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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反向操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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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半醒吃完饭就把碗筷一扔,摊到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看起电视。
余光看到越稀星主动去收拾,又被拦了下来,她撇了撇嘴把音量调高了一些,还是压不过华母的河东狮吼:“华半醒你装什么死!该谁洗碗自己心里没点数么?要拿八抬大轿来请你不成?”
华半醒其实是个娇养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平时家务都有钟点工,每周一钟点工休息时她被要求洗碗,与其说是实际意义上的分担家务,倒是家庭责任教育的象征性意味更大一些。
“本来就该越稀星洗的嘛!你和我爸轮流做饭,现在我哥回来了我们轮流洗碗没毛病啊!下周轮到我了我保证不耍赖。”小霸王理直气壮,“我们家讲究公平公正,你再拦他就是偏心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就非得懒成这样……”华母无奈。
越稀星接过华母手中的盘子,微笑道:“让我来吧,我也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来谢谢你们的照顾。”
“你再这么见外阿姨可生气了,这种方面你也和沙发上躺着的那个学学。”华母拿这一对没办法,叹了口气。
华父及时走进厨房搂住自家老婆,半推半就地带走,咬耳朵:“你别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醒醒现在懂事着呢。”
华半醒见爸妈双双上楼,又看了会儿电视却觉得索然无味,注意力总是被厨房里的水声吸引过去,最终把手里的遥控器一扔,轻手轻脚地过去。
水槽正对着厨房门,华半醒就站在门边看着越稀星低头忙碌的背影。他把拐杖放在一边,左腿弯着,高挑的身子斜斜倚着台面,痩削的肩膀塌下去,低着头,脊背和脖子曲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他不是平时一丝不苟笔挺端正的样子,而是难得的闲散放松,全不设防的感觉显得那样柔软温和,却又带着种寂寥凄清,莫名地让人看着眼眶就有些发酸。
记忆包里的这天他们是各自回家的,华家父母虽说没有准备这样隆重的接风宴,但也把越稀星叫上来一起吃了饭。她是半分好脸色都没给,从头到尾只当他是空气人,那顿饭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饭后也发生了相似的事,她不肯洗碗,越稀星主动去,华母就来说她。
她径自走到越稀星面前,冷冷说:“我觉得你不至于不要脸到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
作为一个自私自利的独生女,最厌恶的人有两类:二胎和别人家的孩子。在当时的华半醒眼里,越稀星集两类之大成,自然是排斥得厉害,抓住机会就标示领地。
华半醒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心说自己存心想宠人时两眼一抹黑,笨拙得过分,扎人心窝子倒是天赋异禀,直接倒着来就好倒也省事儿。而碗,她正反都没洗,不吃亏。
她又走近几步,这次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水声依旧掩盖了她的动静。
她紧挨着站在越稀星身后探头探脑地等了几秒,发现专心致志的哥哥是真的无知无觉,才伸手戳了戳他后腰:“哥。”
越稀星一惊,慌忙抬手,用手肘的衣袖抹了抹脸,才回过头去笑得温柔;”嗯?”
华半醒却依旧一眼就看出他眼睛红红的,好看的双眼皮肿成三层,脸上也明晃晃地带着泪痕根本藏不住。
“就洗个碗,你至于委屈成这样么?”她问。
想来这还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越稀星掉眼泪,记忆里小时候哪怕被他爸打得再惨再冤枉,他都是紧咬着嘴唇,低头一声不吭。她一度以为他是完全不会哭的。
“没有。”越稀星扭回脸,深深埋下头洗碗,不看她。
“那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华半醒又问。
沉默。
“我做错什么了?”华半醒再问。
沉默。
“你记不记得白天刚答应过我什么?”这次霸王花的耐心也到了极限,狠狠一拍,关掉水龙头。
越稀星便放下双手,转过头来默默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红得惊心动魄。
好像只过了片刻,又好像过去了许久许久,直到华半醒的心跳都快起来,他才一字一顿地说:“我想你了。”
“所以你是憋了一天了憋不住了?”华半醒噗嗤一笑,逃似得跑出去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傻里傻气的,都多大的人了,丢不丢人啊?”
越稀星把水龙头重新打开,低头洗碗,目光沉静如墨。
“一会儿被我爸妈看到,该说我欺负你了。”华半醒见他没接,伸出的手僵了一下就顺势变道,直接怼脸胡乱擦起来。
她下手也没个轻重,动作粗暴得很,但越稀星就一动不动地任由那只小手在脸上肆虐。
这时华半醒注意到越稀星右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凸起的分明骨骼有种奇妙的性感,左边袖子却连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不可避免地濡湿了一大片,白色袖口上晕出灰色的花。
“衣服湿了贴在身上不难受么?”她小猫似得用脑袋在他肩膀上轻轻连蹭带撞,又把手伸向他垂在水池里的左臂,“不至于这么臭美吧!你是男的哎,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疤痕是男人的……”
越稀星冷冷打断:“你出去。”声音里有了明显的怒意,侧过身挡开。
华半醒被他那一瞬的阴沉震慑,不由地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又觉得丢脸,急忙挺起胸脯。
三番两次地热脸贴冷屁股,她实在受不了,自暴自弃地开骂:“你现在真的长本事了啊!想干嘛呀?好歹都不分了是么?行吧,我就不该多管闲事,你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难受的也不是我。”
但越稀星没有再说一个字,等最后一个盘子洗完,把所有东西都收拢进橱柜里,也依旧站在原地,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块冷峻坚硬不近人情的石头。
两个人骨子里都是相似的固执,华半醒讲到词穷,恶狠狠地瞪着他。
“对不起。”最终还是越稀星认输,说出这三个字。
“反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道歉总没错是吧?”浑身一拳打到枕头上的无力感,华半醒扶额。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应该很喜欢待在这里,我没说错吧。那现在如愿了,又不开心,还哭哭啼啼的,也不和我说话,就知道杵这儿碍眼,是要和我相看两生厌么?算了,我回房间了,你随意,走的时候冲楼上喊一声就好。”
一通话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走开,没再回头看一眼。
越稀星迟疑了一秒,才伸手去拉她的衣角,可是气鼓鼓的小姑娘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远了,他够不到,于是低下头,默默看着自己的手发呆,眼神空洞而迷茫。
碗已经洗完了,他没理由继续留下了,而且衣袖湿了也的确难受,华家中央空调恒温在21度,以前觉得很舒服的温度,这时却觉得像冰窟一般,凉意浸到骨子里去,旧伤一阵阵地发酸,以至于能清楚地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些蛛网般细密裂痕的脉络走势。
这废物般的身体。越稀星又强撑着把地也大致拖了,把桌椅靠垫一一归位,看着挂在高处的彩条,很有自知之明地选择了放弃。
他看了眼通往二楼的路,灯火通明的旋转楼梯散发着和这家人一样的温暖欢迎感觉,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他终究是独自一人。
屋里很安静,他不愿出声打扰,只是留下了个纸条“我先回家了,谢谢叔叔阿姨。”
小姑娘乱糟糟的小窝里,华半醒缩在懒人沙发上,手上捧着本漫画,但同一页已经很久都没翻过去。她满头的雾水,试图用逻辑去分析理解越稀星的那些话和反应,却越发觉得前后矛盾。
这题太难,她做不来。平时跳过不做就好,她这样集万千宠爱的漂亮女孩有不需要在意别人感受的资本,但这次出题的是她的宝贝哥哥。
她满脑子都是越稀星那个背影,他是在哭啊,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借着水声掩遮,无声地掉眼泪。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还好,她有记忆包,再不知所措也起码可以倒着来。
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这时听到大门闷闷地喀嚓一声,华半醒心说这木头怎么不听话打个招呼,打了个滚起身,骂骂咧咧地光着脚就追出去。
“喂!越稀星你等等!”
电梯要从底层上来,这时刚到5层,她成功在楼道里拦住了人,却又被他回身看她时像是小白兔见着大灰狼的惊恐神色弄得一愣。
越稀星咽了下口水,强作镇定:“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华半醒摇摇头,感觉自己也傻乎乎的。她是真没想好该说什么,“明天见。”
“嗯,明天见。”越稀星又冲她笑。
原本还好,但他这么一笑,华半醒便觉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她走近几步,抬手,五指虚张地把手掌放在越稀星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心跳,规律有力又带着些急促。
她太想要去理解他了,可他不说,她也猜不到,但起码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看得见也摸得着。他们都还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现在指尖传来的触感就够了。
记忆包里她追出去说:“这个家不欢迎你,识相点不要拿客气当福气,下次我爸妈再喊你,你知道该怎么办。”
也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便觉得反向操作不该是按兵不动。
“你知道下周一还是你洗碗对吧!装可怜也逃不掉的。”华半醒冒出这么一句。
越稀星温顺点头:“我知道。”
“那就好。”电梯门叮得一声打开,华半醒顿了顿,又一次说:“明天见。”
她弯曲了下手肘想要收手,却莫名其妙地就有些舍不得那里的温度,于是又弯曲了手指,让指尖依旧保持接触,没话找话般地说:“明天不准再闹别扭了。”
“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自己,以后不会了。”越稀星闷闷地说。
“傻子。”
眼瞧着电梯门要自动合上,华半醒急忙收手,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小跑两步去按住电梯键。
她突然发现自己身为中文系教授的女儿语言却如此匮乏,只是重复:“明天见。”
就是楼上楼下的事,实在没必要夸张煽情,搞得和长亭送别似的。但这是半年前他同她告别时用的话,难免让她一出口就感觉到丝患得患失的不详意味,却执拗地一遍遍说,直到还原出这句话本身的意思。
真好,明天就又能见,后天,大后天,之后的每一天。
“嗯,明天见。”越稀星也再一次笑着回答,然后进了电梯。
他从华半醒第一次说明天见时就想去撸撸那颗鬼马的小脑袋了,但是他右手拿着拐杖,藏在身后的左手抖得厉害,所以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用眼神握住她放在他心口的手,用眼神拉住她不让她从身边走开,用眼神把她拎起来让她那双白生生的娇嫩小脚离开又脏又冷的地面。
华半醒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直到只剩一条细细的透着光亮的缝隙时,才轻声说:“我也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