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以北》乌斯环亚城南

4、第四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从

　　01
　　从小到大，李树都应付不了哭泣的女人。
　　幼儿园时，每次不小心惹女孩子哭，他都跟着一起哭，以此证明“我也是受害者”而逃避训斥。上学后遇到这种情况，他总像个木头人站在女生身边，一句哄人的话都说不出来。而现在，当他再次面对相同的情况，他依然没有任何办法。
　　庆幸的是，叶子终于不哭了。她挣脱李树的怀抱，向后退了一步，用手擦拭着眼睛。李树急忙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纸巾给她，叶子抽出一张擦了擦眼泪，又用它擤了个鼻涕，揉成纸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四周昏暗又凉爽，只有校园外侧的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带来瞬间的光亮。
　　“天凉了，回去吧。”李树说。
　　“嗯。”叶子点点头，她的情绪平复很多。
　　他们在漆黑的小路上并肩走着，像极了一对相依为命的孤魂野鬼。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市里买了些东西刚回来。”
　　“买了不少嘛！”
　　“还好，换季了，添置点新衣服。”
　　“哦。”
　　看着身边沉默的叶子，李树本想问点什么，可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又觉得问什么都有可能刺激到她。于是就呆呆的走在她身边，仔细看着前边的路况，遇到坑洼就提醒她一句。
　　“刚才你都看见了？”
　　“嗯。”
　　“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
　　“今天看到的请不要和任何人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那当然，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就当我什么都没看到。”
　　“谢谢。”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15号宿舍楼下了。此刻正好是人最多的时候，抱着书去教学楼复习的、带上演出服去礼堂参加活动的、陪着女朋友打完热水回来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准备去约会的，各种人为了各种事来回穿梭在15号宿舍楼前，李树和叶子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对。
　　李树跟在叶子后面走到女生宿舍前，想送她进去后就离开，可还没张嘴，叶子就对他说：“你一会儿有空吗？”
　　逛了一天的李树早已腿脚酸痛，只想快点回到宿舍休息，钻进被窝美美的睡一觉。但是看着一脸憔悴的叶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她，于是说：“有空。”
　　“再陪我一会儿吧，我不想回宿舍。”叶子说。
　　“好，不过你得等一会儿，我先把东西放到宿舍再过来。”李树把手里的袋子晃了晃。
　　“好，我就在这儿等你。”叶子说。
　　李树拎着袋子回到宿舍，发现宿舍里空无一人，只听见窗外传来的吵杂声。他先把袋子放进柜子里，换了条运动裤和运动鞋，再想到一会儿散步的时候穿着短袖的叶子可能会冷，于是随手拎了个外套就跑了出去。
　　看见李树出来，叶子抱着胳膊缓缓向他走去，李树发现叶子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他们穿过宿舍楼南侧的小桥，顺着图书馆旁边的土路向西漫无目的的走去。路上遇到了两个叫不上名字的女同学，李树点头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和叶子一同走在这初秋的夜晚，看着天边时而闪亮的星星，李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美好的感觉。仔细想想，自从上学期看到叶子从“保健品”店出来，李树已经八个月没和她说话了。在这八个月中，虽然每天上课总会不可避免的遇到叶子，但李树每次都选择性的无视她，自我催眠的告诉自己这个人并不存在。即使在某些时候已经到了非打招呼不可的地步，李树也会毫无礼貌的侧着脸离去，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宣泄自己的情绪。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以这样的机会重新接近叶子，陪着她在校园里散步，仿佛过去的敌视从未存在。
　　见李树久久不说话，叶子侧过脸问他：“想什么呢？”
　　“想你呢。”说完李树的脑袋“嗡”了一下。
　　叶子却笑了笑，说：“你想我？骗谁啊，全班级的人都知道你讨厌我好不好？”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李树有些慌乱。
　　“大家都知道，你从来不给我好脸色，把我当成瘟疫一样躲着我，难道这不是讨厌吗？”
　　“这哪是……哎呀，你想错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一点都不讨厌你。”
　　“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啊？就算我哪个地方惹到了你，你也不至于那样对我吧，小气的男人。”
　　“我都说了我不讨厌你，你误会我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那样对我啊？”
　　“是因为……我……哎！”
　　“有什么就说嘛。”叶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树。
　　李树也停下脚步，心里疯狂地寻找合适的字眼，反复思考应不应该趁这个机会告诉她自己喜欢她的事。可李树又觉得叶子刚和男朋友吵架，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太合适。但他又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次错过了以后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李树深吸一口气，刚想告诉叶子自己喜欢她时，叶子却说：“李树，你扶我一下，我鞋子里进石子了，硌得慌。”
　　李树憋回了想说的话，伸手扶住她，看着叶子用右手脱下鞋子，在空中抖了抖又穿了回去。
　　叶子蹬了几下鞋，说：“这回好多了。对了李树，你刚才要说什么啊？”
　　这时的李树像个泄气的皮球，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冲劲儿，耷拉个脑袋说：“没什么，就想问你冷不冷。”
　　“你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有点冷呢。”叶子晃了晃肩膀。李树脱下外套给叶子披上。
　　“你还挺绅士嘛！对了，像你这么温柔的男生，怎么没有女朋友啊？”叶子笑着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我比较内向。”
　　“我也发现了，你是挺内向的。不过有些女生就喜欢你这样的男生。”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我啊？我喜欢那种特别特别喜欢我的，可以为我豁出一切的男生。我喜欢被需要、被重视、被像个宝物一样珍惜。”
　　“那他呢？”
　　叶子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如同冬日里的夕阳一样渐渐消失，一股寒气悄无声息的弥漫开来。李树有点后悔，觉得不该提那个人。
　　“对不起，我不该提他。”李树说。
　　“没关系，我不是冲你，我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叶子说，然后她开始讲起和他男朋友之间的故事。
　　02
　　叶子现在的男朋友叫北岩，是叶子的高中同学。高中时叶子就长得非常漂亮，总能把肥硕的校服穿出日韩女生的感觉，尤其是那条马尾辫更是时刻吸引着同级男生们的目光，男生们甚至会打赌叶子每天的发带是什么颜色的。虽然当时有很多男生追过叶子，但那些男生都没能引起她的兴趣。直到有一天，学校转来了一个叫“北岩”的男生，他英俊的外表和不羁的性格瞬间吸引了叶子。北岩也注意到了叶子，于是开始疯狂追求她，为此不惜和年级所有的“刺头”打了一架，最终成为了叶子的男朋友。叶子说，虽然北岩性格暴躁，爱冲动爱打架，但是他从来没对自己发过脾气，哪怕她说出再伤人的话，做出再过分的事，北岩都会包容她原谅她。北岩的成绩很差，但是他为了能和叶子来到同一所大学读书，每天拼了命的学习，连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后来，虽然北岩只考上了青城一所专科学校，但叶子还是选择继续和他在一起，因为叶子认为，除了父亲以外北岩是唯一能够豁出一切爱她的男生。
　　听到这里，李树有些羡慕那个叫北岩的男生，也嫉妒他可以在那样一个美好的年纪和叶子在一起。从叶子的语气中，李树能感受到她对北岩的欣赏和喜欢，也能体会到北岩在她整个青春岁月里占据的重要位置。这一刻李树无不悲观的想，就算今后他能和叶子在一起，也改变不了“她第一个喜欢的人是北岩”这个事实。
　　“那你们为什么吵架？”
　　“因为北岩上了大学后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他还像过去一样对我好，可是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每天和学校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是打牌就是打架，从来不去上课，我不喜欢他这样。”
　　“那你可以劝他呀？”
　　“我劝过他很多次，可他总是置若罔闻，还反过来怪我干涉他的自由，说他连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叶子顿了顿，继续说：“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吵架的，他说晚上要和兄弟们去农大，因为他一个农大的兄弟被人打了，他要替兄弟去报仇。我觉得太危险了就没同意，然后我们就吵了起来。”
　　这时叶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挂断了。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又挂断了。片刻后手机再次响起，她看着那一串儿熟悉的号码，握着手机不说话。
　　“接吧。”李树劝她。
　　叶子看了李树一眼，按了“接听键”走向一旁。
　　李树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一直看着叶子打电话的样子。叶子拿着手机来回踱步，不时挥舞着手臂，一会儿大声说话一会儿沉默不语。
　　当李树抽了五根烟，足足等了四十分钟后，叶子终于挂断电话向他走来。
　　“那个……北岩一会儿来接我。”
　　“你原谅他了？”
　　“算是吧，其实不存在原不原谅的问题，反正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分手吧？都好几年了。”
　　“哦。”
　　叶子歪着头看了李树几秒，笑了笑说：“你好像不太高兴？”
　　“不存在高不高兴，你们的事情我不便多说，你自己高兴就好。”
　　“不管怎样，今天晚上都要谢谢你，一直陪我到现在。”
　　“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讨厌你。”
　　“通过今晚的接触，我也感受到了。那你以后可不要给我脸色看啊，我会害怕的。”
　　这时，李树看到一个男生骑着摩托向他们驶来，刺眼的氙气灯照的他睁不开眼睛。李树捂着眼睛，刚想提醒叶子“注意安全”时，摩托车就停在他们身边。男生下车后直径走到叶子身边一把搂住她说：“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发火。”李树看清了男生的长相，就是下午和叶子吵架的那个叫“北岩”的男生。叶子温顺的呆在北岩的怀里，不挣扎也不说话。反而是李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他们身边，尴尬的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片刻后，叶子挣脱北岩的怀抱，向他介绍李树。
　　“北岩，这是我的同学，叫李树。”
　　“你好，李树。”
　　“你好。”
　　“谢谢你今晚能陪叶子，都怪我不好，让她这么伤心。”北岩拉着叶子的手说。
　　“不客气，恰好遇上了而已，你们和好了就行。”李树说。
　　叶子把身上的外套还给李树，说：“李树，你快回去休息吧。再次谢谢你！”
　　李树接过外套：“你们先走吧，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去超市买点东西。”
　　北岩点点头，跨上了摩托车。叶子也熟练地坐到北岩后面，双手搂住北岩的腰，对李树说：“我们先走了。拜拜！”
　　李树的“拜拜”还没开口，北岩就载着叶子离开了。
　　李树站在原地闻着还未散去的汽油味，头脑异常清醒。隔壁草丛里突然跳出一条黑色的流浪狗，朝他“汪汪”吠了两声，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03
　　七月份，期末考试再次来临。
　　这一次李树并没有像上回那样慌乱。因为这学期他很少逃课，虽然对很多课程的内容依旧陌生，但他至少能听懂老师讲课的重点和有意无意透露的考试范围。所以这一次，李树想从两方面入手，一是认真复习自主考试。像《英语》、《微观经济学》和《会计基础》等课程，因为和下学期即将开始的专业课有关，所以这学期他也是格外重视，认真复习一下再用自己的能力通过考试应该不是问题。二是积极求助外援。像《概率论》这种纯数学类课程，试卷上除了一些犹如外星文一样的符号以外基本没有文字的考试，李树是如何都考不过的。所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再次来到那家打字复印社，以合适的价格购得《概率论》考试重点后，就回到宿舍开始悉心准备小抄。
　　当李树顺利结束了三天的期末考试后，就准备收拾东西回家过暑假了。刘磊也回家过暑假，但敖胖和丁小鹏他们俩不回去了，说找了一份工地上的工作，趁着这个暑假挣一点钱。
　　离开青城前，李树特意去了趟许冰那里。因为李树最近一直准备期末考试，所以有半个月的时间没见到她。推开音像店的门，当李树看到一头长发的许冰时着实有些惊讶，记得上次见她，她的头发才刚到肩而已。她看出李树的心思，所以笑了笑，说：“怎么了？几天不见不认识了？”
　　“认识认识，不过敢问小姐一句，你头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了？”
　　“就这半个多月啊！有那么明显吗？我只是觉得长了一点而已。”
　　“当然了，之前你的头发刚过耳垂，现在都披肩了。你确定没用化肥吗？”
　　“滚！”
　　“这些天忙什么呢？”
　　“忙着复习啊，这不期末考试刚结束嘛，脑瓜子都大了。”
　　“没看出来你也在意这些。”
　　“这是什么话，期末考试通不过，怎么拿毕业证啊！”
　　“那倒也是。平时怎么着都行，但是期末考试挂科了就很麻烦。”
　　“你呢？一天天在外面做兼职，不影响学习吗？”
　　“你学姐我年年都得奖学金好不好？像我这么聪慧的人会被这小小的期末考试难倒吗？”
　　“哎呀，学姐你能低调点吗？你衬衣第二个扣子开了。”
　　许冰“嗖”的一声站起来，发现衬衣的扣子真的开着时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急忙走到货柜后面整理完才出来，瞪了李树一眼说：“你真讨厌。”
　　“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没扣上好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勾引我呢。”李树贱贱的说道。
　　“你混蛋！”许冰随手拿起一本杂志张牙舞爪的向李树扑来，李树急忙向后躲，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空盒子，直接向后倒去。这时，扑向李树的许冰也没能收住身体，拌到李树的脚以后迎面向李树摔来。
　　为了不让她受伤，情急之中李树摊开双手用力抱住她，尽可能不让她磕到坚硬的地面。庆幸的是，李树身后恰好有一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两袋子废纸和垃圾，他们重重的倒在那两袋垃圾上。
　　世界安静了几秒，李树慢慢睁开眼，发现他和许冰的脸几乎贴在一起，自己的呼吸正规律的吹动着许冰的眼睫毛。许冰有些发蒙，她盯着李树足足看了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压在李树身上，瞬间像触了电一样起身，可刚一伸手就摸到李树的大腿内部，李树被她掐的“哎呦”的叫出了声。
　　突然有人走进店里，一个男生说：“店里有人吗？”
　　许冰已经顾不上任何形象了，她用力撑着李树的大腿站起来，对还躺在垃圾袋上龇牙咧嘴的李树做出了一个“嘘”的动作，整理着头发走向柜台。
　　“有这款手机的数据线吗？”男生问。
　　“有，我帮你找找。”许冰说。
　　这期间李树揉了揉酸痛的大腿，慢慢站起来走向柜台。他先把刚才许冰倒给他的水一饮而尽，再活动了一下腰，下意识的摸了摸大腿，轻轻地叹了口气。男生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树的全部动作，又转过身看了看正在帮他找数据线但头发凌乱的许冰，好像联想到了什么。所以当他付完钱准备离开时，他对李树挑了挑眉，说了句：“这环境，太有情趣了！”
　　店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李树先把那两个垃圾袋扔到了外面的垃圾车里。再回到店里，李树走到柜台前对一言不发的许冰说：“对不起啊！”
　　“为什么说对不起？”
　　“差点让你受伤啊，幸亏有那两个垃圾袋，不然咱俩今天肯定要头破血流了。”
　　“怎么能怪你，是我追着要打你，要不是你用身体挡住我，我可能都破相了。”
　　“脸着地呗？”
　　“你暑假要回家吗？”。
　　“嗯，晚上的车。你回家吗？”
　　“不回了，留在这看店。”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回家给你打电话。”
　　“好的，等你电话。”
　　04
　　暑假和寒假没什么不同。李树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洗漱吃早餐，电脑前打会儿游戏，或者窝在沙发上看小说。父母一早上班去了，屋子里显得很空旷。如果心情不错，李树就用冰箱里的蔬菜和肉抄几盘菜，然后等着父母下班回来。父母对他炒的菜赞不绝口，可李树知道其实没那么好吃。后来李树明白了，父母是在鼓励他，觉得养了多年的儿子终于学会心疼他们。
　　无聊的时候李树会上网浏览别人的□□空间。在敖胖的空间里，李树看到敖胖新上传的他和丁小鹏两人在工地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们晒得黢黑，黄色安全帽配上脏兮兮的工作服，让李树差点认不出他们。照片里他们正在吃午餐，碗里是米饭和白菜炖土豆，菜里看不到任何肉类，两人却吃得津津有味。李树嚼着牛肉干悠闲地坐在电脑前看着敖胖的照片，一直思考着他们这么做的意义。
　　退出敖胖的空间，李树看到许冰的头像亮着，这才想起暑假开始都一个多星期了，自己却从没有和许冰联系。李树点击许冰的头像，写了句“干嘛呢？”然后发了过去。
　　“滴滴滴”，许冰立刻回复：“没干嘛啊，看店呢。”
　　他们寒暄了几句，李树跟她撒谎说回到老家的这几天一直很忙，直到现在才抽出空联系她。她没有任何怀疑，反而关切的问“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助吗？”
　　李树有些感动，想起去年第一次遇见许冰，再到后来两个人变成无话不谈的朋友，过程竟是如此顺利和自然。虽然两个人同岁，但是在他们相处的这些日子里，许冰却表现的比李树更加成熟和理智，也总是包容和理解李树的行为。李树不知道是怎样的运气，让自己在孤独而又无聊的大学遇见了许冰，在自己每次心情低落时可以借助许冰的乐观重新振作起来。
　　关于他们的关系，李树曾想过其他可能。李树喜欢许冰的独立、乐观和成熟，和许冰在一起时李树特别踏实，像是躺在一艘小船上晒太阳，平静的海面让他昏昏欲睡。也是因为这种踏实，让李树总觉得缺少什么，就像手里的调色盘，李树能用它画出美丽的油画，但就是觉得缺少了一种颜色，至于这种颜色是什么样的，连李树自己都说不清楚。
　　可对于叶子，李树却清晰的知道自己喜欢她。她的笑容、她的哭泣、她的呼吸、她的步伐……她的一切都使李树着迷。过去李树也曾对那些美丽的、善良的、温柔的女孩动过心，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叶子这般，满足了他对女孩所有美好的想象。李树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和叶子在一起，她的心里住着一个难以取代的人。但李树就是放不下对叶子的喜欢，即使刻意选择忘记，但只要有一丝可能，那个想法就会像雨后的野草般长满整个山坡。
　　05
　　大二了。
　　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穿着迷彩服一脸青涩的新生，李树竟然有种沧桑的感觉。去年今天，他还在为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四年而烦恼。没想到一年匆匆过去，想起去年的事情竟是如此遥远。
　　因为学校规定，大二学生要全部搬到本学院的宿舍区居住，所以宿舍四个人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准备搬到教学楼西北侧的10号宿舍楼。离开原宿舍前，四个人用刘磊新买的手机拍了张照片，给过去的一年留下纪念。搬进新宿舍，他们的床铺没有改变，谁也没有提出新的意见。四个人沉默的整理着自己的物品，当李树叠完被子准备下床时，看到了刻在枕头旁的墙壁上的一句话——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这是王菲《流年》里的歌词。李树想，住在这个床铺的学长或许是王菲的歌迷，他想用这首歌词表达什么想法。李树趴在床上凝视着这句歌词，感觉它在向自己传递某种信号，鼓励自己去做某种事情。刘磊见李树一动不动趴在床上，一脸关切的问：“来例假了？”
　　新的学期，宿舍聚餐是规定流程。
　　聚会的地点选在了隔壁商业街一家新开的东北菜馆，因为梦瑶在，四个人都很收敛，无论聊天还是喝酒都有所控制。敖胖向大家讲述打工的感想，他说：“要不是亲身经历，我真不相信在工地干活是这么辛苦。我这种体格只做了一个月就差点报废，无法想象那些民工是怎么挺过来的。”丁小鹏接着话茬说：“对啊，真是太辛苦了。夏天白天温度高，所以我们尽量早点出工，避开白天的高温，所以一个月来我都没好好睡过一次觉。”说完丁小鹏打了个哈欠。看他们晒黑的样子，李树相信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在城市发展过程中，人们只会关注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却很少关注那些夜以继日辛勤劳动的民工。就是这样一群不起眼的人，担负着建设这座城市的重要任务，用汗水浇灌出一个又一个建筑。
　　这学期起，正式开始上专业课了。因为关系到专业，甚至关系到就业，所以逃课的人明显减少，连那些一学期看不见几次的同学也都出现在教室里，当然也包括丁小鹏。开学后，丁小鹏去网吧的次数以几何状减少，每天都规规矩矩的和我们一起去上课，完全没有了过去吊儿郎当的样子。大家非常好奇，什么原因使丁小鹏突然浪子回头改过自新，放下他视为珍宝的游戏，每天一副好学生的样子。面对大家的好奇，丁小鹏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想换个活法。”
　　后来大家才知道，让丁小鹏“换个活法”的原因是他新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没课的时候就窝在宿舍里看电影。通过长时间观察，李树发现丁小鹏的品味不太稳定，基本属于雅俗共赏。因为他既看《芙蓉镇》《霸王别姬》和《蓝风筝》，也看《流星花园》《薰衣草》和《海豚湾恋人》；既看《乱世佳人》《卡萨布兰卡》和《罗马假日》，也看《蓝色生死恋》《孪生兄妹》和《天国的阶梯》；既看《旺角卡门》《阿飞正传》和《重庆森林》，也看《□□》《□□》和《满清十大酷刑》。看着丁小鹏一有时间就看电影，李树想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导演。因为很多优秀的导演都有一个疯狂看片儿的阶段，他们从别人的作品中汲取灵感，然后再形成自己的风格，经过时间的洗礼终成一名大师。
　　丁小鹏不是小气的人，所以从他买了笔记本电脑后，宿舍其余人一有时间就凑到他身边看电影。宿舍网络信号不好，所以大家看的电影要么是丁小鹏之前下载好的，要么是从别的宿舍拷贝过来的，无论哪种方式，只要是有没看过的新电影大家就特别开心。后来电影成为了“共享品”，最初是在同一班级不同宿舍间共享，渐渐的扩大到整个楼层甚至整个男生宿舍，于是新电影源源不断，大家再也不用花费力气自己下载了。因为片子的来源千奇百怪，大家的口味各不相同，久而久之片子的种类越来越多，尺度也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有天晚上李树去超市买饮料，回到宿舍想推门进去，发现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他敲了两下没什么反应，可从里面时而传来的微弱的呼吸声来看，里面肯定有人。于是李树加大力度，又敲了几下，这才从里面听到丁小鹏的声音：“谁啊？”
　　“我是李树。”李树没好气地说。
　　“稍等啊。”李树听到凳子移动的声音。
　　丁小鹏给李树开了门，发现就他一个人后轻声说：“快进来。”李树刚走进宿舍，丁小鹏又把门锁上了。李树回过头问：“什么情况？”没等丁小鹏说话，李树就听到一阵酥麻的声音。他强忍着晕眩，顺着声音的源头一看，丁小鹏的电脑里正演着一对赤裸的男女做着不可名状的事，而敖胖正一脸肃穆的盯着电脑，认真的样子使我不敢打扰。李树屏住呼吸，颤抖着问：“谁搞来的？”丁小鹏优雅的点了根烟：“这很重要吗？”李树放下手里的饮料，一脸虔诚的说：“我能加入你们吗？”丁小鹏甩了甩头发，说：“看来施主与这部片子有缘，同意你加入了。”李树迅速搬来凳子坐到敖胖身边，开始欣赏生命最原始的美好。
　　没过几分钟，又传来敲门声。丁小鹏烦躁的喊道：“靠，谁啊？”
　　“是我。”一听是刘磊的声音，丁小鹏才压住怒火，慢悠悠的去给刘磊开门。
　　“靠，你们干啥呢？”刘磊一进屋就问。
　　“我们正集体批判资本主义国家的文化糟粕。”丁小鹏说。
　　“真的假的？”刘磊不相信。这时电脑里再次传来一阵刺耳的叫声，敖胖握紧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李树捂着胸口，不断提醒自己要注意气质，却无法阻挡血液流向某处。
　　“你们真低俗。”刘磊放下手中的《会计从业基础》，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改革开放后，资本主义国家的一些文化糟粕随着改革的大门流进我国，如果我们不加以研究加以批判，怎能做到有的放矢，怎能对我国高雅的传统文化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认识呢。”丁小鹏动情地说。
　　刘磊瞪了他一眼，然后默默放下手中的杯子，坐在了丁小鹏的座位上。丁小鹏并没有因为刘磊占了他的座位感到生气，而是站在了刘磊身后。敖胖突然发现身边的刘磊，于是好奇地问：“你不说低俗吗？怎么还看啊！”刘磊看了他一眼，平静的说：“活到老学到老，学好了套套招儿。”敖胖看着一脸正气的刘磊，说：“禽兽。”
　　06
　　今年是青城大学建校50周年，学校计划在国庆节前夕举办一次盛大的庆祝活动，所以要求每个学院报送不少于三个节目。这可把学生会的人忙坏了，大家绞尽脑汁发动全校学生，疯狂寻找那些会主持、会乐器、会唱歌、会跳舞、会京剧、会魔术、会胸口碎大石……只要有一技之长的同学都被记录在案，随时等待学生会的通知。像李树这种毫无特长的人就非常的悠闲，每天除了上课下课，就是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去图书馆读书。
　　学校履行了当初的承诺，在建校50周年来临之际，开放了新建的图书馆和操场。所以一有空李树就来到图书馆，在明亮又宽大的阅览室读书。累了的时候，李树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外面的景色，秋天深邃又高远的天空，随风掉落的叶子，捧着篮球走过的男生，坐在人工湖边发呆的女生。有时候会下雨，大块的雨滴落在窗户上，顺着玻璃缓缓流下，犹如一条细小的河流，最终汇聚在地面的水洼里。每到这时，李树会突然感觉到一阵孤独，那是无法言喻的荒凉，犹如生命中无法挽留的一切，每每想起便让人难过起来。
　　这学期开始，李树心中找女朋友的想法变得异常强烈，可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班里的女同学要么不熟悉，要么太熟悉，要么没话聊，要么没机会。而李树又不具备关注班级以外的女生的耐心，虽然也曾计划找机会和那些陌生的女生搭讪，可下一秒就怀疑这么做的意义。其实李树知道自己还在打着叶子的主意，但只要叶子还在和北岩交往，他们在一起的几率就是零。李树没有信心取代那个几乎将叶子最美好的东西都据为己有的男生，李树更没有信心叶子会放弃相处多年的北岩选择和他在一起，所以李树只能每天沉浸在拧巴的情绪里，在幻想中度日。
　　这种沮丧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李树在叶子的□□空间里看到一条说说，那条说说犹如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李树寒冷潮湿的心。叶子在空间里转发了一句歌词——“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但却令我看破爱这个字”。
　　握着手机，李树反复研究这句歌词的含义，那二十个字仿佛是一个神秘的符号，能够开启李树人生另一种可能。字面意思不难理解，难以理解的是叶子转发这句歌词的含义。李树花了三天时间，考虑了各种可能性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叶子可能对北岩死心了。”得出这条结论后，李树的心跳开始加速，浑身上下都兴奋起来。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李树有意无意的向孙静打听叶子的近况，孙静告诉他说叶子这段时间情绪非常不好，常常一个人在宿舍发呆，有时还会偷偷哭泣。李树问孙静叶子是不是和男朋友分手了时，孙静摇摇头说：“这我倒不清楚，不过很长时间没看到叶子煲电话粥了。”听到孙静的话李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叶子已经和北岩分手了，这对李树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树开始计划如何追求叶子，虽然不知如何开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一定不能操之过急。
　　那天以后，李树开始有意无意的接近叶子，无论是教学楼还是食堂，图书馆还是草场，只要遇见叶子他都热情的和她打招呼，想方设法多说几句话。除此以外，只要看到叶子的□□头像亮着，李树就主动跟她聊天，想方设法逗她高兴，即使表现的像个傻帽儿，只要叶子开心他就很有成就感。叶子对李树的态度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他明显感觉到叶子对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无论从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温柔，还是四目相对时略带温度的眼神，李树都感觉到他们的距离在慢慢缩小。
　　再后来，两个人的聊天工具从□□变成了短信，这对李树来说又是一次进步，证明李树已经可以光明正大的给叶子发短信甚至是打电话。每天晚上，当李树给叶子发句“晚安”，而叶子也给他回复“你也早点休息”时，李树就会幸福的“嗷”一声喊出来，跳下床动情的跳起桑巴舞。舍友已经习惯了李树近期种种的神经质表现，所以并不会惊讶，只会模仿赵忠祥的声音说：“秋天来了，又到了一些动物□□的季节。”
　　校庆晚会在9月29日晚举行，叶子参加了学院组织的舞蹈节目，所以大清早就开始随着舞蹈团的同学一起化妆、试演出服、排练。李树买了份早餐给叶子送过去，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完后才回宿舍。离开前，李树问她：“国庆节有什么打算？”
　　叶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说：“可能回老家，我妈昨天打电话说想我了。你呢？”
　　“我可能去锡市的姐姐家。”
　　叶子把手里的纸巾揉成团，问：“什么时候的车？”
　　“今天晚上。”
　　“那你不看我的演出啦？”
　　“能不看吗？看完你的演出我再走。”
　　“这还差不多。”叶子开心的像个孩子，说：“我可能送不了你了，领队说演出结束后要在后台等着，最后要和领导们拍照留念。”
　　“没关系，你忙你的，假期打电话呗。”
　　“那我先走啦，时间差不多了。祝你一路顺风！”叶子拍了拍李树的胳膊。
　　“演出加油！”李树向她伸出了大拇指。
　　07
　　自从姐姐大学毕业来到锡市工作后，这是李树第一次来这里看她。从小到大，李树接触过很多描写锡市大草原的散文、诗歌和歌曲。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朵、缓慢移动的羊群、消失在落日中的勒勒车、还有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伴随着马头琴悠扬的曲子，每一个蒙古包里都有一段美丽的故事。姐姐农大毕业后就来到这里工作，她告诉李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没想过离开这里。这里的人们淳朴和善良，这里的空气让人感觉愉悦，这座城市有一种静谧的美好。听完姐姐的描述，李树也对锡市产生了一种向往，所以决定利用国庆假期到锡市看望姐姐，顺便领略一下锡市的美丽。
　　十月的锡市气温比青城低的多，刚下火车李树就下意识地竖起衣领。第二天，李树跟着姐姐逛遍了这座不大却富有民族特色的城市。在姐姐的带领下，李树在贝子庙虔诚的上了一炷香，在蒙餐店吃了顿正宗的烤羊腿，看了场当地乐队的小型演唱会，在秋季金色的草原拍了很多美丽的照片。当李树来到一家民族工艺品店，在玻璃柜里看到一对银色手链时，他想起了叶子。李树让老板把那对手链拿出来，放在手里反复打量着它的色泽和做工，心里全都是叶子戴上以后的样子。姐姐看着李树笑着说：“呦，这是要买给谁啊？”李树笑了笑，没有说话。
　　离开锡市的前一晚，姐姐去公司加班，李树独自在家窝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装着手链的盒子，心里涌出一股甜蜜。想起这段时间和叶子之间的点点滴滴，两个人从最初的陌生再到现在的熟悉，李树很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曾经的李树一见到叶子就紧张的说不出话，更不敢看她的眼睛，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某个细微的举动会惹她讨厌。现在的他不会这样了，他可以轻松的和叶子开玩笑，陪她去社团练舞或者去超市买水果，一起去吃麻辣烫和牛肉烩菜，散步的时候可以很自然的为她披上外套。李树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新的阶段，是时候找个机会跟她表白了。
　　手机铃响了起来，是许冰的电话。
　　“最近怎么消失了？”
　　“我来锡市了，在姐姐这里呆几天。”
　　“你真行，去那么远的地方都不告诉我一声，还以为你被绑架了。”
　　李树这才想起已经很长时间没联系许冰了，于是向她道歉：“不好意思，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出来时又很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许冰问。
　　李树愣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但肯定不能告诉她和叶子的事情，于是随便编了个瞎话说：“最近一直准备四级考试呢，每天大早晨起来背单词。加上这学期课程特别多，时间都不够用，一天天特忙。”
　　许冰没有一点怀疑，说：“是啊，整个四年就属大二课程安排最多，去年我也特别忙，忙着考证，忙着上专业课，差点没累死。还好四级也过了，证也考下来了。”
　　为了尽快离开这个话题，李树开始和她讲述这几天的经历，告诉她这里的秋天多么美丽，这里的奶茶多么好喝，这里的街道多么干净，还向她炫耀自己买的那些纪念品。许冰一直没有打断李树，只是当李树告诉她自己买了纪念品时才说：“你给我买纪念品了吗？”
　　“那还用说，当然买了。”李树随口说道。
　　“买了什么？”许冰问。
　　李树翻了翻纪念品，看着酒瓶、烟灰缸、蒙古刀、打火机、马鞭……发现没有一个适合送给许冰的礼物。突然他看见放在茶几上的盒子，然后说：“我给你买了条手链。”
　　“真的假的？我最喜欢手链。”许冰兴奋的说。
　　“骗你干嘛？真给你买了条手链，而且这个手链做工特别精美，你戴上一定很好看。”李树感觉自己说谎的本领日趋成熟。
　　“那你快拍给我看，我等不及了。”许冰说。
　　李树突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但谎话已经说出，他只能继续用谎话来圆它。挂断手机，李树把手链从盒子里取出来，拍了张照片后用□□发给许冰。
　　两分钟后，许冰回复：“谢谢你。”
　　“干嘛这么客气？”
　　“因为第一次有男生送我手链，所以我很开心。”
　　看着手机屏幕，李树的心里山崩地裂，有一条滚烫的岩浆顺着心脏的毛细血管流淌开来，那种灼热带来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这个女孩总是如此信任自己，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在自己营造出的彩色泡沫中欢天喜地。有一瞬间李树很后悔，他无法想象有一天高傲的许冰知道了这条手链其实是买给另一个女生的，她会多难过。其实为了稳妥，李树可以再买一对一模一样的手链送给许冰，或者回到青城以后，再去买一条其他款式的手链送给叶子，反正叶子也不知道自己给她买手链的事，这就消灭了所有危机。只是第二天一大早李树就要离开锡市，回到青城后他又觉得这件事没他想象的那么严重，许冰和叶子根本不认识，只要李树不说她们永远不会知道这条手链是一对的，所以李树放下了之前的担心。
　　回到学校，李树发现叶子还没回来，所以他先到“盛夏”，把那对手链中的一条送给了许冰。许冰把手链戴在手上，反复在镜子里观察它。看到她开心的样子，李树添油加醋的描绘这条手链的独一无二，又即兴编造了一个关于它的爱情故事，惹得许冰哈哈大笑。心情大好的许冰提议晚上请他吃饭，李树刚想答应就收到叶子的短信，她让李树去火车站接她。于是李树谎称晚上宿舍要聚餐，走出音像店后打了个车去了火车站。
　　那天下午接到叶子，两个人先去维多利商城逛了一会儿，李树陪她买了各种化妆品，再吃了顿麦当劳才回学校。路上叶子问李树假期过得怎么样，李树跟她讲起了锡市的经历，但是因为之前已经跟许冰讲过一次，所以讲第二遍时他突然就没了兴致，语气也干干巴巴毫无吸引力。叶子微笑的看着他，轻轻的说了句：“你晒黑了。”李树本想告诉她手链的事，但是想到这条手链关系到他心中的一个计划，所以暂时停住了嘴。
　　走进宿舍，里面漆黑一片。开灯后当李树看见坐在角落里的丁小鹏时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问他怎么回事。丁小鹏默默地抽着烟，望着天花板不说话。李树也点燃一根烟，搬来凳子坐到他面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丁小鹏把吸完的烟扔进可乐瓶子里，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告诉李树说他喜欢上了班上的一位女同学——苏雅。苏雅是青城本地人，她有着白皙的皮肤、修长的身材、乌黑的秀发、温暖的笑容，是大家公认的“班花”。据小道消息称，光班里喜欢苏雅的男生就不少于五个，班外的有多少更无从统计。李树不想打击丁小鹏的信心，但还是忧心重重的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这会是一场硬仗。”丁小鹏说：“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是担心苏雅讨厌我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眼前天不怕地不怕，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丁小鹏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李树鼓励他说：“万事皆有可能，尤其爱情是最没有道理的事情。所以只要你觉得值，那就应该勇敢的去爱吧。”其实李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他并不比丁小鹏勇敢多少。从暗恋的时间判断，李树比丁小鹏更懦弱。李树之所以这么说，一是想鼓励丁小鹏，二也是想鼓励自己。因为这时候，李树也需要这样的勇气，一种向喜欢的人表白的勇气。
　　08
　　李树和丁小鹏决定，一起实施他们的“表白”计划。
　　为了计划的顺利实施，也为了避免计划失败后带来的负面影响，两个人约定要秘密进行，甚至不能告诉刘磊和敖胖。他们计划先提前打电话约表白的对象到某个安静的地方，给对方送上玫瑰花和礼物，再向对方表白。这个俗到掉牙的表白方式其实存在诸多风险，首先他们无法保证对方一定同意出来见你，即使编个理由让她出来，突如其来的表白也完全有可能把对方吓跑。以李树为例，虽然他能保证叶子会出来见他，但李树实在想象不到当他拿着玫瑰花像个山炮一样站在叶子面前表白，叶子会不会因为李树滑稽的样子捂着肚子笑。何况据李树了解，丁小鹏和苏雅还没他和叶子熟，当神似古惑仔的丁小鹏给苏雅打电话约她到僻静的地方，苏雅会不会担心自己的安全直接报警。所以还没开始实施，李树就对这份计划产生了怀疑，也开始严重担心他和丁小鹏的结局。
　　时至今日，当李树再次想起那个土掉牙的表白计划，他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几千年前的周幽王尚且懂得用“放狼烟”的方式讨女人开心，二十一世纪的他们却依旧用“送玫瑰”的方式表白，真是愧对列祖列宗。或许，这样的蠢事只会发生在那个年纪，男生怀着对喜欢的女生最美好的感情，天真的想要得到对方的认可，这何尝不是一种积极地生活态度。多少年后，当李树早已褪去了青涩，再也不会毫无顾忌的去追求喜欢的女生，反而会怀念那时又傻又勇敢的自己。那时候的他幼稚，冲动，鲁莽，恰恰证明他还年轻。有一天当他变得成熟，稳重，周到时，也证明他已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十月中旬某个周六，李树陪丁小鹏先到海亮广场给苏雅买了份礼物，又到九州商厦附近的花店订了两束玫瑰花，准备完所有道具后悄悄回到了宿舍，焦急的等待夜幕降临。因为梦瑶感冒，这几天刘磊一直陪着她，所以每晚熄灯前才回宿舍。敖胖最近在考驾驶证，每天都去驾校练车，所以很少呆在宿舍里，这使得李树和丁小鹏的表白计划一直没有泄露。
　　李树和丁小鹏沉默地躺在各自的床上，李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李树的脑海里全都是一会儿和叶子表白的场景。当自己向叶子表白，她会出现什么反应？开心？惊讶？慌张？难过？愤怒？其实不管叶子有什么反应，李树都不太担心。李树担心的是叶子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和自己闹掰，从今以后再也不理自己。倘若真是如此，那李树宁可选择永远不和叶子表白，永远做她的好朋友。可是，当一个男生真心喜欢一个女生，他又怎会甘心做她的朋友？
　　晚上，李树和叶子约在扎大盖公园。
　　扎大盖公园位于青城财经大学东侧五百米，与学校只隔一条公路，是个开放式公园。公园里有一片原生态森林，占公园面积的一半。森林南侧是一块人工湖，几座人造的拱形桥如弓般扣在湖面上，人工湖的每个角落都有一个凉亭，供人们休息。白天公园里没什么人，到了傍晚才开始聚集很多老人，跳舞扭秧歌打太极甩鞭应有尽有。年轻人对此不感兴趣，所以除了周末偶尔来这里野餐或者谈情说爱，平时基本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
　　李树之所以把叶子约到这里，主要认为这里不会遇到熟人。因为学校里一到晚上到处是人，而且有很大机率会遇到熟人，如果李树拿着玫瑰花到处跑，被熟人看见那就完了。所以李树把表白地点选在这里，既可以不被打扰，也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表白失败，也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叶子对李树的邀请没有丝毫犹豫，下午在电话里爽快的答应了他，这使李树备受鼓励。
　　他们约在晚上八点，但李树七点钟就捧着玫瑰花出门了。
　　离开宿舍前李树特意带了个口罩和墨镜，又找了个黑色塑料袋把玫瑰花装起来，为了尽可能不遇到熟人，特意从北门走出学校。来到公园，一看时间还有半小时，李树把玫瑰花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避免还没送出去就枯萎了。这时把花放在哪里又成了一个问题，放在公园长凳上显得没有惊喜，一直拿在手里又显得特傻。想来想去，李树决定先把玫瑰花放到长凳后侧水泥雕塑旁，叶子走来的方向看不见这束花。一切准备就绪，李树想抽根烟放松一下，可想到一会儿要表白，如果成功的话可能会和叶子拥抱甚至接吻，他觉得自己得为叶子着想。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随着指针离“8”越来越近，李树的身体不由的颤抖起来，上下牙齿叮叮当当碰到一起，膀胱不时传来推进的感觉，导致李树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上了四次厕所，一度怀疑自己尿频。
　　当李树备受煎熬差点垮掉时，终于看见叶子正顺着公园灰色石板路慢慢向他走来。叶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毛衣，灰色运动裤踩着一双白色球鞋，看见李树后就笑了笑。李树强装镇定，笑着向她挥挥手。
　　“怎么想着在这儿见面了？黑灯瞎火怪吓人的。”叶子走到李树面前说。
　　“有那么吓人吗？”李树笑着问。
　　“你以为呢？也就是你吧，别人叫我我肯定不来，你看看周围这树，这草丛，这湖，怎么看都像作案现场。”叶子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好吧，我错了。”李树挠挠头说。
　　“又没有怪你的意思。道什么歉啊！”叶子本想坐到长凳上，看到上面落满了灰尘就作罢。
　　“对了，找我来什么事啊？”
　　“额……”
　　“怎么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说呗？”
　　“不太好说。”
　　“和我借钱啊？借多少直说。哈哈……”
　　“你先把眼镜闭上。”
　　“闭眼睛干嘛？”
　　“让你闭你就闭嘛。”
　　“那可不行，你要是偷摸亲我怎么办？”
　　“哎呀，你严肃点好不好，和你说正事呢。”
　　叶子看李树有些生气，于是收齐笑容，说：“好好好，听你的。”说完闭上了眼睛。李树迅速从水泥雕像后面取来玫瑰花，走到叶子面前，说：“睁眼吧。”
　　叶子睁开眼，看见捧着玫瑰花的李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李树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心中燃起一团无名火。他严肃地对叶子说：“你能不能不笑了？”
　　看见李树微怒的表情，叶子终于不笑了，她问：“李树，你这是要干嘛？”
　　“我想和你表白，我想告诉你，我……”李树颤抖地说。可没等他说完，叶子就打断他：“李树，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啊？”
　　“哎呀……让你别说就别说了。”叶子转身走了几步，挥舞着双手，一脸烦躁的样子。
　　李树站在原地，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一样透不过气。叶子看李树不说话，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说：“李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听我的，别说了行吗？”
　　“干嘛不让我说？”
　　“我怕等你说出来以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你这算拒绝我了吗？”
　　叶子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李树看不见她的表情。
　　李树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结束，他鼓起勇气对叶子说：“叶子，我喜欢你，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喜欢上你了。后来听说你有男朋友，虽然我很难受，但我从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的感情。那些日子我每天过得都很痛苦，想着自己喜欢的女生每天和其他男生在一起，我就会很心痛。为了不让自己这样消沉下去，我决定放弃对你的喜欢，所以有段时间我故意不理你，冷落你。现在你恢复了单身，我才鼓起勇气和你表白。叶子，做我的女朋友吧，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叶子的肩膀微微颤抖，当她抬起头时李树看到她哭了。这是叶子第二次在李树面前哭，李树用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说：“别哭了，好吗？”
　　叶子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盒面巾纸擦干眼泪，然后对李树说：“李树，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知道你喜欢我，我又不是傻瓜，我能感觉出来，尤其是这段时间和你相处后，我发现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温柔体贴，心思细腻，和你在一起的女孩肯定很幸福。可惜，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
　　“这……怎么说呢，我真的很抱歉。”
　　“这些日子我们相处的多快乐啊？我以为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李树，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但我对你只是朋友的感觉。”
　　“我以为你也对我有好感。”
　　“我是对你有好感，但那不是爱情。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听到叶子的话，李树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里，不想挣扎也不想呼救，只是等着泥水将他淹没。李树不知道叶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以前李树可以在自己营造的美梦里心存期待，但是现在迷雾散去，凛冽的寒风将他彻底吹醒。李树过高的估计了自己的胜算，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赢不了的可怜虫。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北岩那种为你打架的？我也可以为你打架。”
　　“李树，别这样。”
　　“别怎么样？我根本没怎么样啊。”
　　“李树，你理智一点，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好朋友。”
　　“不会，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李树从衣兜里掏出手链，对叶子说：“这条手链是我在锡市给你买的，希望你喜欢。”
　　叶子犹豫了着说：“这……不好吧。”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就当是好朋友送你的吧。”
　　“这……”
　　“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收下，那就太过分了。”
　　“那好吧。谢谢你，我很喜欢。”叶子接过手链，直接戴在了手腕上。
　　“很高兴你能把它戴在手上。”李树勉强挤出个笑容。
　　“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叶子看了看手表说。
　　李树还沉浸在巨大的失落中，还不想回宿舍，所以说：“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在这儿？多凉啊。”叶子说。
　　“没事儿，我再待会儿。放心吧，我没事。”李树说。
　　“那……”叶子的话被她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李树，挂断了手机。李树曾看过同样的神情和动作，那是上学期叶子接到北岩电话的时候。
　　“那我先走了，你也不要太晚了。”叶子说。
　　09
　　李树点点头，看着叶子慢慢走远，仿佛灵魂被抽干。
　　叶子走了以后，李树在公园长凳上又坐了很长时间，一直把身上的半包烟全部抽完。深吸一口气，口腔里满是尼古丁的苦涩，再把空气呼出去，胸闷的感觉却没有缓解。放在水泥雕塑上的玫瑰花有些滑稽，看着它李树苦涩的想：“没想到人生第一次买花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结果。”李树把那束花拿过来捧在面前仔细端详，看到玫瑰花瓣因为缺水有些枯萎，鲜艳的红色已渐渐变黑，犹如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李树突然想起丁小鹏，不知道他表白的结果怎么样。本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担心如果他的结果和自己一样，他肯定不希望别人问这事。
　　烟瘾再次来袭，可是烟已经抽光了。李树起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还拎着那束玫瑰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怒之下把花扔到了路边的草丛里。独自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四周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李树不断回忆着刚才的画面，心中满是不甘和失落。
　　穿过学校北门，李树默默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当他不经意间抬头，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上学期就这里李树遇到了哭泣的叶子。那是李树和叶子冷战以来，第一次和她说话，也是第一次拥抱她的地方。李树心想，如果上学期没有偶然遇见叶子，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这些事。
　　快到熄灯时间了，校园里的人开始变少，宿舍楼却不断传来吵杂声。距离宿舍楼不到50米的时候，李树突然就不太想回宿舍了。以现在的心情即使回到宿舍也根本睡不着觉，还不如去网吧通宵，所以他就朝着学校大门走去。走过大门口遇见学校保安，保安歪着头瞅了李树几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进保安室。走到“蓝天网吧”门口，还没进去李树就被迎面扑来的热气搞得头昏目眩，通宵的心情也荡然无存，可又不想再回宿舍，于是就在街上瞎逛。
　　在成吉思汗大街走了一会儿，李树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决定再绕一圈，从厂汉板公交站牌对面的胡同走回来。李树慢悠悠地走在昏暗的胡同里，小心躲避着地上的狗屎和垃圾，刚走到一个亮着粉色灯的房子前，就看到一个女人笑眯眯的走出来，妩媚的问：“后生，玩不啦？”
　　李树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时，才确定眼前的女人是和我说话。
　　“玩什么啊？”李树好奇地问。
　　“进来不就知道啦！里面有可多小姑娘呢，都很漂亮。”女人摆了摆头发。
　　听到她的话，再看她暴露的穿着，李树瞬间什么都懂了。面对这等龌龊下流的事，他竟产生了某种期待，但下一秒就被“九年义务教育”的牌子砸醒，急忙说：“不了不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嫌我老啊，你放心，屋子里有很多年轻姑娘，财大的都有呢哇，就是贵。”女人说。
　　“不会吧？”李树有些惊恐。
　　“这有什么的，人家‘勤工俭学’呢。对了，后生你到底玩不玩啊？”女人有些不耐烦，走过来要拉他进去。
　　“不……不玩，我没带钱。”李树以最快的速度跑出胡同。
　　一口气跑了几百米，直到看见学校大门才停下。李树蹲下来喘着粗气，回忆着刚才的经历，不敢相信那女人的话。
　　歇了一会儿，李树实在不知道去哪儿，只好回到“蓝天网吧”，开了一台电脑，买了一碗面、一瓶可乐和辣条，开始玩《穿越火线》。《穿越火线》是一款类似于CS的射击游戏，近期突然在青城财大学生中爆火，连很久不上网吧打游戏的丁小鹏也再次沉迷于这款游戏，又成为了网吧的常客。要不是因为喜欢上苏雅，丁小鹏一定不会牺牲宝贵的时间和李树策划什么“表白计划”。可惜还不知道今晚丁小鹏表白的结果，也是否和李树一样全军覆没。
　　当李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被躲在集装箱后面的狙击手一枪爆头，于是他沮丧的退出游戏，走到热水炉边泡了碗面，回到座位上一边吃辣条，一边看周星驰的《大话西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