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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他养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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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美好,进了电梯,越稀星看见妹妹抬手按下的是18而不是19,心底却是再次慌了:“你要干什么?再不快点回家吃饭,要被说了。”
“你这幅尊容被我爸妈看到,才是真的要爆炸。”华半醒翻了个白眼。
“那我不去,你自己回家。”越稀星说着就想去按19的按钮,却被拦住。
“这都做得出来,那我还是人么?你也把我想得太绝情了。”电梯门打开,华半醒半开玩笑的说着走进了楼道。
之前付完车费就顺手把哥哥的钱包揣在了口袋里,于是顺溜的从夹层里掏出钥匙,不由分说的插进锁孔,旋转开门。以前时不时就跑来刷个存在感,去越稀星家对她来说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熟悉。
“说起来,自从你回来,都是你来我家,我还没来玩过呢。好久没坐你家那个变态假沙发了,倒怪想它的。”
“你等……”之前在电梯里是越稀星就收回了手没好意思再挂在华半醒身上,一时没能跟上她大步出去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等追上时她已经半个身子都进了屋子里面,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仿佛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却垂下目光,身体紧绷,手指握成拳。
华半醒一进门就注意到倚在门边的拐杖,不同于他在学校用的那种甚至显得有些优雅的细长棍子,是很基础简陋的医院标配Y字形双拐,银闪闪的和房间里的中式装修很不相配。
果然还是这种更好用吧,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她默默想着,嘴上却是发出不想干的感叹:“你家真是一如既往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两家的风格简直是天差地别。
华家乳白色的宽大皮沙发上随意的放满了靠垫,卡通的、刺绣的、印花的、纯色的、异形的不一而足,互相不怎么搭配,但每一个都是精心选出。茶几上有摆了当季水果的水晶果盘、包着蕾丝套的电视遥控器和各种杂物,有整袋的瓜子蜜饯、便秘小人状的牙签罐、和像是鲨鱼血盆大口的废纸篓。餐桌、玄关和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则总是有鲜花装饰。总而言之是塞的满满当当,乱中有序间一片熙熙攘攘却精致用心的生活气息。
越家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全套的红木家具硬梆梆的,整个客厅都没有一个柔软的可供蜷缩放松的位置,像是要人时时刻刻都挺直腰杆正襟危坐。玄关的博古架上恰到好处的装饰了几个壶,一块砚台和三两枝干花,墙上挂着副书法是苍劲有力的“精益求精”四个大字,简洁大方间有种毫不费力的优雅知性古色古香。除此之外的任何平面都光洁得好像一尘不染,空空如也,给人种进了贼的错觉。不食人间烟火得甚至不像是宾馆,倒像是家具展示间。
越稀星认命:“不用换鞋直接进就好,好久没打扫卫生了。”
“懒死你算了。”华半醒随口怼着也就以言直接往里走,选择性无视自己才是从来不做家务,小窝脏乱差成一团的那个。
过了玄关就看到了些之前没有的设置——在通向卧室的最长的走道一段放了面很简单的落地镜,镜前的地上则每隔一段距离就贴了一条胶带,在红木地板上突兀到不行。没多想就脱口而出,“这什么鬼!你弄什么呢?”
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哥哥情绪不对,立刻就后悔了,缩了缩脖子,暗骂自己狗脑子。会让他难受敏感的点奇奇怪怪的藏的到处都是,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
”练习。”越稀星只是僵硬的吐出两个字,也不再多解释。
华半醒哪里敢多问,说了句:“去坐着休息吧,我去给你搞点冰敷下眼睛和脸。”转身就逃似得去了厨房。
越家冰箱本来就是自带制冰功能的,华半醒开了制冰,又去洗手间拿了个小盆接了半盆冷水,挂着的毛巾已经不是她以前熟悉的那些,分不出用途,但却依然找到了似曾相识的那条属于她的洗脸巾,保险起见就选了它扔进盆里。转身去书房拿了依然在记忆里位置的应急箱,拣出些碘酒棉签什么的。这时冰刚好做好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于是又转身去厨房在小盆里接上冰。
越稀星坐着沙发上默默看着她来来回回的忙碌,所有动作都轻车熟路,有种角色互换的奇妙感觉。
上了初中以后,华半醒时不时的在外面打架弄得太过狼狈不想直接回家,又知道他父母不在家,就会突然上门。
当时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复儿时的亲密友好,叛逆的少女根本不乐意搭理人,完全当他透明,只是自顾自的把他家当中转站,留了套备用的校服,洗漱整理换了衣服再回家,顺便把脏衣服留下让他洗干净了下次再用,理直气壮到不行。
拿自己妹妹半点办法都没有,那时的越稀星只能一边用相同的流程替她准备好可能需要的东西,一边小心翼翼的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惹她讨厌以至于下次不肯再来。
原来当时我做的事你都有看在眼里,也不算徒劳,真好。少年满心温暖欣慰,冲淡了之前的尴尬紧绷。
“好了,拿着。”华半醒把小盆端到越稀星面前,哗啦一下绞干了泡在里面的小毛巾递过去,看到他伸过来的手,又皱起眉头,别扭的用命令的语气补充,“换只手拿,左手不准碰冰水。”
“没这么讲究,不要紧的。”越稀星说着,还是换了右手去接毛巾,敷在眼睛上,轻轻“咝”了一声。
华半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眯了眯眼睛,嘴上却硬梆梆的责怪:“你前面还敢拿左手臂去挡打,疯了吧?都受过一次伤了,还不知道要注意点保护好自己,我当时远远看到都差点吓死。”
“没事的。”越稀星努力找着理由让妹妹安心,刻意语气轻快,带了些调侃,“这里面有钢板呢,比原装的骨头结实多了。”
华半醒眉头拧成麻花,总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无法反驳,却又有哪里不对。想起自己平时上学时刻都小心翼翼,绷着根弦留意着让自己和所有人跟他受伤过的地方保持距离,生怕有个万一,结果他就这样不知道珍惜自身,小声嘟囔:“明明我连碰都不敢碰的。”
这句话在越稀星耳边闪过,难以想象自家妹妹还有这样细腻温婉的心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当时在医院的过激反应着实是把她吓出了些心理阴影,刚想去解释些什么,却听到华半醒急急的几乎是欲盖弥彰的转开了话题。
“我前面给爸妈发短信了,说临时决定一起去同学生日聚会,不回家吃饭,你记得以后别说岔了。”华半醒说着意识到肚子里空空如也,开始翻箱倒柜的觅食,嘴上不假思索的安排起忽悠大人的操作,无所谓的语气透着满满的熟练。
“幸亏今天周四,你明天随便找个理由翘一天课。直接发短信给吴老师,就说感冒了,或者拉肚子了什么的都行,你这么乖,她不会去找家长求证的。而且我之前有偷听到我爸妈讲话,他们怕传出来对你不好,还没改你在学校留的联系人,就算真的要求证她也找不到人。周末我爸妈那里你不用管,我来解决就行,你乖乖在家养伤。等周一淤青就能消下去不少,实在不行我到时候拿遮瑕膏给你遮一下,就没问题了。”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我给你煮。”看到华半醒找了几个原本她屯零食的地方都扑了空,越稀星撑着椅子想站起来,“今天的事你想要瞒着大人们?”
“这还用问?我可不想被连累的一起凉凉。”华半醒用看白痴的眼神般看了他一眼,进了厨房,“你别动,煮个饺子而已我也会。”
手上不停,嘴里又碎碎念起来
“他们下手也太狠了……应该不至于啊……这弄得一看就是被人打得,也不合规矩啊,不是自找麻烦么……你们哪来的深仇大恨要弄到这个地步?唉……打又打不过,好歹暂时服个软呢?顺着说几句好话给个面子又不会少块肉,反正你也知道我之后肯定会给你找回场子的。非要当场硬怼,是不是傻?因为我最近让着你,就觉得人人都让着你不敢打你了?”
……
“喂,你倒是应一声啊?”
等着水开,华半醒意识到对方陷入了诡异的漫长沉默,伸长了脖子喊着,嬉皮笑脸的往客厅走,却发现越稀星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不由一顿:“又干嘛?”
“我以前就一直知道你跟那群人一起玩,还会打架。”
越稀星思索着,捕捉到之前就一直积累着压在心里的问题,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跳跃的说出句不太相干的话:“而且他们明显都怕你。”
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放纵默许,帮着打掩护的态度是因为错误的估计。他一直以为少女对他动手时的娇蛮和在学校里展现出的那一星半点拳脚就是她暴力的极限,其实也无伤大雅,然而这次的亲身经历和亲眼目睹却刷新了他对她行为恶劣性的认知。
“那当然了,我厉害着呢。”华半醒不明所以,“所以才说你傻啊……”
”我不能再帮你撒谎掩盖了,如果你不主动和叔叔阿姨坦白的话,我会告诉他们,包括你六年级和初一时候的事。”越稀星下定了决心,硬着心肠一字一顿的说。不是不知道她会有大麻烦,但涉及到了原则问题,绝不能姑息,总要亡羊补牢。
她对他的一切肆意的伤害和毫无理由的恶意他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并原谅,却无法允许她去伤害别人。越稀星心里隐约明白小姑娘有一套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扭曲是非观,能约束她的从来不是规则本身,而是板上钉钉无法逃避的后果。
“开什么玩笑?你是真的脑子有问题吧?”华半醒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我招你惹你了?别搞错了,今天打你的不是我,我是救你的那个,动手也是在给你报仇哎!那几个垃圾活该!”
越稀星只是静静看着她:“今天是这样,那以前呢?你建立的威信,你练出来的熟练动作,难道次次都是别人活该?”
华半醒愣了一秒,情绪像是那锅开水一样沸腾起来,啪的一声把火关上,知道这顿晚饭是吃不成了,大声怼回去:“都多久以前的事了,翻黑历史有意思么?不管你信不信,那次之后我就没再搭理过那群人了。”
“我知道,但是这改变不了你做过的事。”越稀星垂下目光,声音却依旧坚定。
“这关你什么事?你不要得寸进尺。”又是她最恨的高高在上的管束!华半醒整个人都气得发抖,狠狠的用指甲刺自己掌心的肉,勉强保持冷静。
“今天的事你是受害者,要说也是你的自由,我觉得我爸妈应该会报警,保证你出气出个够,给你个喜闻乐见的结局。就算被牵连,我也就当是长个了教训,你再别指望我替你出头就好。但是,以前的事跟你无关,你不要多管闲事。再警告一遍,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今天是撞了什么邪?一个两个都有要来撩拨她的耐性,好像整个世界都目标鲜明的以让她不爽为己任一样。
“我说过我并不想要出气,今天的事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但是不会再替你撒谎了。而且你要告诉你叔叔阿姨以前你做过的事,去给被你打过的人道歉,我可以陪你。”越稀星听出了她语气里冰冷的意味,只是犹豫了一秒,使命感和责任感就战胜了畏惧。即使被厌恶被憎恨,也要确保妹妹走在正确的人生道路上,这是他作为哥哥的宿命。
她是他养出来的老虎,他得管着的。
“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你生我气,我也认了。”
华半醒凝视了挺直腰杆坐着的单薄少年足足五秒钟,圆圆的杏眼里满是迷惑,像是在看另一个星球的生物。
你不宠我么?不疼我么?为什么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事、素不相识的人来试图伤害我?逼我到这个地步?甚至不惜危及我忍耐了那么多才维持下来的关系?她茫然地想着,脑海里是一个又一个无解的问题。
即使是在之前最讨厌越稀星的时候,她依然毫无理由地发自内心地信任着他,她坚信无论如何他都会永远站在她这一边,却没想到背叛来得这么容易。
像是有块石头堵在喉咙口,有一堆话却又说不出来,生生要被憋死,余光看到放在一边的水盆,华半醒顺手就掀起来泼过去,像是要用那水花来代表自己洪水滔天的内心:“你清醒一点,我才是你妹妹。”
越稀星骤然就被那夹着冰的水淋了个劈头盖脸,却一动不动,微微低着头,任由水滴顺着高挺的鼻梁和长而翘的睫毛滴落:“做错了事就要道歉,这是我们从小就被教导的最基本的道理,难道你忘记了么?”
几分钟前还不让他用受过伤的手碰冰水呢,转眼就亲手给了个透心凉。
华半醒看着他狼狈到有些凄美的样子只觉得讽刺到不行,轻飘飘的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满满的挫败感裹挟着一个月以来的压抑的委屈不满,爆炸开来。
也是,我就是这样虚伪的垃圾,其实王子军没有说错,强求亲近也只是互相伤害。好累,算了,我放弃!她想。
“没拿厨房里的沸水泼你,你就感恩戴德吧!”华半醒忍住莫名升腾起来的想要去拿浴巾裹住眼前人的冲动,恶狠狠地在心底骂自己疯了,语气刻薄决绝,“你想说什么就尽管去说,去做你的真善美、高大全好了。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明明一直都知道的。不要再试图改变我,我不是可以任由你搓圆揉扁的橡皮泥人偶,也不是什么养成游戏的对象。既然接受不了,那就放彼此一条生路吧。”
转身就走,猛地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