阻止她留学?李树是曾经和许冰说过自己没考虑留学的事,他甚至说过不太希望许冰出国留学,可如果从一开始许冰就和李树坦白,表明非去不可的决心,李树一定不会阻拦她。因为李树爱她,他希望许冰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希望她过上自己想过的人生。可是在许冰心中,李树就是这样不可信任,以至于通过欺骗的方式悄悄办好一切,然后像风一样从他的生命中消失,连一次好好的道别机会都不给。
      李树在床上躺了多久,连陈昊走进来借走洗衣粉都毫无察觉,依旧像个植物人一样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为了缓解痛苦,李树塞上耳机听一会儿音乐,却感觉每一首歌的歌词都在嘲笑自己,那些熟悉的或是陌生的旋律,将过去的画面一股脑儿带进他的脑海里,初识的那个秋夜,校西的音像店,飘着酸辣味的过桥米线,惹出误会的手镯,第一次接吻时的紧张,聊着未来的那些不眠之夜,一起憧憬过的美好生活……每想一次心就痛一次,可还是忍不住的去想,李树还是不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周围渐渐地暗了下去,窗外也不再传来吵杂的声音,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李树一个人。
      突然,李树像诈尸般跳下床打开电脑,登录□□后点击许冰的头像,想了半天才敲出几行字: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导致你这样对我。回想那温情的一夜,我发誓这辈子都要陪在你身边,可此时此刻我却突然觉得,那可能是你因为愧疚而给予我的最后的温暖。我不会阻拦你奔向美好前程,可念及曾有过的美好,我们总不至于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们可以认真的道别。”
      当点击完“发送”后,李树趴在电脑前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空荡的宿舍包容了他的脆弱,他可以无所顾忌的难过,悲伤将他的心一次又一次的刺穿,他不再需要任何温暖和期待。许冰灰色的头像没有任何反应,李树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得不到许冰的回应了,就像站在机场永远等不到一艘船一样。李树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瞬间变得如此疏远。
      后来的半个月,李树一直像丢了魂一样,每天脑子里都乱糟糟的,每晚总是做没有来头和结果的梦,次日醒来太阳穴生生的疼。他呆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空荡而又冷清的宿舍,心里会生出一种巨大的孤独,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窗外六月的阳光无法照进他潮湿的心房,这时的李树显得比雨季少女还要多愁善感,比林黛玉还要自怜自艾,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兴趣。这段时间陈昊叫他两次去参加招聘可都被他拒绝了,陈昊看着李树情绪低落的样子本想说点什么,却还是没说。
      现在的李树每天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然后拿着牙具袋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水房洗漱,这一层作为毕业生的宿舍早就人迹罕至,其他楼层的学弟们都在教室上课,所以整个宿舍楼显得格外安静。水房朝北,站在窗前刷牙时可以看到大青山,这让李树想起大一某个下午,那时的他依旧像现在这样站在窗前洗漱,抬头便看到了那巍峨的大青山。只是那时的他洗漱完后要去参加学生会招新会,现在的他却不知道该去向哪里。还有一个多月,李树就要从这所学校滚蛋了,无论他愿不愿意宿管员都会下达限期搬出宿舍的命令,完全没有大一刚来时的热情和友好。其实也不能怨宿管员,他也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要怨就要怨自己没出息。一些同学早就找到了心仪的单位,不仅愉快的结束了自己实习生活,还已经在外面租好了房子就等着毕业了。而李树呢?除了每天在宿舍思念或者怨恨那个突然之间从他生命中消失的女朋友以外,就像个废物一样吃饭和睡觉,连篮球都懒得去打。
      05
      正在李树以为就这样颓废到毕业时,大补考的消息像一桶凉水将他浇醒,面对还有四门未通过的考试,李树再没有权利多愁伤感,因为他知道如果说找不到工作是暂时的挫折,那么取不到学位证将是一生的失败,他不仅对一直供他读书的父母没有交代,对自己都没有交代。李树强迫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又跑了几天的图书馆,终于在自己的努力和监考老师的同情下通过了所有考试,拒绝了这所学校“挽留”他的另一种方式。
      进入到六月下旬,聚会多了起来,有同班同学,有同系校友,也有外系一些老朋友,大家都无比珍惜自己在青城财大最后的时光,彼此祝福彼此道别,因为大家都知道毕业以后,无论通讯多么发达交通多么便利,有些人可能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们像一只飞鸟飞过你寂寞的苍穹,只留下一个微小的身影和挥动翅膀的声音,然后消失在一片虚无中。李树的人缘还不错,所以就没完没了的参加各种聚会,喝下一杯又一杯开心的或是离愁的酒,唱着一首又一首庸俗的或是应景的老歌,努力在狂欢中忘记心中的伤疤,忘记那个抽调他大部分柔情的女人。每次参加聚会李树都会喝的酩酊大醉,这在周围人眼里是一种豪爽洒脱的表现,比那些在酒桌上故作深沉或是蜻蜓点水般饮酒的人要大受欢迎。聚会结束后,李树偶尔会和大家一起去唱K,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摇摇晃晃的返校,穿过熟悉的校园在学弟学妹们好奇的嘲讽的厌恶的表情中回到宿舍,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再等待另一个聚会的通知。李树从来不是个嗜酒的人,只是就业和爱情的双重打击使他不敢面对这现实的世界,只能通过酒精来逃避那些烦恼,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夜。可能近期饮酒过多,有一天当李树站在澡堂镜子前打量自己的身体,看到了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没想到曾经那么消瘦得他在23岁时长出了啤酒肚,这如同他可笑的生活一样可笑。
      有天晚上,李树正在参加商策班一位朋友组织的聚会,一杯白酒下肚的他正随着一群人嬉笑怒骂,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一串儿陌生号码,本想挂断,可心里总有种感觉,那种感觉仿佛向他暗示着什么。
      “喂,哪位?”
      没有回应。
      “你好,你是哪位?”
      依旧没有回应。
      “再不说话我挂了。”李树加重了语气。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短短两个字却瞬间让李树头脑清清。李树急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包间来到饭店走廊,过了好几秒才说:“许冰,你在哪里?”
      “你最近好吗?”
      “你说呢?”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许冰,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不管我做错什么你总该让我知道吧?你这样一走了之,你知道我……”李树突然说不下去了,滚烫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流下来,他捂着脸急忙跑进不远处的卫生间。
      “李树,你别这样……”手机里传来轻轻地啜泣声。
      两个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李树想控制一下情绪,可眼泪还是不听话的继续流着,仿佛要将他这段时间的委屈和想念冲刷干净。许冰也没有说话,李树想手机那头的许冰也一定不好受。
      过了几分钟,李树的情绪稳定了很多,问:“许冰,你在哪儿?”
      “我在青城。”
      “你不是去留学了吗?”
      “明天中午的飞机,先飞北京,再飞澳洲。”
      “哦。”
      “李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忙的话,可以见一面吗?”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事。”
      “那……那明天有空吗?我中午才走。”
      “不好说,学校里有一大堆事儿呢。不好意思,同学们叫我了,我先挂了。”没等许冰说话李树就挂了电话,这一刻他竟有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感。
      一进包间就被姚峰拉倒身边,他一边抱怨李树跑哪儿去了,一边招呼大家一起干了这杯酒。这段时间的连续喝酒使李树的胃很不舒服,可此时此刻他只想一醉不醒,所以想都没想就干了杯中的酒。李树的举动惹得大家兴奋不已,大家也都干了杯中的酒,随后李树听到有人提议去唱歌,姚玉峰说今晚他请客谁都不能和他争。
      一群人摇摇晃晃的来到KTV,老板和姚玉峰熟悉所以安排了一个豪华包房,李树跟着大家最后一个走进了包房,这时他听到老板问姚玉峰需不需要“公主”,姚峰摆了摆手,说:“还有女同学呢,不合适。”刚一落座,就有人抢来麦克风点了一首川子的《今生缘》,这首极具情怀的歌曲让在场的每一个男生一起跟着唱,感人的MV故事和大家的合唱使现场的每个人都动容。李树也跟着大家一起扯着嗓子唱着,手舞足蹈的样子像极了傻瓜,或许只有他自己明白,此刻他的心在流血,他在为刚才拒绝许冰的做法感到后悔。李树不知道现在许冰在做什么,她可能独自漫步在夏夜吵杂的校园,她正黯然的路过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在他们初次遇到的地方怀念过去的一切,如果现在李树在她身边,他应该会抱住许冰求她不要走。可是,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许冰早已决定离开,并背着李树悄悄办好了一切,她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李树舍弃挽留她的想法。如果许冰对李树哪怕有一丝的不舍,她都不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对待李树。
      想到这里李树的心中充满了被抛弃的沮丧,他拿起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喝起来,这时姚峰也拿起一瓶啤酒走过来对李树说:“别自己喝啊兄弟,来!”两个人碰了碰酒瓶,继续仰头畅饮。
      “李树,你知道吗?我这大学四年服过的人没几个,但你算一个。”姚峰搂着李树的肩膀说。
      “靠,你服我干什么啊?我这种人有什么服的,连个工作都找不着。”李树耷拉着头。
      “不能这么说,在我看来你的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至于这种东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相信你与众不同。我不知道你未来会成为一个光芒万丈的还是默默无闻的人,但我对你有信心,我觉得你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姚峰拿起酒瓶又和李树撞了一下,然后自顾自的喝起来。
      “我好久没有听到别人夸我了,所以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如此低落的时候你曾这样鼓励过我。”李树将瓶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兄弟,别着急,人生还很长。”姚峰也干了瓶中的酒。
      突然,一首熟悉的旋律响起,李树看到姚峰班级的一个女生拿起话筒准备唱何洁的《你一定要幸福》。女生唱的不算好听,副歌部分甚至有些走调,李树却在包房昏暗的角落里听得泪流满面。不久前许冰生日那天,她也曾在KTV唱过这首歌,当时许冰唱完后哭得一塌糊涂,李树曾认为这首歌让许冰想起了自己的毕业季,却不曾想过那时的她可能就想以这首歌与李树道别,因为第二天她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06
      女生的心思从来都很细腻,很多时候男生都不能实时准确地了解到对方的意图。李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许冰的爱,也自认为已经非常了解许冰的所思所想,可事情真的如此吗?李树从没有主动去了解许冰在单位的情况,也从没有认真问过她未来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一年来李树只关注自己就业遇到的挫折,只关注自己毕业论文的修改情况,只关注哪里会有招聘会,却没有真正与许冰沟通过。李树可能忘了,在他为了就业的事情焦头烂额时,刚刚毕业的许冰也可能很不习惯新处的环境,刚刚工作的她心里也会有很多委屈,她也希望找个人倾诉也希望有人能分享她的情绪。可惜每当许冰向李树吐槽单位里的那些事,李树不仅没有关心她安慰她,反而责怪她不要太矫情,然后像个过来人一样教育她说“社会不是学校,怎么会处处如你心意呢?”。每遇此刻许冰都会停止说话,李树却毫无察觉继续滔滔不绝,直到她主动谈起别的话题。
      想到这里李树对许冰的愤怒竟然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愧疚和怜惜。李树迷迷糊糊的掏出手机,发现手机早已没电。他随手将姚峰的胳膊拽过来,看了看他的手表,此刻正好十点半。李树突然向抽风一样奔向包房的门,边走边对姚峰说:“兄弟,我先撤了。”然后没等他回应就跌跌撞撞的奔出KTV的门。因为喝了太多的酒,没跑几步胃里就涌出一阵洪流,李树急忙找到一个树坑下一秒就吐得稀里哗啦,完全不费任何力气,只要张嘴便可。周围的人捂着嘴从李树身边走开,边走边对他指指点点。李树眯着眼睛骂道:“看个屁啊!”几个人迅速离开,也有男生骂骂咧咧的朝他走了几步,却被身边的女生拉走了。
      胃里舒服很多,李树一抹嘴继续朝学校的方向跑去,现在他只想快点见到许冰。李树喘着粗气拼了命的奔跑着,差点被飞速驶过的电动车撞倒,又差点跌进臭水沟里,但他没有停止脚步,即使感觉心脏马上要炸掉一样痛,却依旧向着学校的方向跑去。
      半个小时后李树终于来到学校,因为宿舍十一点熄灯,所以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了。他先跑到图书馆前面,向四周望了望,没有看到许冰的身影。他又跑到人工湖旁,仔细看过每一个长凳却还是没有看到许冰。李树心想许冰会去哪里呢?他沮丧地坐在一个长凳上,十分后悔刚才的决定——为什么拒绝和许冰见面呢?他明知道这可能是和许冰在青城,甚至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却没有好好的和喜欢的女生道别,愤怒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吧!
      突然“扑棱”一声,不知名的颗粒坠入人工湖里,湖面瞬间荡起一团涟漪,从里到外一圈一圈的扩散,像极了绽放的小花。
      李树痴痴地望着那团涟漪,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再次起身穿过人工湖旁细小的石子路,来到旧办公楼西侧的那条土路。果然,在不远处有个女生正抱着膝盖,坐在路旁的一处隆起的平面石块上。
      李树慢慢的走过去,在离她还有十多米的时候,女生抬起头看向李树,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无声的流下来。
      李树慢慢走过去,离她还有四米远的时候说:“同学,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
      李树装作生气的样子转过身做出离开状,却被许冰叫住了。李树转过身,发现许冰正慢慢走向他。
      “你是在叫我吗?”
      “当然了,这里还有我们俩以外的其他人吗?”
      “有什么事吗?”
      “你刚才不是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吗?我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助,我想让你陪我度过我在这青城的最后一晚。”
      “台词说错了。”
      “我就说错,怎么着?”
      突然,许冰扑到李树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像一把剑刺进了李树的心脏,这一刻青城财大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痛哭的人,所有灯光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所有的建筑都斑驳不堪,人工湖的水已经干涸,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周围的一切都被那难以诉说的悲伤所吞噬。在李树短暂的23年生命中,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心爱的人就在你的怀里,两个人彼此相爱,自己曾想过要和她共度一生,却没有任何办法留住她。
      有人说过:“在和平年代,一对恋人不能在一起,就是因为不够爱。”
      过去李树无比认同这句话,他觉得在这样一个时代,抛开不可避免的天灾和意外,如果两个人最终没能在一起,不管分手的理由多么充分,分手时表现得多么痛苦,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不够爱而已。那些因为异地而分手的情侣,真的只是距离吗?那些被家长干预而不得不舍弃的感情,真的是父母之命难违吗?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对方好而选择离开的人,真的只是为了对方吗?
      可是现在,当许冰在李树的怀里哭到嗓子沙哑,不断重复着“对不对,对不起”时,李树突然原谅了她,也对自己极端的想法产生了怀疑。这不是一时心软,更不死故作姿态,而是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爱一个人的感觉。他曾经认为,爱一个人就要和她在一起,通过自己的努力给予她快乐和幸福,而不是将这种责任拱手让给他人。但是今天他突然明白,如果对方有更好的选择,就应该潇洒地放手让对方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
      07
      这天晚上,李树和许冰在新操场的看台上坐了一夜。
      夏夜的风拂过嫩绿的草坪吹到两个人脸上,带来一阵湿润的植物和泥土香。不远处的高速路上偶尔驶过一辆卡车,卡车的动静会引来一阵犬吠声,一切都像四年前一样熟悉
      李树把外套脱下来给许冰垫上,许冰依偎在李树的怀里沉默不语,不停地揉搓着李树的手掌。两个人谈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谈起了这几年彼此身上的变化,谈起了未来可能面对的一切,谈起了未来苍老时能不能认出彼此。。
      “李树,毕业后你会留在青城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为什么?”
      “能找到工作就留下来,找不到就会回老家。”
      “考公务员?”
      “或许吧,我老家没什么大企业,如果我不考公务员,不知还有什么工作能让我体面地活下去。”
      “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其实,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生活?”
      “算了,不说了。”
      “说嘛!快说嘛!”
      “我本想和你留在青城,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你过上好生活。”
      许冰沉默了,却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继续揉搓着李树的手掌。
      片刻后,许冰开口了:“李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如果……如果我三年后回来了,你会继续和我在一起吗?”
      “我……”
      “当然,对你来说不公平,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三年里你可能会有新女朋友,甚至会结婚,我这个问题挺傻的。”
      “我会。”
      “嗯?什么?”
      “我会在青城等你三年,如果三年后你能回来,我就跟你求婚。”
      许冰的眼镜变得很亮,如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闪耀出光芒,那是欣喜那是信任那是感动,直到多少年以后当李树再次想起都难以忘却,那是李树这一生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当东方显现一丝橙红,太阳如新娘般娇羞的缓缓露出她的面容,操场上开始出现晨读和跑步的学生,他们容光焕发生气盎然,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和憧憬,也对自己年轻的身体充满着自信。
      回想过去的四年大学生活,李树竟然没有一次晨读和晨跑过,当整个世界开始以饱满的精神迎接新的一天时,他却在充斥着各种气味的宿舍里呼呼大睡,错过了青城财大无数个美好的清晨。其实他错过的何止是清晨,他错过了大学里太多美好的东西,错过了太多提升自己的机会,错过了实现梦想所需要的一切积累。这一刻,李树不再抱怨现在遇到的挫折和失败,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每天大话连篇,眼高手低,梦想永远只是在嘴上,却没有一丝具体的行动,这样的李树连自己都鄙视。当李树抚摸着怀里昏睡的许冰,看到东方渐渐升起的红日,他下定决心改变自己,阻止这日渐滑向灰暗的生活。
      许冰睡醒后,两个人先去食堂吃了早餐,再回到许冰家帮她收拾剩余的物品。许冰说这个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如果李树愿意可以搬来住。李树说当许冰离开了青城,他是绝对没有勇气再来这所房子,这所房子有太多美好的回忆,他承受不了对许冰的无尽的思念。
      等收拾完一切,时间也就差不多了。李树拎着许冰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出了这幢装载了他们满满青春回忆的房子,打了一辆车向机场驶去。取完登机牌,李树提醒许冰趁着人少早点进去,许冰却握着李树的手沉默。此刻李树内心翻江倒海,却装出一副轻松平静的样子。
      李树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离别的伤感,却一个笑话都想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周围不断有平静的、开心的、冷漠的人穿梭,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无法忘记的人和回忆,而李树和许冰只是其中一个。李树努力不去想许冰离开后的日子,可还是对她不在身边的孤独恐惧万分。李树是个害怕孤独的人,所以他总是主动去融入各种圈子,对身边每个人的离开都非常不舍。而许冰,这个陪伴了李树整个大学生活的姑娘,就这样即将离开他去一个几千公里以外的大陆,从此以后与他四季相反,两个人只能通过网络见到彼此,只能各自为了即将到来的成年世界奋斗。
      “不到一个月就毕业了,找好住处了吗?”
      “没呢,不用担心我。”
      “让你住我的房子你还不住,真是的。”
      “我不敢住。”
      “怎么着,怕闹鬼啊!”
      “那倒没有。”
      “那因为什么?”
      “我怕承受不了对你的想念。”
      “切,真肉麻!”许冰撇撇嘴,却突然把头埋在李树的怀里轻声哭泣起来。
      李树紧紧拥抱她,努力想找一些安慰她的话,却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心里也像刀割一样痛,作为一个男人却留不住自己喜欢的姑娘,这样的绝望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不会懂。从李树知道许冰要去留学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挽留她的话,不是李树懦弱不是他好面,而是因为他知道,许冰能为这事放弃稳定的工作,又瞒了他这么长时间,李树知道她早已去意已决。即使李树挽留她,除了徒增她的痛苦,没有一点意义。李树不想这么做,不想让喜欢的姑娘离开时还带着愧疚,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李树就支持她,算是他为许冰做的最后一件事。
      “好啦,别哭啦,装都快哭花了,像个花脸猫。”李树抚着许冰的头。
      许冰却没有停止的样子。
      这时一个戴着银丝眼镜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李树和他四目相对时,他朝李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许冰不哭了,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李树。李树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温柔的看着她。
      “需要我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李树说。
      许冰点点头,问:“你会接我的电话?”
      “当然会。”李树说。
      “可你不过多久就有新的女朋友了,她误会了怎么办?”许冰说。
      “你倒是挺能想,你给我找的女朋友啊?”李树说。
      “不,你肯定会,你一定会的,你这个讨厌的家伙,你最能哄女孩子,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女孩被你骗。”许冰在李树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李树龇牙咧嘴的装出很痛的样子配合她,这一来她更来劲儿了,像个孩子一样说:“你看你看,你多会演啊?我根本没用力,你这个坏男人,就会骗女孩子。”
      李树笑着又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说:“我会很想你的。”
      “我也是。”许冰说。
      他们就这样拥抱了很久,仿佛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一样。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李树说。
      “嗯。”许冰点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我电话。”李树说。
      “嗯。”许冰又点点头,然后抬起头,深深地吻了李树。
      这一刻,吵杂的机场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世界变成了无声电影,只听见李树和许冰的心跳声。
      许冰突然挣脱李树的怀抱,拖着行李箱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开。李树咬牙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眼睛却像被烟熏了一样难受。他想一会儿许冰回头和他道别时,他一定要微笑的向许冰挥手。可许冰却一直没有回头,直到消失在那扇门里。
      李树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确定她真的不会回来以后,才转身走出白塔机场。
      08
      外面阳光明媚,天空没有一朵云彩,六月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一片灼热,远处的树木随着偶尔吹来的夏风慵懒的来回摆动。李树呆呆的走在机场外面宽敞的路上,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掉下来。他边走边想,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小说里还是电影中,离别不都是在雨天吗?冰冷的雨水和形影单只的背影将留下来的那个人衬托的无比孤独,无论他难过或者哭泣都有足够的氛围。李树的离别却发生在晴朗的一天,烈日炎炎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积极的氛围,此刻的他只想躲进一个阴影里痛哭一回。可放眼望去四周一片开阔,竟没有一个容纳李树悲伤的地方。
      手机响了一声,拿起一看是许冰的短信。
      “谢谢你带给我的回忆,在我最好的年纪遇见你,我觉得是一种幸运。我会一直记得那些草长莺飞的日子,那些只有在青春时光里存在的美好。未来还很长。加油,我的男孩!”
      一架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冲向辽阔的苍穹,带走了李树所有的思念和不舍,也给他留下奋斗的勇气和无尽的期待。在以后很长的日子里,李树都会想念那个几千公里以外的姑娘,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努力混出一点模样,然后在某个美丽的季节等她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许冰走后的一周,李树的班级照了毕业照,晚上又进行了聚餐。
      当李树穿着肥大的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让刘磊给他拍了张照片,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李树还是不相信自己就这样毕业了,他觉得饭卡里还是可以充钱,期末考试还是需要准备,每天的课还是应该按时上。可惜李树的饭卡已被注销了,学分也全部修完,再也没有课可以让他去上,他真的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了。
      这一天,李树和几个好朋友拿着手机几乎拍遍了青城财大所有角落,他们都知道谁也留不住时光,却可以留下影像,多少年以后可以重新回忆当初的日子。几个人绕着学校整整走了一圈,然后在图书馆前面遇到了叶子和马小兰。陈昊一看到叶子就开玩笑说:“叶子,李树说想和你合个影,以后留个念想。”周围的人都笑了,叶子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她说:“毕业而已,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李树尴尬的笑了笑,想说什么又止住了自己。陈昊还在起哄说再不合影就来不及了,见到此状叶子急忙拉起孙静的手就跑了,几个人站在原地哈哈大笑。
      晚上聚餐的时候,无论男生女生都喝了很多酒,就连平时那些“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的女同学也给自己倒上了啤酒,和班主任或者同舍的闺蜜们推杯换盏,而李树这些习惯了用酒精来表达喜怒哀乐的人们更不用说了。离别让大家变得包容,也变得多愁善感,李树看到很多男同学正搂着彼此互诉衷肠,也看到很多女同学抱头痛哭,当初所认为遥遥无期的毕业季就这样来到了大家面前。
      台上不断有同学在唱歌——张震岳的“再见”、林志炫的“凤凰花开的路口”、张学友的“祝福”、周华健的“朋友”、许飞的“那年夏天”、朴树的“那些花儿”、老狼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水木年华的“今天我们要走了”……那些每年的毕业季都会被想起的歌曲,那些被无数个毕业生唱过的歌曲在今晚被同学们演唱着,看着他们一脸认真的唱歌的样子,大家都对即将过去的大学生活有太多的不舍。想起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舍和难过,因为那时候觉得小学毕业有初中,初中毕业有高中,高中毕业有大学,只是换一个学校继续读书而已。而今天即将大学毕业,未来再也没有像学校一样包容自己的地方,再也没有那些对自己苦口婆心的老师,即使读研或者读博,也只是无比松散和充满各种利益的松散团体,再也没有让人不舍得集体感。
      李树几乎和所有同学都碰过杯,对每个同学都送去了祝福,祝福他们毕业后前程似锦,幸福快乐。那些平时交流比较少的同学,那些平时有些看不惯的同学,那些毕业后因为距离等原因再也见不到的同学,此刻也变得无比亲切和友好,大家聊着过去四年发生在身边的种种事情,那些喜悦的伤感的荒诞的无聊的事情此刻都变得津津有味,时常惹得彼此哈哈大笑,或者沉默不语。突然,李树听到有个人在叫他的名字,抬头一看原来是敖胖,此刻他正在台上拿着话筒向李树招手。李树笑着走过去问他干什么,敖胖说想和他一起唱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
      随着熟悉的前奏响起,现场突然安静了下来,这让李树和敖胖有些惶恐。还好,李树看到陈昊和宝山两个人笑着走上来,开始和他们一起唱歌。李树想,无论曾经的“小虎队”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当陈志朋去当兵苏有朋去读书,吴奇隆一定是用心唱了这首歌,也真的在思念两个朋友。时间总是能让一切都面目全非,但李树相信总有一种东西不会被改变,它在漫长的岁月中依旧保持着它最初的模样,那是心中最宝贵的东西。
      唱完了这首歌,四个人笑着走下台。
      这时敖胖在李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有点想丁小鹏了。”
      李树又何尝不想念丁小鹏呢?四年前,四个人共同来到这所学校,他们每天都混在一起,喝酒打牌上网吧聊姑娘,抱怨着遥遥无期的大四,每天过得颓废而又快乐。可是现在,四个人只剩下了三个人,当李树和敖胖、刘磊三个人坐在一起彼此祝福,却总是想起丁小鹏。他们多么希望四个人可以一起毕业,可惜年轻时人们总是容易犯错,有些错误可以弥补,有些错误却需要巨大的代价偿还。李树不知道现在的丁小鹏在做什么,他对监狱一无所知,但他知道在某个瞬间,丁小鹏一定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想起青城财大里发生的一切,想起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09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聚会还是结束了,就像来不及抓住的青春。
      走出饭馆儿,五十多个同学分成不同的团体各奔东西,剩下刘磊、敖胖、陈昊、苏雅、叶子、孙静和李树七个人。没过多久,孙静的男朋友就来接她了,只剩下六个人。他们彼此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回校。回到学校,陈昊提议去操场坐一坐,刘磊和敖胖、苏雅三个人表示同意,李树怕想起许冰所以说谎自己喝多了想回去睡觉,却还是被敖胖拽到了操场。
      夜晚十一点的操场空无一人,当六个人来到操场的入口,一个保安走了出来,知道几个人是毕业生后叮嘱了几句就回到了屋子。六个人走进操场,先是并排走在红色的跑到上,可没过多久陈昊和苏雅就朝着操场左后角的跳远场地走去。敖胖和刘磊走到右侧足球门旁一屁股坐下来,然后神奇的从外套兜里取出两罐啤酒喝了起来。李树和叶子还在跑道上走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不知走了多久,叶子说:“咱们去看台上坐一会儿吧。”
      “嗯。”李树点点头,跟着叶子来到看台。
      从这个角度,只能模糊地看到敖胖和刘磊的身影,陈昊和苏雅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刻李树有点想念许冰了。
      在许冰离开的一周里,他们没有联系过。李树想给许冰打电话,可走之前许冰说以前的号码不用了,等到了墨尔本再把新的联系方式告诉他。李树给许冰发了条微信,但是没有收到她的回复。李树想给许冰发个□□,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毫无顾忌的联系许冰了,即使许冰并没有直接和他说分手。李树安慰自己说,等许冰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想什么呢?”叶子问。
      “嗯?”李树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说:“想想以前的事。”
      “最近我也经常想起以前的事。”叶子说。
      “哪些?”
      “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反正很容易就陷入到回忆中,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可能跟毕业这件事有关系吧。”
      “是啊,毕业了,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先保证自己活下去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嘿嘿……就这么点追求啊!记得你大一时参加演讲比赛,不是说以后要打造一个自己的商业帝国吗?还把自己的名字注册成品牌。”
      “别提了,我臊得慌。”
      “你还别说,当时班上有很多女生崇拜你来着,觉得你是个不同凡响的人。”
      “现在知道了吧?幸亏那时候她们没脑袋一热就做了我女朋友,不然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也不能这么说,这不刚毕业嘛,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指不定你真的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呢。”
      “得了吧,以前你说这话我信,现在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了。对一个毕业生来说,什么自我啊理想啊都不重要,保证自食其力不向家里要钱才是正事。至于其它的,等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再说也来得及。”
      “真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你说的。李树,你成熟了。”
      “你也越来越有韵味了。”
      “讨厌!”叶子怼了李树一拳,说:“你这人就是这样,老是不好好说话,说着说着就不着调了。”
      “本来我就是不正经的人嘛!”
      “可不是,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你吗?”
      “说来听听,你是怎么了解我的?”
      “你这人吧,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却又很悲观,总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阳光灿烂,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感觉,内心深处却丧的要死。你这人害怕孤独,可太热闹了也不行。你心地善良,你希望被需要被了解,却又担心别人太了解你从而具备了伤害你的能力。综上所述,你是个很拧巴的人。”
      李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就像是被人剥去了所有衣物般不知所措。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啊?”叶子问。
      “没。”李树叹了口气。
      “那就是说对了呗?”叶子笑了。
      李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一直思考着叶子刚才说的话。叶子的话就像一支箭穿过李树厚厚的盔甲直接射在他最柔软的地方,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就将他分析的如此透彻。
      “怎么又不说话啦?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啊!老装什么深沉?”
      “你知道吗?我曾无比希望有一天能和你这样坐在一起,吹着夜风聊聊天,或者什么都不说就沉默的看着星空。”
      叶子笑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低下头摆弄着连衣裙上的扣子,像是思考什么,又抬起头整理了一下刘海儿,发现李树一直望着她又不好意思的笑了。
      “叶子,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喜欢你。”李树平静的说。
      “我能感受得到。”叶子说。
      “是吗?”李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不骗你,这方面我特别敏感。怎么说呢,那时候我对你有好感,我觉得作为朋友你很够意思。只不过我和北岩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过这辈子会和北岩以外其他男生在一起。加上你对我总是忽冷忽热,我没有办法真正了解,所以就刻意保持着一种距离。”叶子说。
      “那时的我太极端了,看待问题不是黑就是白,总是被情绪左右。你知道吗?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忽冷忽热的,只是当我每次想以最好的自己面对你时,一旦听到或者看到你和你男朋友的种种事情,我会瞬间懊恼不已,然后立刻变成一副冷漠的样子装给你看。现在想想其实挺幼稚的,我就是羡慕和嫉妒北岩而已,再把这种气撒到你身上。”李树摇摇头笑了。
      “哈哈……你终于说实话了。”叶子笑着说。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我估计留在青城吧,先去亲戚介绍的一家公司工作。”
      “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估计就是写点材料端茶倒水啥的吧?”
      “你愿意做吗?”
      “我无所谓,又不是要做一辈子,工作一段时间发现自己不喜欢了就辞职呗,怎么着也不会饿死!”
      “你倒是挺乐观的。”
      “不乐观怎么办?咱们又不是清华北大复旦的毕业生,一毕业就能被好单位录用,那样的话还能有点期待或者失落的情绪。像咱们这种本区大学毕业的学生没多少差别,都是从底层开始,最多家里条件好的同学能比我们舒服一点。”叶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看问题这么深刻?”
      “实事求是而已。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不要让自己活得那么沉重了,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叶子,随风飞舞落到哪儿算哪儿。”
      “你今天真让我刮目相看。”
      “你可别刮目了,咱俩快去找找他们吧,再坐下去就天亮了。”叶子起身弹了弹裙子上的尘土。
      “好,咱俩去看看。”李树也起身了。
      10
      第二天李树睡到中午才醒,当他顶着鸟窝头坐在床上时,看到刘磊的床铺空了,他柜子里的东西也被收拾干净,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李树喊了两声刘磊的名字,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李树迷迷糊糊的跳下床,走到他的床铺旁,这时他看到了刘磊留在桌子上的一张纸条。
      “李树,我中午十二点半的火车,看你一直熟睡所以没好意思打搅你,或者说我是故意这么做的。如果我叫醒你,你一定会帮我收拾东西,甚至会到火车站送我,但是你了解我,我不喜欢那样的场面。想起过去的日子,有太多事情值得铭记。今天我们即将各奔东西,希望咱们以后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兄弟我先撤了,咱们后会有期。”
      李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二十了,时间来不及了,看来这小子真的是没想让李树送他。李树握着纸条坐在刘磊的凳子上,环顾四周,想起了过去发生在这里的每件事,也再一次体会到了离别后的孤独。只是这一次李树没有再流泪,最近他经历了太多离别,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漫长的人生里,相聚只是偶然,离别才是常态。听起来让人绝望,却是谁都逃不掉的现实。
      两天后,敖胖也离开了,他带着女朋友去呼伦比尔草原上的一座小城,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离开青城那天李树送他去车站,闲聊的时候李树问他是否以后就在那里定居了。敖胖笑着说可能吧,像他们这种不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不易。李树问他报道后具体会从事哪方面的工作,他说可能是信贷业务,反正他是一定不会坐前台的。看着眼前帮着敖胖整理衣领的银珠,李树有些羡慕他们,在毕业季这样到处上演着分手大戏的时刻,他们两个人依旧像过去那般相爱,并且决定了共同奔向一个陌生的地方,为了自己的未来一起奋斗。
      当检票声传来的时候,李树和敖胖拥抱了一下,彼此鼓励对方无论在未来的生活中遇到怎样的困难都要勇敢面对,一定要常联系,约定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要相聚。看着敖胖牵着银珠的手走进候车室,李树孤独的想死。
      接下来的一周,身边的朋友一个又一个离开,李树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去处。想来想去,他觉得首要的问题是租一个房子,还有几天就要搬出宿舍了,到时候如果还没租到房子可能真的会露宿街头。深知李树情况的父亲主动给他汇来了租房子的钱,于是李树在网上找了好几天,终于看到了一条合租信息,是一对青城大学情侣发出的广告,作为毕业生的他们也正在寻找合租的人。他们见面后简单的聊了几句,然后就决定了合租的事情。第二天,李树雇了一个三轮车将宿舍里的东西都搬到了新租的房子里,在正式离开学校的前几天搬出了宿舍。
      几天后,李树领到了自己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并且在宿管员的《毕业生离舍统计表》上签了字,算是彻底离开了生活四年的青城财大。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前段时间那样觉得伤感,可能事已至此李树也学会了坦然,坦然的面对无法改变的那些事情。
      大学毕业后,李树度过了半个月无所事事的日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再顺着九州商厦西侧那条路一直绕着青城大学、青城师范、青城农大走一圈,但就是没有再回到青城财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别人的学校闲逛,他又不是那里的毕业生,谈不上任何感情,但依旧是漫无目的的走在那些学校的校园里,看着陌生的校园景色,一个个青涩却又陌生的面孔穿梭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以及食堂的路上,李树偶尔会想起自己的大学生活。李树想自己是个慢热的人,无论什么事情反应弧度都是慢半拍,当其他同学已经开始习惯了离开校园的生活,开始适应了新的角色,他依旧无法摆脱学生时代的影子,每天除了吃饭睡觉闲逛以外无所事事。但是李树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长久,看到自己的钱包渐渐的干瘪下去,李树感觉到了来自生存的压力。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学生了,他受不了自己一直啃老下去。
      没过多久,李树就找到了一份保险业务员的工作,虽然投递简历的时候对方向他提供的工作岗位是“储备干部”,但是当李树正式入职后才发现,其实就是挂着“内勤”名字的电话销售。虽然有种被骗的感觉,但李树还是选择继续在这里工作,因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做什么工作都无所谓,先挣点钱养活自己才算正事。上班的第一天,李树就起了个大早,穿上那套只有在面试时才穿的廉价西装来到公司,开始了自己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不过,推销保险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所以当李树打了一上午的电话连口水都没喝上却依然一无所获时,他遇到了工作后的第一次挫折。坐在隔壁的一位老同事看到李树愁眉苦脸的样子,笑着对他说:“老弟,别太沮丧,保险这行业这种事情太多了,尤其像你这种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没有掌握销售保险的技巧,所以遇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只要你注意观察,注意学习,以后一定会好的。”李树向他表达了感谢,并且暗下决心一定要继续努力。
      那天以后,李树开始偷偷学习其他同事的销售方法,从他们说话的节奏和语气开始,再到他们介绍保险种类时的各种技巧,经过了半个多月后终于摸到了一些窍门。原来销售保险时,并不需要对每个人都大肆介绍产品,这样做太过浪费时间和经历,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耐心听你说一大堆话。所以李树学会了“筛选法”,就是对每天下发的客户名单进行筛选,再针对筛选出来的客户进行重点推销,这样做不仅具有针对性,还避免浪费过多的精力和时间。又过了一段时间,这种推销方式开始产生效果,李树终于在工作了一个月零八天的时候推销出了自己第一份保单,那一刻他比中了大奖还要开心,因为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推销,这也证明他的工作方法是有效果的,也为他今后的工作提供了方向,他再也不用像无头苍蝇那样到处乱寻,费尽心思也一份保险都推销不出去。
      随着工作渐渐的顺利起来,李树的生活也不再像过去那般无聊。因为每月业绩不错,收入自然也非常可观。李树不仅再也没有从父母要过钱,而且在冬天来临的时候给父母邮寄了两千元让他们买一套新衣服御寒。当李树听着母亲对他的夸奖,心里异常骄傲,他终于成为了可以独立在社会上生存的人了,这也算是对父母多年养育之恩的汇报吧,李树心想。
      下班以后,李树偶尔会和同事们一起出去吃饭,几个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喝酒和胡侃,聊着过去彼此经历的事情,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一不小心就会喝多。恍惚间李树总是想起大学时候,敖胖、刘磊、丁小鹏他们四个人聚会的场景,那时的他们也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聊着聊着就到天亮,然后各自钻进被窝睡觉。只是现在他们天各一方,除了偶尔打电话联系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新的生活圈里,每天为了碎银几辆努力奋斗,只为自己能够拥有一份美好的未来。偶尔也会和同事们一起去歌厅唱歌,但是画风再也不像过去那帮纯净,每去歌厅经理都会叫来“公主”,挨个发放给他们。身边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陌生女人不停地向李树敬酒,时不时拎起李树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时,李树的心里总会产生一种厌恶。同事们却玩的异常开心,他们一边大笑着喝下“公主”敬过来的酒,然后双手很自然的在她们胸部或者屁股上划过,引得对方一阵浪笑。
      李树虽然不喜欢这种寻欢作乐的方式,但也不想给经理和其他同事自命清高的感觉,于是每次他都尽量减少与“公主”的互动,趁着他们喝酒划拳的时候就捧着麦克风独自唱歌。唱的还是那些老歌,那些风靡于90年代和21世纪初的大陆港台和台湾老歌,一首接着一首一直唱到喉咙沙哑才不得不停下来喝一杯酒。经理和同事们都认为李树是不爱女人只爱唱歌的“麦霸”,李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唱我的歌。
      11
      作为一个男人,李树怎么会不爱女人?只是他只爱自己真心想爱的那个女人,那个已经离开他近五个月的女人。
      自从六月份许冰出国后,李树每日每夜都在想着她,最开始两个人半个多月没有联系,因为许冰在出国前已经把原来的手机号注销了,而□□又总是不在线,所以即使李树想联系她也没有联系的方式。后来又过了一个星期,许冰给李树打来一个电话,她说她已经安顿下来了,并且办了新的手机号码,让李树想她的时候可以打给她。李树本来想问许冰这段时间有没有想他,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说出口,可能从他目送许冰离开青城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自动在心里围起了一座城墙,自我暗示到他们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关系了。显然许冰没有这么想,她依旧像过去那样在电话里向李树吐槽墨尔本的食物有多难吃,墨尔本的本地人有多么排外,有的老师讲课非常快导致自己总是来不及做笔记,就像她大学毕业刚开始工作时的那样,完全没有把李树当外人。
      许冰除了告诉李树自己的生活情况以外,也关心李树的近况,总是询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是否顺利,是否能够照顾自己等。听着许冰嘱咐自己要注意保暖、要按时吃饭、要少喝酒少抽烟,李树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日子,感觉他们并没有分手,她只是像过去一样回家,不久以后还是会回到青城。在电话里有好几次李树都想对许冰说他很想她,但那句话都到了喉咙口还是没有说出来。倒是许冰比李树坦诚,她说夜深人静的时候老是想起两个人过去的事情,想起李树骑着单车载着她穿过落叶纷纷的校园,想起两个人在大雪纷飞的冬天窝在家里吃火锅,手舞足蹈的谈论未来的样子。说着说着许冰都会突然沉默,然后低声说:“李树,我想你了。”这时李树才会借着她的话,说一句:“我也是。”有好几次李树都想问她是否还记得那个约定——三年后当她读完研究生回国时还是单身的话那李树就娶她为妻。可李树依旧没有勇气提起这个话题,他连明天发生什么都没有把握,更别说三年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令李树意外的是,在这一年平安夜的晚上,他们聊了很长时间的电话。直到最后许冰突然问李树,是否还记得给她的承诺。李树笑着说当然记得,就怕她早已忘记。许冰说我还没说是什么承诺呢,李树说就算你没说他也认为是那个承诺。许冰笑着说你记得就好,希望到时候能够履行诺言。李树说没问题,他会一直等着许冰。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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