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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小月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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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稀星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保姆阿姨,左手牵着三岁的小姑娘,右手牵着四岁的小男孩。
这一天,华半醒小朋友很委屈。
幼儿园里大家喝的豆浆都是甜味的,只有自己的被换成了淡的,有种盖不住的豆腥气,难喝到不行。
放学被保姆接回了家,一路上都是嘟着嘴闷闷不乐的,也不乐意搭理哥哥了,只等着爸妈回来好好倒倒苦水。
院子里一群小朋友在玩,见他们两个回来纷纷招呼。
“不去!烦死了!”小姑娘奶凶奶凶的。
越团子赶紧给炸毛的妹妹顺毛,温温柔柔地哄她:“妹妹为什么不开心呀?一起玩嘛,玩会儿就开心了。”
华团子小小的五官在肉嘟嘟的脸上挤成一团:“不要!你也烦死了!”
越团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掏出兜里皱巴巴的五块钱:“乖乖的,一会儿给你买零食吃。笑一个啦!”
“要吃草莓味的雪糕!”小姑娘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一双大眼睛月牙弯弯,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小小门牙,一秒钟都不用就屈服于雪糕的诱惑之下。
“被抓到给你吃雪糕的话我又要被骂了,吃糖好不好?”
明明是深秋的季节了,她就不冷的么?越团子心累。
“不~要~哥哥说话算话~”华团子耍着赖,已经跌跌撞撞的跑开,扑到小伙伴当中去了,还不忘回头吐着粉红色的小舌头,做了个鬼脸。
小伙伴们你追我赶的在院子里疯跑。
年龄最小的华团子一双小短腿拼命迈步却跟不上,吊在最后跑了一会儿,就喊着“不准跑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不乐意再跟了。
小伙伴们还是一溜烟跑远了,又想起幼儿园里的豆浆,华团子委屈地原地蹲下,缩成圆滚滚的一团,瘪着小嘴红了眼眶。
“吶!你的雪糕!不准告诉叔叔阿姨!”越团子眼看着地上的小蘑菇表情又瞬间多云转晴,又好气又好笑。
华团子一大口咬下去,好像雪糕是刻骨仇人似的,下一秒就被冷的打了个激灵。
“冷就别吃了。”越团子想伸手去拿雪糕,却看到小姑娘急忙背过身去把雪糕护到怀里,也顾不得冷了,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拿妹妹半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慢点吃,我又不抢你的。”
小伙伴们意识到最小的姑娘掉队,还是转头跑了回来。
华团子拿着雪糕,心满意足,整个人都乐呵呵的,也乐意说起幼儿园的事了。
小鹿一样的眼睛扑闪着看向最大的孩子,懵懵懂懂:“小虎哥,体重超标是什么意思呀?幼儿园的老师说我体重超标。”
越团子在旁边心里不是滋味。为什么问他,明明我也知道。
小虎愣了一下,大声说:“就是说你胖啊!胖什么意思知不知道!”
华团子一下子就憋红了脸:“你才胖!妈妈说我一点都不胖!就是圆滚滚……”
自己说着就声音轻下去,低下头,肚子圆滚滚的,都看不到脚尖。
小虎耀武扬威地炫耀起来:“你知不知道胖字怎么写?左边一个月,右边一个半。你看你名字里也有半呢,所以你不是小半醒,你是小月半!哈哈哈!”
“小月半!“
”小月半!”
一群孩子们看小姑娘不说话,起哄的更加凶了。
越团子被这突然的事态弄得有些懵,拽妹妹的衣角,想拉她回家。
“我跟你拼了!”华团子好像是蓄满了技能CD,大声喊着,发起自杀性冲锋,把雪糕扔到小虎脸上,粉嘟嘟的拳头狂挥。
遇到意料之外的反抗,丢了面子的小虎用力一推,小姑娘就倒退着摔出去,一屁股摔倒在落叶堆里。
华团子气到原地爆炸,狠狠瞪着小虎,顾不得疼了,抄起手边的一根树枝,就要爬起来再次冲锋。
“不准再打了!小虎哥你欺负妹妹是不对的!我要告诉你爸爸!”越团子拦到两人中间,大声说。
“内奸!耳报神!小狗!我们都再也不跟你玩了!”小虎一下子意识到了欺负院子里最小的女孩子的严重后果,心里犯怂,恶狠狠的说着,转身走了。
孩子们也扫兴地散开,各自回家,生怕被牵连。
小姑娘坐在落叶堆里,这时才觉得屁股疼,后怕起来,哇得哭出了声。
越团子急忙跑去看妹妹,抓起她的手检查:“你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哥哥是笨蛋,我都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帮我打回去!华团子委屈,哭得更大声了。
越团子手足无措,一边帮她捡黏在头上的树叶,一边柔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我们醒醒最可爱了。他们都瞎说,都是坏人。哥哥最喜欢醒醒了。”
小姑娘泪眼朦胧的眨眨眼睛,看着哥哥一脸认真的样子,莫名有些高兴。她才不在乎那些讨厌的男生说什么呢!
越团子伸手去拉妹妹:“能站起来么?”
华团子干脆张开双臂,软乎乎的笑起来,露出一对小酒窝,奶声奶气撒娇:“要哥哥抱!”
于是他一瞬间心都要融化了,只觉得恨不得把世间的一切美好都给她,给了妹妹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姑娘身上有洗衣液的柠檬味道,夹杂着淡淡的奶味体香,清新烂漫。
在哥哥怀里安下心来,华团子回过神,想起那根才吃了没两口就英勇献身的雪糕,委屈:“哥,我雪糕没了。”
越团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怀里触感软软肉肉的,恨不能圆成一个球。
“小月半~”他轻声喊她,引来小拳头一阵狂锤。
“小月半~”他又喊了一声,美滋滋的。
爸爸说妹妹是自己的小媳妇,将来她会嫁给自己。
电视上说爱情就是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yue是我的姓呀!还不识字的男孩懵懵懂懂,只觉得这样喊着心里就开出花儿来。
梦的结尾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很轻很软,像是一阵无声无息地春风,却又很甜很暖,霸道地填满他的五感。
“小……”清醒过来,定了定神,看清楚背对着床在削苹果的身影,越稀星有些心虚地喊:“妈。”
看到转过身来的妈妈通红的眼睛,他低下头道歉:“妈,对不起,给你和爸爸添麻烦了。”
越母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愈加心疼:“瞎说什么呢!卡车司机疲劳驾驶,又不是你的错。别多想了,你能快点好起来,就是帮了爸爸妈妈最大的忙了。”
又扯开话题,“早饭马上好了,知道你难受没胃口,但多少得吃点。”
越稀星温顺点头,装作不在意:“醒醒妹妹呢?她昨晚还在。”
越母一顿,低头忙碌着,调高床头,拉出小桌板,又端了碗粥放在越稀星面前,才终于压下哽咽,平静到:“被你华叔叔他们接回家了,她也累了需要休息嘛。”
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虽然觉得头晕恶心,但还是乖乖拿起勺子,勉强吃饭。
余光注意到手指上的红痕,会心一笑。
她曾抓着他的手,抓得那样紧,真好。
日子仿佛在碎片般的睡着醒来中飞一般的流走,又仿佛凝固在一个个疼痛的时刻直到永远。
手机在车祸时就摔坏了,他被困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数着一分一秒,绝望而安静的等待。
他问妈妈:“妹妹在哪里?”,问妈妈:“我是怎么了?”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相似的。从安慰,到敷衍回避,到最后只是沉默。
他便知道了答案,不再问了。
每天都吃很多药,打很多针,手背被扎得千疮百孔找不到一根完好的血管,身体却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但哪怕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渐渐地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他还是会一次次勉强微笑,礼貌地和每位医生护士打招呼、道谢。
他会温柔地说自己不难受,让妈妈别担心回去休息,直到脚步声走远才扭过头把当面勉强吞下的食物吐个一干二净。
他依旧是坚强懂事的,一声不吭地配合,默默忍受所有痛楚,从不抱怨任性,也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即使是最狼狈的时候,也有刻在骨子里的温文尔雅,良好教养。
人们从惋惜到怜爱再到敬佩,医生大叔拍着他头,感叹此子熬过这劫日后必成大器。
却没人注意到他一遍遍把右手指死死抵在床沿、小桌板、和一切能接触到的坚硬边角,只是为了让那道红痕能维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知道他蛇蝎心肠的小骗子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假的,仔细想来便明白之前那些温柔在意只是她是演了出戏来惹他心软,忽悠他替她打掩护而已,现在达到了目的一身轻松,便再不会看他一眼了。
但他心甘情愿。
但她说的每一句他都忍不住地去相信。
第七天的时候,越父终于赶了回来。
这一天,越稀星醒来时久违的清醒,也感觉到了伤口猛烈尖锐的痛感。
他看到苍老憔悴很多的爸爸扶着妈妈站在床前,看到他们眼里已经不加掩饰的深沉悲伤。
少年听到爸爸道歉,努力笑着说:“没事,我理解,都习惯了。”
越父愧疚地几乎不敢看自己儿子的眼睛。
看到医生敲门进来,男人握紧了拳头:“好好听医生叔叔说的话。你是大孩子了,可以为自己负责了,这个决定爸爸妈妈想让你自己来做。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
医生大叔叹气,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但过于年轻优秀的少年和被毁掉的一生还是让他唏嘘。
“你一直在发烧是因为脚上伤口感染控制不住,我们可以试着继续治疗,但是拖下去,败血症的可能性很大。即使控制住,乐观估计将来也需要三到四年六到七次手术。不可逆的损伤太严重了,脚踝乃至整只脚都不太可能恢复功能,能无助力短距离跛行就是最好结果了。外观上的畸形还有神经痛等等一系列后遗症也是避免不了的。现实角度看,这样下去投入的金钱也是个无底洞,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负担也……”
越母声音尖锐地打断:“没关系,就算倾家荡产妈妈也给你治。”
越稀星愣愣的看着医生,哪怕早有预感,血淋淋的现实却远远超出他最大胆的想象。
医生略停顿,狠了狠心揭示残酷的选择:“我的建议是截肢。风险更小,恢复更快,预后也更好。你年纪还小,适应力也好,装上假肢,好好训练,别说走路,轻度的运动也肯定没问题,以后生活质量明显会更好。”
少年目瞪口呆,明明是如此清楚的话,却觉得无法理解,一字一顿道:“你要切我的脚?”
“准确来说是小腿。”医生补充,“小腿一半的位置,会是将来康复穿假肢最合适的……”
脑子里嗡得一声,整个人都被怨恨和愤怒填满,越稀星打断:“那我还有什么可选的?”
“毕竟未来医学能发展到什么程度我们谁也不知道。保腿的话,说不定将来能治好。截肢的话,腿就真的没有了,再也回不来了。” 医生耐心地解释。
“所以不管怎么选,我都注定是个残废了。”少年用刻薄来掩饰自己排山倒海的不安和无声崩溃的内心,这些天来努力藏起的绝望压抑再控制不住,看向父母。
“这就是所谓的尊重我的选择?为自己负责?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你们逃避责任,不愿意用自己的手把你们的儿子变成残废而已!从小到大都忙工作懒得管我,我在华叔叔家吃的饭比在自己家多得多。连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都不愿意负责任,那当初又何必生我出来!你看,你们值得骄傲的好儿子现在是个残废了,是不是更加后悔生我出来了?”
身体太过虚弱,长长一番话说完已经声嘶力竭,越稀星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医生:“我最晚什么时候要做决定?”
“越快越好。不管是感染还是药物,对你身体伤害都很大,再这样下去可能就禁不住手术了。到了那一步,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好的我知道了。”沉默了片刻,越稀星回答。声音很轻,语气却平静坚定的像是机器人一样没有半点感情,“我需要考虑一下。让我一个人静静,不要打扰我。也不要给我打麻醉,我要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