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池律

78、如果你有一百加隆 不要温和地

　　很难想象时间过得这样快，复活节的到来同时也意味着霍格沃茨学生们的期末月即将来临。
　　斯莱特林学生们各有各的事要忙，一众五年生们在疯狂复习，试图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把各学科的大部头统统都塞进大脑里以应对O.W.L.考试；四年生们相较就清闲很多，在继奥尔加之后，拉法尔也“协商”获得了魁地奇训练豁免权——弗林特尽管有一百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放行，“只要我们保持不被格兰芬多落下90分，冠军就是我们的。”拉法尔说，语气十分平静，“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困难的事，即使我不训练。”她合上翻开在腿上的大部头塞进书包，弗林特看到封面上用尖细的文字写着：《高阶魔药制作：进阶》。
　　高个男孩张开了嘴，嘴唇几经蠕动，也没有吐出一个词。
　　这是事实。他想。
　　于是获得了自由支配时间权力的拉法尔把腾出来的宝贵时间全情投入到了魔药的学习中，就连斯内普教授也对此感到吃惊。
　　“最近来我这怎么这么勤？”斯内普教授抬了一下眼皮，但随后又很快把视线收回他手里的图书上。
　　“狼毒药剂给了我很多灵感，”拉法尔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坩埚取出来架在桌子上，“教授，同样是保持神智，我在想能不能把醒神药水中的流液草加入配方中……”
　　这次斯内普不再像刚刚连个眼神都吝惜给她，反而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如果拉法尔没看错，斯内普教授漆黑的瞳仁闪了闪，随后启唇无声说了什么。
　　拉法尔读不懂唇语，好奇地出声询问：“教授？”
　　“有趣的想法，你把坩埚挪到那边去试。”斯内普一挥袍袖，给她指了个教室最里侧的靠墙位置。
　　满头雾水的拉法尔按照指示把已经架好的坩埚挪到指定点位，接着把需要用到的药材都拿好，直到带上丝质手套给无根果剥皮的时候还没想明白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这里远离天窗阴暗潮湿？她抬头看了看，嗯，头顶上的大理石吊顶确实比其他地方多了些苔藓。
　　她的疑惑一直持续到半小时后，当终于进展到加入加入流液草——仅仅是一片，就让药水翻滚了起来，并像烟花一样不断向外发射火星。
　　“行了。”
　　他挥动魔杖，坩埚底下的火熄灭了。仍在沸腾的药液渐渐平静，只留下一层颜色古怪的灰白色泡沫。
　　“在你准备改变一样东西以前，”斯内普慢吞吞地说，“最好先弄清楚它为什么会以现在的方式存在。一个配方如此，一个家族也是如此。”
　　拉法尔抬起眼睛。
　　斯内普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不过随口评价了一锅失败的药剂。
　　“今晚不要离开那间教室。”他说，“至少在十二点一刻以前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明天的课堂上看见某位马尔福小姐把火龙脾脏切成碎屑。”斯内普冷冷地说，“如果你还准备继续问，我可以让你现在就出去。”
　　拉法尔明智地闭上了嘴。
　　……
　　午夜十二点整，空教室壁炉里的火焰由红转绿。
　　拉法尔站在壁炉前，没有立即靠近。她先抽出魔杖，在门窗上依次施加了闭耳塞听咒、锁门咒和探测咒，又把一只银质怀表放在课桌中央。
　　秒针平稳地走了两圈，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翠绿色的火焰忽然向上蹿起，几乎舔到壁炉上方的石砖。火光中浮现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淡金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灰眼睛冷静地注视着她。
　　“父亲。”拉法尔说。
　　“你迟了一分钟。”卢修斯说。
　　拉法尔瞥了眼怀表：“您早了一分钟。”
　　两双相似的灰眼睛隔着火焰对视。过了一会儿，卢修斯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知算不算一个笑。
　　“邓布利多跟你谈过了。”这不是疑问。
　　拉法尔心中微沉。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您怎么知道？”
　　“如果他在确认日记本的秘密后，仍旧不肯和你谈，那只能说明他比我想象得更加愚蠢。”卢修斯平淡地说，“所幸不是。”
　　“您早就知道日记本是魂器？”
　　“我知道它很重要，也知道它能打开密室。”卢修斯停顿了一下，“黑魔王从不向任何人解释他的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一般活不长。”
　　这回答很狡猾。拉法尔想。它只说明他不知道魂器，却没有说明他是如何得到日记本，又为什么把它送进霍格沃茨。
　　“那您现在知道了。”她说。
　　“是的。”卢修斯看着女儿，“所以我们必须改变原先的计划。”
　　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教室里明明没有风，拉法尔却感到一阵冷意从脚下攀上来。
　　“什么计划？”
　　“马尔福从来不把全部筹码放在一个人身上。”卢修斯说，“从前我们观望，是因为没有人能够确定黑魔王是否会回来，也没有人能够确定邓布利多还有多少年可活。现在第一件事已经有了答案。至于第二件——”
　　“他会老，会死。”拉法尔接道。
　　“而黑魔王不会。”
　　“魂器也不是无法摧毁。”
　　“可我们不知道他制造了多少个，也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卢修斯说，“只要还剩下一个，他就有重新回来的可能。十年、二十年或者五十年，对一个家族而言都不算太久。”
　　拉法尔沉默了。
　　“如果你有一百加隆，”卢修斯忽然问，“现在让你下注，你会怎么分？”
　　“给邓布利多七十，给黑魔王三十。”拉法尔几乎没有思考。
　　“为什么？”
　　“邓布利多现在掌握主动。他知道魂器，已经摧毁了其中一个；黑魔王却连身体都没有。只要校长能在他恢复力量前找到剩下的魂器——”
　　“你就认为他会赢。”
　　“我认为他赢的可能更大。”拉法尔纠正。
　　卢修斯轻轻颔首，像是在一场家族会议上认可了她的判断。
　　“那么七十加隆归你。”他说。
　　拉法尔怔了一下。
　　“你留在邓布利多身边，接受他的信任，帮助他寻找魂器。必要时，你可以向他提供马尔福家族掌握的一切消息。”卢修斯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得惊人，“我要你成为他的人。”
　　“那您呢？”
　　“我？”卢修斯说平静地说，“我是另外的三十加隆。”
　　答案已经足够明白。
　　如果黑魔王归来，卢修斯会重新成为他的追随者。也许会跪在他面前，亲吻他的袍角，再一次献上马尔福家族的财富、关系与忠诚。
　　而拉法尔将站在另一边。
　　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没有写信，为什么要在深夜隔着一团飞路粉的火焰和她谈话，也明白斯内普那句古怪的提醒从何而来。
　　“这是两面下注。”拉法尔说。
　　“这是延续。”卢修斯回答。
　　“如果黑魔王赢了，我会是叛徒。”
　　“如果邓布利多赢了，我也一样。”
　　“背叛者从来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们无论如何都是赢家。”卢修斯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无论最后站着的是你还是我，马尔福都还在。”
　　拉法尔盯着他。她想从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找到一点迟疑，哪怕只是一点属于父亲的担忧，但什么都没有。
　　卢修斯·马尔福永远是这样。他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家族的名字后面，连关心都像一项经过精密计算的投资。
　　“如果邓布利多要求我对付您呢？”
　　“那就对付。”
　　“包括把您送进阿兹卡班？”
　　“包括。”
　　“包括杀死您？”
　　火焰中，卢修斯沉默了很久。
　　“如果那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他说。
　　拉法尔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只是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得太紧，再不笑一下，她大概会做出更不体面的事。
　　“所以，我就是那七十加隆。”
　　“是的，但你可以拒绝。”卢修斯说，“然后我会另想办法。”
　　拉法尔垂下眼睛，看向桌上的怀表。细长的秒针一格一格向前走，每一下都像敲在某种正在碎裂的东西上。
　　她当然可以拒绝。
　　然后卢修斯会去找另一个人，也许是德拉科，也许是某个可以被收买、被牺牲的旁系。那个人不会比她更聪明，不会比她更接近邓布利多，更不可能让父亲放心。
　　她也没有办法把母亲和德拉科的性命交到陌生人手里。
　　“我接受。”拉法尔说。
　　卢修斯微微点头，似乎早已料到。
　　拉法尔放松了一直压在魔杖上的手指。
　　“还有最后一件事。”卢修斯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不能再以父女的身份交换任何与此有关的消息。你不能因为我是你的父亲就信任我，我也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就放过你。”
　　“我们都是筹码，有各自的价值。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平等的，不再是父女，是亲人，不再是可以互相依靠信赖的人。”卢修斯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是敌人。”
　　拉法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到了。”卢修斯说。
　　桌上的怀表指向十二点一刻。
　　“为了防止黑魔王的摄神取念。”他说，“我会拜托西弗勒斯教你大脑封闭术。”
　　拉法尔握紧魔杖。
　　“很好。”卢修斯说，银色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你我皆是，我亲爱的女儿。”
　　火焰倏然落下，卢修斯的脸消失了。壁炉重新燃起普通的红色火光，仿佛刚刚那场足以改变马尔福一家命运的谈话从未发生。
　　拉法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她要踏上的是一条充满荆棘与欺诈的路途，危险重重，陷阱密布。
　　她没有伙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注定孤身一人。
　　桌上的怀表正好走到十二点十六分，窗外月色平静如水般澄澈，顺着被夜风温柔吹起的丝质帷幕洒进教室。
　　一切都那么静谧，一切都那么沉默，仿佛隐形的命运巨手已经替她选定了前路。
　　于是她收起魔杖，抱起那本《高阶魔药制作：进阶》，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壁炉里，一粒没能燃尽的飞路粉闪了一下，像一枚孤零零的、被火光映成绿色的金加隆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