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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调酒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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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冬
“l’amour”club在这条商业街可谓是小有名气,但它既不富丽堂皇,也不藏污纳垢,既不在商圈中心,也没什么名人坐镇,能在这熙熙攘攘的京城占据一席之地,全靠老板慧眼识珠,茫茫人海,偶然寻得了一位调酒师。
燕京的冬夜干燥又漫长,舞池灯光闪烁,年轻靓丽的男男女女在嘈杂的音乐下尽情释放过剩的精力,兴奋地尖叫怒吼,一曲暂停,疯狂暂歇,有些人走向了忙碌的吧台,吧台旁已经坐满了客人,女士居多,他们都看着面前的调酒师潇洒利落地摇晃雪克杯,一手炫技地背手抛掷回瓶,女士们惊呼喝彩,混合着石榴汁和朗姆酒的粉红色液体被缓缓倒入高脚酒杯,调酒师随手用毛巾擦了擦面前干净的吧台,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将酒杯推了出去。
“Pick Lady,女士您点的,请慢用。”
优雅性感的嗓音,调酒师脸上挂着迷死人的微笑,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依旧亮得迷人,很少有人能抵挡住被这双眼专情地注视,至少他面前的女士不行,几乎瞬间就已红了脸颊。
在客人羞答答地接过酒杯后,调酒师附赠一枚温柔的微笑,而后优雅转身继续调制下一杯鸡尾酒,他的身后是红男绿女们亮晶晶的目光,即使被这样近距离高密度地注视着,调酒师的动作也没有因此多一点拘谨,两指熟练地夹着Jigger导入调酒器,又开始了下一轮的表演。
那边舞池的下一场狂欢即将开始,这边吧台人数还只增不减,一旁老板看着这场景滋滋称奇,自打这位调酒师上任后店里酒水销量涨了三倍不止,回头客带新客更是与日俱增,只要是他的班上酒托的钱都可以省了,能捡到性价比如此高的员工真的是走了狗屎运。
这边的老板还在为自己的英明领导沾沾自喜,那边调酒师就发现新鲜柠檬快用完了,他抬头一眼就扫到了在那无所事事的老板,视线一对上,老板看到调酒师手上的半颗柠檬,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眼神的暗示,连忙跑去后台拿备货,不一会,老板和新鲜柠檬就一起送到了吧台。
“怎么是邹老板您亲自来送了,我可有些受宠若惊了。”调酒师笑着打趣道。
“去你的,哪次你要东西我不是第一时间给你备上。”邹焱不和他客气:“你个小没良心的,哥还不够对你好啊!”
调酒师莞尔一笑,周围瞬间传来抽气声,他淡然接过果篮,拿出小砧板将柠檬对切,取半块放去榨汁器,动作干净利落,柠檬汁挤入雪克壶,和配好的酒液一起摇晃融合。
吧台的顶光设置得昏暗朦胧,照亮了他的侧脸和另一边眼下的小片三角,过于优秀的鼻梁加深了脸上的阴影,显得五官立体深邃,锋芒毕露,但暖色的灯光又柔和了这种锋利感,消减了大半的侵略性,齐肩的长发随着动作一起摇晃,脸颊旁镀金的发丝为他补上了惊艳和暧昧。
邹老板身为一个铁直男,都会觉得此景赏心悦目,所以他完全理解周围男男女女的疯狂,当然作为一个自封的成功生意人,他更看重今天的收益多少,顺手拿过吧台上装小费的盒子,红绿纸钞下面铺着一层名片,扫一眼大概十几张,看名字男女都有,身份从律师到总裁,个体户工作室,好不热闹。
他随手抽了张模特公司的,一边念名字一边递过去,毫不意外地直接无视,邹焱也不生气,继续翻看着开口道:“真不考虑一下开始新生活?唉这个还有字儿,‘是否能邀请您下班一起去看场电影?。”
调酒师摇摇头,杯口镶盐,酒液盛杯,“Margarita,请享用。”
说完,依旧给了一枚完美的微笑,而后转身去取威士忌,并没有将老板的话题继续下去的想法,老板本人叹气,对自家员工的无视已经驾轻就熟,想了想也还是算了,下班都5点了哪来的电影去看,他可不舍得这位最强销冠安排早退,单身的销冠才是最好的销冠。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当客人们想就着话题和他讨论新上映的电影时,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突然一脸慌张地跑向吧台,邹焱皱眉,认出是今天排到包厢服务的,心想不好,果然,女孩紧张地开口道:“1号包厢的客人说你调的酒有问题,要你马上去他们那儿说清楚……”
“有问题打120!不行我给他们打110!”邹焱怒道:“妈的这群傻逼富二代怎么屁事这么多,天天找事烦不烦,有那么点破钱了不起啊!”
“有钱就是大爷,你是做生意的,别和钱过不去。”调酒师安抚老板,让同事暂代一下他的位置,他面带歉意地向等待的客人致意,四周传出遗憾的唏嘘,“我去看看什么情况,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邹焱皱眉道:“我和你一起,妈的次次在你上班的时候找麻烦,要不是看他们消费高早扔出去了。”
调酒师向远处看了一眼,然后拍拍他肩膀,摇头道:“我去就行,没必要和金主闹不愉快,你得在这压场子,那边我应付得来。”
“手机带着,有事打我电话。”邹焱不爽地同意道。
调酒师安抚地笑了笑,跟着服务员走出吧台向包厢走去,经过舞池时目光再次在全场扫了一眼,脚步踟蹰一秒,然后不紧不慢地踏入走廊。
包厢门口,服务员敲门没有回应,她为难地回看调酒师,调酒师让她站在身后,他自己伸手拉开了房门,还没全开,一杯红色液体就泼了过来,身后女孩小声惊呼,调酒师闭着眼,酒精全泼在自己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推开门,四女三男出现在他面前,泼他的是其中一个模样妖媚的女人,泼完兴奋地向她身后的男人邀功。
“你这调得什么酒啊,难喝就算了,看把我兄弟都喝晕了,你们是不是卖假酒啊!”沙发上的一个男人先开口,马上对面沙发上的另一个男人也跟上:“老子花了这么多钱居然敢上假货!明天就报给消协,等着停业吧!”
“如果您……你们觉得我们服务不好,我……我们可以退钱……”服务员在调酒师身后颤颤巍巍地解释:“你们也不能,用酒泼人啊……”
“哈哈哈哈哈!”房间内爆出一阵哄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们要的是那点钱吗?我们要的是一个公道!”
“你去你们告诉老板,要么赔我兄弟的医药和精神损失费,要么我们明天就让人去消协坐坐,要么……”站着那人搂着小姐,不怀好意道:“让犯了错的那个员工过来给我们‘好好’道个歉。”
门外的服务员急红了脸,她才来这干了一个月,今天是原本的同事生病代班来着,这还是她第一次碰到专门来找事的无赖,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一脸求助地看着挡在身前的男人。
调酒师冷漠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身对服务员安抚道:“你去跟老板说,一杯血腥玛丽送到包厢,记我账上。”
“可是……”服务员紧张的眼神在屋内嚣张的众人和调酒师镇定的神情间徘徊,短暂犹豫后还是被决定听从面前人的安排,快步跑离了此地。
“什么意思,想一杯酒把我们打发了?”屋内人不爽道:“开什么玩笑!今天你必须在这赔礼道歉!谁别想把事糊弄过去。”
调酒师走进屋内,顺手关了房门,他一边擦脸一边问道:“几位是让想我怎样道歉?”
“呵,这就得看你的诚意了。”不怀好意的声音。
“要我磕头下跪?或者自罚三杯,还是都来?”
沙发上两人神情戏谑,其中一人抬脚放在桌台,脚尖晃了晃:“还挺上道,自罚三杯就算了,只是我们都点了你们店这么多好酒,不能浪费啊……”
“啪!”还没说完,站着的那人随手抓起一瓶摔在了调酒师面前,搂着女人笑道:“头晕手滑了,你们这问题大了,你!要么跪着喝完,要么趴着舔干净,选一个!”
“……”调酒师看着满桌的红白,又看着地上的玻璃渣,衣领打湿后有点难受,他伸手松了松领结,顺手将头发向后捋顺,然后上前一步,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
“吱——”身后的门开了,屋内的人脸色一变,调酒师一顿,他感到有人从身后逼近,没来得及够到桌子,一只手揽住了他的左肩膀,还未转身,人影贴到了右侧,靠得太近,灼热的呼吸打在了他的右耳,他下意识侧头,对上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你们胆子可真大,知道这位是谁吗?闻部长的小儿子,闻非。”
来人长相轻佻,语气戏谑,说话时故意对着怀里人脖颈吹气,闻非侧头皱眉,想挣开对方,肩膀上的压力却加重,一时竟没挣过。
那人不管怀里的挣扎,继续对着脸色大变的几人说道:“闻小公子在我们圈子里可是名声在外,那时候谁家不羡慕闻家,路边捡都能捡个天才,别看只是养子,闻家对待他可比亲儿子还亲。”
“不可能!”富二代们声音开始颤抖:“闻部长的儿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还不信?你们知不知道今天犯了多大的事!”依旧是幸灾乐祸的语气,非常讨打:“都不用闻部长,就那个疼他的大哥,现在闻副……”
“够了!”闻非用力甩开来人,忍无可忍地打断:“方浔,好玩吗?”
“…………”方浔脸色一冷,而后又在侧头瞬间转化成微笑,他神情疑惑又带着委屈,眼神纯良又无辜:“干嘛这么说人家,是这群有眼不识泰山的欺负你,我这是在帮你呀。”
“阿非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不过我心胸宽广,原谅你。”说完,方浔伸手想抓住对方的肩膀,但闻非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做完这些后方浔的脸色更委屈了,对上对方不做遮掩的嫌弃,显得闻非是那个不识好歹的负心汉。
“……”闻非深吸一口气,侧身看向其他几人,刚刚还叫嚷着让他赔罪的富二代们已经是面色如土,颤颤巍巍地想说什么,女人们有些紧张,她们不知道什么这长那长,只是看着能让这些有钱人都战战兢兢的存在,肯定不是她们惹得起的,特别是那个被授意泼酒的女子,脸色惨白,紧紧地缩在男人身后,不敢看他。
“阿非,我知道你心善,但这种敢惹你的家伙可不能放过,我必须得为你出出气,啊……还是说你想自己出手,要去叫你大哥来吗?”
“方浔,你他妈觉得我是个和你一样的傻逼吗?”闻非冷冷开口:“你他妈觉得我看不出来你们是一伙的?消遣我?”
话音刚落,房间瞬间寂静,而后刚刚还战战兢兢的富二代们收起了表情,起身让开了中心的位置,而方浔,脱下了无害的伪装,他笑着走到沙发上坐下,一个小姐马上倒进他的怀里,双手如菟丝花般缠上他的脖颈,包厢的灯光被调成昏黄,在他脸上打下大面积的阴影,让他的笑阴森又邪恶,不寒而栗。
“都说了我是来帮你的,这不是听说你最近缺钱,想给你加点业绩嘛。”
“你心肠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方浔脸色笑容变得玩味,“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一夜夫妻百日恩,不如,我们就把这夫妻名分做实了?这样我来送钱不就更是有名有份了。”
“但百日夫妻仇更深,”闻非语气厌烦,难耐地松开领结,眼神嫌恶:“畜生披人皮,你他妈在这恶心谁呢?”
“哎呀,你怎么现在学坏了,满嘴脏话的,还是想念以前的你,再怎么讨厌我也只敢说句‘请走开’。”方浔做作地摇头,笑着对周围人说:“你们是不知道他以前可是闻家的宝贝,五好学生十佳青年,竞赛金奖拿得手软,他大哥看得可紧,从来不准我们叫他出来,认识一下都不让,还警告我不准打他弟弟主意……”
他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手指抬起贴着他的女子的脸,一边摩挲一边装模作样感叹道:“你说是不是兄弟情深啊,我都被感动了!”
闻非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他眼神凶狠,一脸煞气,衣领因酒液染红,看起来像个冷血的杀手,他抬步向前,踹在了酒桌边缘,70公斤的大理石茶几前移几分,桌上的酒瓶晃晃荡荡发出脆响。
这一脚吓到了在场的其他人,女人们彻底安静不敢说话,富二代们虽然心有犹疑,但还是看向主位坐在的人,等待他的发话。
主坐的那位,还是轻松又玩味地看着对方,闻非低头,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有一缕被打湿的发丝贴在了他的眼角,一滴酒液顺着脸颊划下,划过嘴角后经下颌滴下,他的身子随着那滴酒液俯身,惊人的美貌和杀气一起压了过来。
方浔怀中的女子已经不敢动了,他还姿态自如地抬头,翘着脚笑着回视。
“如果你是要来看我的落魄样,你已经看到了,如果你是来找我不痛快,你也已经很成功了,如果你还想继续得寸进尺,方浔,你最好掂量清楚,”闻非语气阴冷,他撤下领结,随手扔在一旁,“娇生惯养的少爷,你敢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拼命吗?”
“方家现在如日中天,你若因一时意气而折在了一个弃子手里,那真是太可惜了。”
方浔脸上笑意变淡,周围人脸色则大变,他们都懂闻非什么意思,正所谓横的怕不要命的,如果方浔在这有了什么差池,他们这群人也别想在京城混了。
“你真是学坏了,以前脾气可没这么暴躁,是清泰的风土让你涨了见识,还是看守所的一年磨炼了你的心志?让你现在一点礼貌都不记得了,粗鲁得像个屠夫,哪有一点闻家人的样子。”
“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吗?最后一句,方浔,别来招惹我,现在的我你惹不起!”
“咚咚咚”敲门声适时响起,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氛围,方浔脸上已没有了笑意,整个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带着暴怒的前兆,他怀着的女子胆怯地靠着他,不敢看他的表情。
闻非起身,喊了声“请进”,房门开启,服务员端着被红色鸡尾酒进来,她感受到了房间里紧张的氛围,环视一圈后立马低头,小心翼翼地走向唯一的信任的人。闻非朝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拿起酒杯走向方浔。
“请我喝的?我不爱番茄汁……”
没说完,闻非抬手,一整杯血腥玛丽被直接泼在了方浔脸上。
抽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闻非面无表情地挺直站着,而方浔被刚刚的冷酒浇了一头,他峥大着眼睛回瞪站着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居然敢这么对他!
“这杯是我回礼。”闻非伸手将酒杯放在桌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出去把账结了,不结也行,记我账上,算我请你的。”
说完,他拉着同样捂着嘴巴的服务员一起离开包厢,在开门时,后方传来压抑着愤怒的声音:“闻非,就你现在的处境还敢这么惹我,是闻家授意的,还是你真的在找死。”
“随你。”闻非头都没回,径直离开。
喧闹声减半的走廊里,服务员怯怯地走在闻非身后,她欲言又止了一路,闻非看在眼里,但有些累了,暂时不想去解释。
不一会,他看到了等在出口的邹焱,服务员连忙迎了上去,结结巴巴地讲述她看到的事情,听完,邹焱皱着眉头看着闻非湿了的头发和衣领,想了想说:“今天放你假,提前回去休息,去后面把衣服换了就先走吧。”
闻非叹了口气,没有拒绝,道谢后就去了后台,他换下脏了的衬衣,厌烦地看着那一大片的红色,然后塞进背包,穿好外套,跟同事打好招呼后离开。
北方的夜总是干冷着,离开身后的大温室,闻非深吸一口气,像个刚被刑满释放的罪犯,任凛冽的空气灌漫肺部,仿佛瞬间重活一遍。
他看了看时间,还早,赶得上末班车,他现在的住所是距离工作地点不远,通勤也就20分钟,平时下班晚,今天还是他这三个月来第一次赶上公车。
一上车电话就开始响,闻非靠着窗户小声接电话,接完一个马上又来一个,他撑着头向外看去,只看见玻璃中自己的倒影,电话直到下车都没停止,老式公寓没有电梯,爬上6楼后,他脖子夹着手机艰难拿出钥匙,还没来得及开门,就听到隔壁门打开的声音,闻非心头一紧。
下班太早就是这点不好,平时肯定碰不上房东收租。
“唉张哥,这事就拜托您了,钱不是问题,有消息请第一时间通知我,谢谢您了,不打扰您休息了拜拜!”
赶忙挂掉电话,闻非直起身子挂上谄媚的笑脸对上侧依着的美女,他调度出最具吸引力的表情,从从容容地开口:
“这么巧啊!大晚上的还没睡?对皮肤可不好啊!”
“别在这和我嬉皮笑脸!”美女嗔怒,报臂鄙视他:“三个月!我都宽限你三个月了,怎么?真当我是办慈善的了?还打算一直赖着占着茅坑不拉屎啊!”
闻非面不改色:“这么粗俗的话被柳姐您说出来怎么别具一番风情?”
“…………”柳姝无语地呲牙,她搓了搓双臂,看着对方的脸恶狠狠道:“我告诉你,你的脸只够我再宽限一个月!再不交房租,你就自己光屁股感受燕城冬天吧!”
闻非感恩戴德:“没问题,下个月我一定交齐,您真是人美心善,好人一生平安!”
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大大的白眼异常清晰,闻非就坡下驴谄媚讨好,托咒发誓地把房东哄了回去,柳姝打开门突然停下来,她手握着把手,紧了紧,然后突然说:
“没找到就放弃吧,日子总得往前过的。”
说完没等闻非回答,就‘砰’的声关上了门,实际上她不必要逃开,因为闻非不知道也不会回答,他只是沉默着站在昏暗的走廊中,声控灯灭了,他就成了一座沉默的石像。
拿出钥匙,拧进锁孔,闻非走进这间小公寓,换衣服,洗漱,拿出一听啤酒,一张纸和一支笔,然后开始打电话,继续他这三个月来的日常,他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他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其实他知道,只要停下来就行了。
长长的通话结束,闻非脱力地躺在沙发上,有些累了,他起身去打算去阳台上抽根烟,刚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手机就又响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过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短暂愣了一下,然后一阵惊喜上来,他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微笑,一边打开阳台门一边接通电话,语气中是温柔的笑意: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又在加班?你们队长也真是,实习生就赶着往死里用啊?我要去投诉他滥用职权。”
“哥,”那头是清脆的有些撒娇的嗓音:“队长对我很好,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我想向他多学习一些,燕城那边温度又降了,你要多注意身体呀。”
“嗯,放心吧。”闻非轻笑着:“最近怎么样啊,工作顺不顺利?你现在只是实习警,不要太拼命了,记得好好吃饭,你们警局食堂怎样?别仗着年轻太熬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哥,我们一样大呀~”小声的轻轻的撒娇声,闻非觉得一天的郁闷和疲累都在瞬间消失了,血脉的力量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即使远隔千里,他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生活的支柱。
“嗯~”闻非低眉浅笑,“言言,一定要注意安全,听你们队长的话,但也别太听了,跑跑腿还行,出外勤就得注意了,无论如何,别让自己受伤。”
“可是……我是警察呀。”犹犹豫豫的声音,闻非无奈轻笑,对面孩子不是会撒谎的性格,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哥哥的好意。
“好,不说这个,但你一定要记住,你是哥哥的一切了,一定要爱护自己,先爱自己……”
“哥……”
两人又聊了会家常,腻歪了还一会才互道晚安,闻非呼出一口薄雾,而后点燃香烟,火光明灭,火焰短暂照亮他深邃的眼眸,他半垂着眼,眼神颓靡,充斥着浓浓的疲惫。
更多的白烟氤氲在他周围,片刻的温情麻痹了他紧绷了一天、或者更久的神经,他看着远方那遥远又明亮的圆月,任由大脑在此时放空一根香烟的时间。
彻底放空的代价就是,下个电话他看都没看就直接接起,这段时间他实在接了太多的电话,一个都没敢错过,以至于快养成了条件反射。
“您好,我是闻非。”
吐出最后一口烟,闻非眼神毫无焦点地看着远方,这段对话已经是日常,但这次,电话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应。
诡异的沉默,闻非的脑子终于慢慢回来,他正疑惑地向看来电显示,手机里突然传来熟悉地嗓音:
“别在外面吹风,进房间去吧。”
诡异的回话,但闻非立刻明白过来,他迅速向下瞟了一眼,马上发现三台不对劲的黑车,他深吸一口气,又点一根:
“让他们回去,大冷天的没必要在这受冻。”
“方浔去找你了?”那边没有回答,反而是抛出问题。
“……是”,闻非弹下烟灰,闭着眼叹了口气,依着栏杆:“我惹毛了他,他不会放过我的。”
“这段时间在家休息,我会让方浔没空找你。”
“他为什么突然找我?”闻非语气没什么起伏。
“最近方旭有些动作,闻家腹背受敌,我不能保证能一直顾着这边……”
“那就放我走,大哥,放我走!让我离开燕城,我会离方浔,离袁诚,闻家,谢家,离所有人都远远的,我不会在出现在燕城,不会有人能伤害我,没人能伤害我!”
“大哥,放我走吧。”
闻非紧握着冰冷的铁杆,手心的温度迅速流失,变得和十二月的冬夜一样寒冷,他无力弓着背,低着头朝着其中一辆黑车,眼神没什么焦点,说出的话也有气无力。
安静了一会,那边有了回音:“跨年那天回家吃饭吧,大家很想你。”
“我说过了,不会回去的。”闻非叹了口,说不出失望,因为这种对话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很多很多次。
“跟爸妈说注意身体,爸注意下血糖,妈别熬夜看文件。”
那边没有回答,闻非只听到了呼吸声,于是他也没再说话,电话两头就只剩沉默,最后不知道是谁先挂了电话,反正他们的对话就这样如前几次般毫无新意地结束了,闻非抽完烟之后又静静地看着月亮很久,进了屋,熄了灯。
离阳台最近的黑车,在他进屋之后缓缓摇下车窗,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子,只露出英俊的下颚和鼻梁,他保持着抬头看阳台的姿势,手里握着手机,如同另一座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他瞟了一眼屏幕,下意识皱眉,关掉声音后扔在一边,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疲惫又威严地命令:
“开车。”
他最后看了一眼阳台,而后合上车窗,留下俩辆车子继续‘保护’,平平无奇的黑车在黑夜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不该他出现的地区。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上,清冷的月光流进静谧的卧室,照在窄床上,床上清瘦的男人裹着薄被,睁着眼,看着明月高悬,他想,明月如此慷慨,那今晚的月光,能否也洒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