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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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天赐不可逆？”曲啠笙也被高僧这一言回绝给愣住了，见着不干净的东西明显是不祥的，何来天赐之说。
“……”高僧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斟酌如何说，叹了口气，道“民间三岁以下的孩童可视不净之物皆是天赐，三岁后见或不见亦是天命，若是逆天而行，后果自负”
最后四字把众人给唬住了，可若是细细想来，这番解释是站不住脚甚至很是牵强的，但此刻屋内众人都信了高僧所言，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曲啠笙亲自将高僧送至正门，道别后转身就匆匆往主屋赶去，而在门口道别完曲家老爷的高僧却是定定站着，看着曲家家宅的门匾，久久未去。
高僧在曲家管家前去前就心神不宁，佛珠在诵经时断裂开，佛珠四散，甚至有一颗在落地就裂了个粉碎，未等探究其中深意，曲家管家便请上门来邀他前去曲家诵经净家宅安。
高僧允诺三日后前去，这三日他去了就近的寺庙堂供香礼佛，三日后带上新的佛珠前去曲家，只是刚到曲家门口，高僧整理衣衫时，佛珠便在袖内断开，一袖兜的佛珠静静躺着。
于高僧眼中，曲家家宅上方有一层阴暗的灰雾淡淡的笼罩着，蒙着人双眼看不清个中门道，曲家老爷所说的孩子可视不净之物以及所谓的不净之物悬于主屋房梁上，在他看来却非如此。
曲家家宅中除了灰雾，并无大碍，而那些不净之物，更是因为曲家老爷说曲夫人速来爱抄经念佛，一些渴望早日渡化投胎的魂魄感受到了曲夫人抄经念佛时散发的净化之力，不自觉的聚拢过来，并无恶意，甚至房梁上的魂魄生前与曲夫人是血缘至亲，更没有加害之意，反而是……
高僧见到曲三小姐那个刚出生未满月的孩童，乌泱泱的双眼便可视物，甚至不仅仅是视物时，他便听到了细微的开裂声，黑色的雾气淡然的萦绕在曲三小姐周身，亦是没有恶意，反倒是更像与生俱来的能力，不仅能自保，还能操控周围的魂魄。
如此看来，反倒是魂魄无辜，孩童有疑了。
曲家老爷和曲夫人的担忧他明白，天下父母心，谁不渴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只是请求帮助，他是真的无法帮也不能帮，推脱辞说是“天赐不可逆”，实则说“天意不可违”更为贴合，可是如此说来，这孩子便真是世人眼中的不祥之物。
“天赐不可逆”，还可以避一避，躲一躲，遮盖一番不算违逆，勉强是有余地的说辞，可“天意不可违”就不是了，天意若要违抗，后果不是寻常人担得起，就是有能之士也得再三思量，无法避无法躲更无法遮盖，只能顺天而为。
高僧深沉的叹了口气，抬起手探向衣袖内，顿时僵住，抓了一把拿出来一看，散落袖内的佛珠全部碎裂开，微风吹拂下，不少粉尘随风飘落。
“极凶之兆……”
高僧喃喃自语，抬头看了看曲家家宅，竟是驼了腰背，龙钟之态离去，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东院老夫人屋内，燕儿伺候着老夫人休息，盖好棉被，便听老夫人叹息了一句。
“是时候提出来了吧，静候佳音吧，别闹太难看就好，这孩子也是……诶~”
燕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见老夫人睡下，轻手轻脚的出门，嘱咐门口的女婢，老夫人醒了唤她一声，便也抓紧时间偷闲去了。
主屋内，秦磬抱着孩子愁容满面，涟漪在一旁想劝慰都没个说辞，这时曲啠笙走了进来，将所有女婢下人都赶了出去，还让徐娘把孩子抱走。
涟漪不安的看了眼屋内，缓缓关上门，在门口和女婢一同候着。
屋内，秦磬双手被曲啠笙视若珍宝一样捧在手心，曲啠笙拇指磨了磨手中细嫩的双手，忐忑了许久，才开口。
“我问过高僧了，家中男丁稀少，阴盛阳衰，才会致使不净之物前来”
曲啠笙抿了抿嘴，接着说，“磬儿，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太过混账，只是家中实在是不得已，云竹长日在外不回家，男丁稀少，娘也想抱抱孙子，只是这次生了个女娃，娘年纪大了，你身体又不大好”
“你想说什么？”秦磬猜到了曲啠笙想想说什么，除了内心格外沉重，并没有旁的情绪，冷静得很。
“之前在外办事，我……救了一名女子，在外那段时间一直是她照顾我，生意上不顺的时候她也给了我不少帮助，后来……有一日我醉酒了就出了错”
“……”秦磬耳边轰鸣，整个人麻木状，明明手被捧着捂热了，可怎觉得分外冰凉。
“我错了，磬儿，我真的错了，大错特错，曾经的山盟海誓如今就像笑话摆在我面前，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是我辜负了你的爱，你的信任，可是……磬儿，是我做错了事，我辜负了你，但我不能在辜负一个纯良的女子了”
“所以呢？”秦磬倔强的睁着泛红的眼眶，撑着泪水不掉落下来，满目荒唐的看着曲啠笙，没觉得生气，只想发笑，这个人把话都说了，还想要她怎么做，大度原谅然后让他纳妾吗？可别忘了她姓秦，即便是嫁人，也有底气不改姓氏，若她想，她可以让自己的孩子也姓秦，甚至和离也能带走孩子没人敢多说一句，只是她傻，一心就认定了眼前这个人。
“磬儿，娘的年纪大了等不起，我也不想你再受苦为了孩子折腾几天几夜，我只想好好尽孝，让娘能抱上孙子，如果你能同意，我就把她接进来，若是不同意，那就这么算了吧”
秦磬看着曲啠笙一副明明自己做错了事，却还要因为你我才去做，你若不愿我便作罢的模样，只觉得陌生，她竟看不透眼前人究竟是何模样，现在她也不想看清了，抽回双手，微掀棉被躺了进去。
“我累了，你走吧”
“那这件事……”
“我不同意”
曲啠笙看着秦磬翻身只留给他裹着被子的背影，攥了攥拳头，“好，那我都依你”
秦磬听着脚步声远去，门开又关上，涟漪被曲啠笙打发走的声音，终是忍不住让泪水顺着躺下，浸湿了枕头。
这一夜，主屋的女主人默声哭了一宿，侧室的徐娘也一夜未眠，哄着啼哭的孩子一晚上合不上眼，也没敢去打扰曲夫人。
秦磬逃避般的以为这事不提就过去了，安然无事的过了半月，日日落雪终于消停了，只是积雪未化，依旧刺骨寒冷，秦磬卧床数日，大夫看了建议下床走动，这日，她便带着孩子同曲啠笙一起在曲老夫人屋内进食。
曲啠笙今日心情大好，进食时还逗弄了几下孩子，用新筷沾了些清淡有味的卤水递到孩子嘴边，孩子张口尝了一下，啊呜个不停，小手也往曲啠笙的方向挥了挥，曲啠笙见孩子偏向自己，一时高兴，伸手就要抱过来。
“啠笙，孩子还小，别给孩子喂那些咸口之物，奶娘呢，还不把孩子抱走喂一喂，一会儿要是饿了，孩子哭闹，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给喂食吧，奶娘！”曲老夫人瞥了一眼曲啠笙，放下筷子抿了口热茶道，“奶娘不上心，当娘的可得计较着点”
“……娘说的是，涟漪，把音儿抱给徐娘”秦磬将孩子交给涟漪，曲啠笙也看了眼曲老夫人，心虚的放下手，没去抱孩子。
“磬儿啊，这段日子也是苦了你了，多吃些补补身子”曲老夫人说着，点了几道菜让燕儿捡给秦磬，多是大鱼大肉油腻之物，最后还盛了油花飘飘的黄油鸡汤端给秦磬。
从未得过曲老夫人好脸色的秦磬呆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受宠若惊。
“谢谢娘，这都是磬儿该做的”
“诶，娘也是心疼你，虽说哪个女子生孩子容易？但你这生了两天一夜也是辛苦了，身子骨本就不好，这要是不抓紧时间养好，以后怎么给娘抱孙子啊？”曲老夫人说着，伸手拍了拍秦磬的手，冰冷的手好似鹰爪，透过血肉直接抓住骨头，生疼得很。
秦磬听出了话中意，低着头喝汤不作声。
“磬儿啊，娘年纪也大了，陪不了你们小两口多久，这唯一的夙愿就是能抱上孙子，当初啊，云竹生下没多久就被高人看上，收做门徒带走了，如今，你又生了个女娃娃，今年的冬天啊，死了不少人，娘这病弱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更是担心你，你也身子弱，熬这个冬天，不方便怀孩子……”
“娘，您想说什么直说吧”秦磬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腿上，看着曲老夫人，洗耳恭听的模样。
“磬儿，娘也是自私了些，想抱孙子，也知晓啠笙当初做的那些混账事，但是事已经做下了，不能让那女子憋了委屈，娘想着，把她纳进来做妾室，也好生个胖小子，替你分担分担，安心养病就成”
涟漪站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气到牙咬的咯吱作响，拳头都攥紧了，被注意到的燕儿悄声走过去拉住了手腕制住了她的冲动。
“为了夫人，你暂且忍耐片刻，莫失了分寸连累夫人和三小姐”燕儿凑近涟漪低声提醒，看着曲夫人挺直的腰背，心中怜悯起来。
涟漪听着只能低着头原地站着浑身气到发抖，这家人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欺辱秦家小姐！就因为她嫁入了曲家，便低了身份？还是仗着她父亲离世，母亲在秦家权力架空，无人做靠山，才敢如此放肆，可再怎么放肆怎么也不想想小姐的姨母在宫中当妃？！当真是天高皇帝远，远水救不了近渴，否则小姐怎会被欺负成这样也不反驳一句！
“娘的顾虑磬儿能理解，只是，啠笙，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秦磬转头看向曲啠笙，或许还抱有可笑的期望，她看着曲啠笙的眼中还带着明亮的光。
“磬儿，我自然听你的，只是这个冬天真的太难过了，每日门口扫雪的下人都能在积雪下扫出两三具尸体，都是无家可归的乞讨人，就是有家的人在外冻死的在家冻死的也不少，曲家虽说有炭火有暖炉，但要撑过去也是十分艰难，你身子弱，怀孩子暂且不说，养身体是最主要的，如果能怀上那也更好，娘也能盼个孙子，只是怀不上的话……”
“所以你还是想纳妾”秦磬听着曲啠笙的长篇大论，眉头都皱起来了，直接挑明。
“……是”
“……什么时候？”
“磬儿你你同意了？！”曲啠笙欣喜过望，整个人激动到站了起来。
“我就说磬儿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啠笙，这样，娘做主，明日就接那女子进来”曲老夫人立刻摆起了架子，嘴上说的好听，看着秦磬的眼神却多是鄙夷。
“好，明日就把青青接进来”曲啠笙高兴地面色红润，笑得合不拢嘴。
秦磬不敢置信的看看曲啠笙，又看看曲老夫人，再看看曲啠笙，她根本没有应该下这事，这母子两就给她扣帽子了，还有青青？呵。
秦磬冷笑了一声，在高兴的氛围中格外清晰，她看着曲啠笙冷冷道，“她进来可以，一个妾室，不得走正门，不得坐花轿，更不能穿嫁衣，虽说纯良女子是被我们老爷做错了事祸害了，但礼数不能废”
“你这话几个意思，秦磬！啠笙他也是……”曲老夫人脸色立刻拉下来，拍了下桌子就要骂，被秦磬一个眼神堵了回去，秦磬接着道，
“还有！妾室的女婢只能还有一个，进了门不得拜堂，只能给我敬茶，房内点个红烛也算厚道点，交杯酒就不必备了，新夜过后，辰时来敬茶，家中主子进食完毕她才可进食”
“秦磬！”曲啠笙也听气了，瞪着眼睛看着秦磬想发火却被一眼火就灭了。
“老爷不高兴？不若问问那姑娘愿不愿意如此，说到底，我们只是小门商户，亏得我娘家能攀点关系，这才能将商货进贡，否则非皇族、官员、高门贵户，是不可以纳妾的，有钱人家的那也是暖房女婢，只是个女婢，称不得主子，我这给她半个主子的身份，也算弥补了老爷对她的亏欠”
秦磬压着一腔怒火怼的曲家母子两哑口无言，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气，但更多的是伤心。
最后，这场饭不欢而散，每个人都吃了一肚子气，而这样，那名唤作青青的女子还是嫁了进来，新房在西北方向的别院，轿子抬到被当作后门的西门口停下，那名女子被曲啠笙新买下的女婢搀扶进门，先去了主屋给秦磬敬茶，虽未穿嫁衣，可是眼前一身红的一对更刺眼。
青青一身红色衣裙尽显婀娜身姿，不会过分妖娆，配着那副面若芙蓉的美貌，竟比春日花开还要美上几分，明明不算张扬，却让秦磬觉得嚣张至极，挑衅到面前了，更别提曲啠笙也是一身红，那笑容和当初娶她时一模一样。
之后秦磬没有难为她，喝了茶便放两人离开，接下来的日子照旧过，唯独让秦磬膈应又安心点的是，青青是个不吵不闹不矫情的女子，不会因为规矩多就埋怨，不会因为曲啠笙当晚不进别院就生气，也不会在曲老夫人耳旁扇风，更不会在秦磬面前演戏，只是她越是这样，秦磬安心中又有几分疑虑，当真这女子什么都不计较吗？
日子就这么过着，熬过了冬日和春寒，万物复苏，百姓又恢复了平静的日子，夏日也没有过分炎热，一切安宁和向，秦磬更是发现了音儿的特别。
孩子四五个月的时候，会对着空地咿咿呀呀，六七个月的时候，总会看向角落的地方，若是带去院子小池塘边，也会看向池塘里或是树下，山岩中，十多个月会说点话了，就总是对着空地处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人会喊了，看到秦磬喊“娘”，看到曲啠笙会犹犹豫豫喊“爹爹”，看到曲老夫人会偶尔喊错成“祖父”，看到青青会跟着曲啠笙喊“青青”，看到涟漪会喊“一一”。
每次发现音儿对着空地说话或者一直看，秦磬都会把她眼睛捂上并叮嘱不要看，然后抱走，久而久之，音儿竟学会自己捂上眼睛，然后拽住秦磬的裙角，奶声奶气说“音儿不看，音儿看不见”。
到了音儿一岁的时候，曲家办了宴席，要给音儿抓周，秦磬很是高兴，拿了许多东西备在抓周物品里面，里面有的物品是男孩抓周才会有的，秦磬也放了进去，一直瞧不上眼的曲老夫人也乐呵的放了些物件在其中。
宴席开始前，曲老夫人挽着大肚便便的青青姗姗来迟，在主坐上落座，本没有资格坐下的青青也因身子坐在了曲老夫人另一边，而秦磬坐在曲啠笙身边。
开始抓周时，宾客看着桌上的抓周物品安静了片刻，便又热热闹闹笑呵呵起来，曲啠笙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强颜解释自家夫人的开明独特，宾客也不驳面，纷纷应和。
涟漪将宴席主人公，一周岁的曲灵音轻轻放在桌上坐着，看着曲灵音微微转头看她，奶声奶气的问她，“干嘛呀”，顿时被萌的心花怒放，笑颜不落的道，“小小姐，今天是你抓周，看上什么拿什么”。
曲灵音看了看桌上，刚一岁的她根本不懂拿这些干什么，但是她的爹爹和娘亲都在座位上看着她，涟漪在身后挡着护着怕她摔下来，桌前还有个白色的人影也在看着他，修长有力的手从桌上的物件虚晃而过，似乎在让她做选择。
曲灵音又回头看看涟漪，确定她真的看不见那个白色人影，才慢慢在桌上挑选起来，最后一手绣针和青线，一手印章。
抓周后，冬去春来，青青生产了，也是一个女娃，曲啠笙起名为曲欣苒，曲老夫人听闻后气的不轻，直接卧病在床，没多久就离世了。
外面绿意盎然，曲家披麻戴孝一片灰白，按照习俗，家中长辈离世前三天不得动，但后辈得在遗体旁守灵，三日后入棺，灵堂内守灵四日，一共七日，第七日晌午上山下葬。
七日内家宅中不得食荤腥，除管家下人要维持家中运作以外，无论年幼体弱者，都得跪地守灵，燃香不断，纸钱也得定时烧。
曲老夫人离世当天，还未哭丧，青青便抱着女儿在曲老夫人门口跪着哭，说的全是“她无能，没生个男儿让曲老夫人抱孙子，愧对曲家”等等，一直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
最后曲啠笙用曲欣苒说动了青青起身，只是青青把曲欣苒交给奶娘后，又跪了回来，三天三夜，一天只吃一顿清汤寡水，曲啠笙原本还膈应着计较着青青居然没有生个男儿，此刻见她如此，心中也只剩下叹惜和心疼。
秦磬总觉得青青的愧疚伤心过于浮于表面，但又想着一个女子刚生产没多久就跪着三天三夜，不说这份心真不真，就是身体再健强也吃不消，心下软了些。
曲家虽说娶了秦磬为正夫人，但是曲家管家的还是曲老夫人，这么些年，曲老夫人一直没让秦磬插手家务事，这时候曲老夫人离去了，秦磬立刻就得空手上任，顶起一家主母的责任，操持安排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虽不说有条有理，但至少没有出错。
守灵时也是毫不含糊，领着曲灵音，连着七日吃斋诵经烧纸，莫看青青跪三天三夜，其实守灵根本没待几日，一会儿说着烧纸烟灰大，对孩子身体不好，一会儿又说跪久了头晕目眩，每日都得请大夫去看。
曲啠笙都没说什么，派人给她送了补药，还叮嘱好好休息。
曲老夫人下葬日，秦磬带着曲灵音领头走在送葬队里，一岁多点的曲灵音头一次出家门居然是跟着送葬队走的，一路上各种颜色的人影和奇形怪状的东西吓得她又哭又闹，吵着要秦磬抱着她走，她是真的怕极了。
秦磬没有应允，冷眼看着曲灵音，强硬的要她自己走，并且不许哭闹，是对逝者大不敬，更不许涟漪心软去抱她。
可是往下葬山走的路对大人来说都很远，对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说更是遥远，如果不是那些妖魔鬼怪不能靠近曲灵音，加上那个白色人影拉住曲灵音的小手，蹲下身虚飘着让人看不出曲灵音被牵着手，这条漫漫长路，曲灵音该如何强撑着走过。
而青青不仅没带着婴孩，自己也是由女婢搀扶着，途中还总歇息，落下了一段，本应让人心生不满，却是一路嚎啕大哭，硬生得来怜悯。
之后日子渐渐恢复平常，燕儿不愿在曲家继续做女婢，用积攒的月钱赎了卖身契，去了别家当女婢，曲啠笙买回了一个七岁左右会点功夫的女婢，名为可儿，留在青青身边伺候曲欣苒。
秦磬每日整理家中上下琐碎之事，不知不觉，恍然发现，曲啠笙已有数月不曾来看望过。
正院的桂花开了，秦磬借由此景，邀曲啠笙一同赏花，享受难得的一家之乐，他答应了，并允诺会早日归家。
那天，曲灵音被打扮得尤为可爱讨喜，秦磬也穿的好看极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佳肴、美酒，仅留涟漪在身旁，等候曲啠笙的到来。
从酉时等到亥时，曲灵音早就饿到想偷拿点心果腹，两只小手都被轮流打了好几遍，委屈巴巴的抱着涟漪的腿，生秦磬的气。
约莫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曲啠笙才姗姗来迟，秦磬僵硬着脸看着曲啠笙身旁同行的青青，笑语晏晏的，并未带曲欣苒。
若说之前百般隐忍，都能吞的下那口气，那么那一晚的赏花，便是秦磬大爆发的时候。
那时的曲灵音年幼，记不得太多的记忆，却清晰地记得，秦磬好似她口中说过的泼妇模样，指着青青破口大骂，甚至失了仪态，上前揪着青青的发，将她推倒在地，蹭破了手肘。
曲啠笙气红了脸，一掌让焦灼的气氛变得凝固，幼时的曲灵音站在原地害怕极了，看着跪地伏拜的涟漪，呆愣着坐在地上捂脸的秦磬，在秦磬背后护着她似乎在怒骂曲啠笙的谁也看不见的白色人影，怒气腾腾的曲啠笙还有那哭的梨花带雨还柔声求情的青青，只觉得各种炒杂的声音钻入耳朵，万分难受。
之后，曲啠笙以冷静为由，关了秦磬的紧闭，却没夺走她作为主母的权利和责任。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曲灵音三岁的时候，这时候的曲灵音在正院主屋旁一间原本放杂物的小屋内独住，小屋中除了床、梳妆台和桌椅，就是一桌案和文墨宝齐全，桌案上还有几本浅显易懂的书以及经文，这些都是秦磬给备着的，说是看不懂可以先会写。
正好三岁的曲灵音也知晓了一直看见的白色人影是谁，甚至随着长大，白色人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如今她已经可以看清白色人影的脸部轮廓，是一个有气势，鬓发略白的老爷爷，一身银边白衣，有些话本中仙风道骨的侠义仙人的感觉，只是说教起来一点也不仙风道骨，一点也不是仙人。
“灵音，经书抄三遍！”掷地有声的警告和宣告惩罚。
圆滚滚奶呼呼的曲灵音叹了口气，小大人一般走到桌案前坐下，铺开纸张，慢条斯理的研墨，听着耳边絮絮叨叨的说教，不予置理的拿起笔沾墨书写，经文对她来说已经可以不用看就能默写一半了，当然不是全部经文，而是秦磬给的一段经文中的一半。
“走路时不要摇晃”
“双手别背在身后，你还是个孩子”
“听人言得看着人，是礼，听鬼言当充耳不闻，更别去看，才能保全自身”
“纸张铺开得压着，不然起褶皱不好书写”
“研墨时注意仪态，不能坑头，衣袖也得注意别染墨汁！”
“坐下书写时腰背挺直，身体别太前倾，手臂使力，手腕力道要得当，还有你的握笔姿势错了！！！”
“灵音！！！字与字之间空隙要得当，不能挨太近也不能分太开！”
“注意不要歪，不要歪！！！曲灵音！你是故意的吗？”
“涟漪，我想喝莲子银耳甜汤”曲灵音冲着门口喊了一句，正巧路过的涟漪楞了一下，心想着小小姐怎么知道自己正巧往外走？这还没走到小小姐门口呢？涟漪没有想通也没放在心上，应了声就快步前去。
“哼，臭丫头，跟你那爹一个模样，就知道偷奸耍滑”白色人影顿了一下，停止自己的絮叨，端坐在桌案另一边与曲灵音面对面，看着曲灵音写几个字就忍不住又要絮叨起来，被曲灵音瞬间绽放的可爱笑容给萌到了，然而……
“谢谢涟漪~娘亲这会儿在做什么呀~”曲灵音在涟漪刚跨过门槛就看了过去，笑眯眯的接过涟漪端来的小碗莲子银耳甜汤放在白色人影前的空位处，仰着肉乎乎的小脸问道。
“哎呀~~我们小小姐好可爱~~~”涟漪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下曲灵音的小脸，半曲腿看着曲灵音很认真的道，“小小姐和小姐真的是心有灵犀，小姐这会儿在诵经呢，小小姐就抄了经文啦”
“娘亲在诵经呀，那我还是慢了”曲灵音懊恼的叹了口气，“我猜到娘亲会在这个时辰诵经，但没想到是这么早，本想在这之前把经文抄好给娘亲看呢”
“哼，拿着我的罚去献殷勤，跟谁学的？你爹那个混账东西？”白色人影凑近小碗嗅了一小下，原本热乎的冒烟的小碗凉了些许，听见曲灵音的话，白色人影冷哼一声。
曲灵音瞪了一眼过去，被一直关注她的涟漪看了个正着，疑惑的看过去，发现莲子银耳甜汤竟没有冒热气了，赶紧催促道，
“小小姐快喝，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好，涟漪，我忙就喝，你去照顾娘亲吧”曲灵音乖乖的端起碗，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笑着脸目送涟漪离开，立刻把小碗又放回去，嘴里那一小口也吐了出来用帕子包好扔掉，皱着鼻子，用手扇了扇。
“这才一会儿就馊了味儿，外祖父，你也吃得太快了吧，也不知道给音儿先尝一口”
白色人影悠然得意的又凑前嗅了一下，满意的拍抚胸口，指使道，“把这碗倒了吧，别被发现”
“吃这么快？”曲灵音惊讶的看了看小碗，发现甜汤不仅冷透，里面的食物甚至隐隐有些要变质的迹象。
“别大惊小怪，你有非常人的能力，要学会如何遮掩自己的表情和情绪，真的是我白教你一年多了”外祖父不满意的沉着脸色。
“外祖父！我还是个三岁的孩子！”曲灵音不敢相信的看着外祖父白色的半透明身体，“你不能这么苛刻一个孩子！”
“我已经优待你了，否则罚抄不止三遍”
“可是你除了这三遍经文罚抄，还让我作画，就是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有背书，这倒是不算太难，娘亲也会要我背，还要我练好走路仪态，要顶着书不能掉，我记得那是七八岁才要学的呀，还有各种礼仪，那都是长大些请嬷嬷来教的，你甚至还要干涉我的女红！您会女红吗？！”
外祖父刚要辩解，曲灵音三岁的小嘴就灵活的继续道，
“还要我锻炼身体，一大早就冻醒我要我绕着院子跑三圈，我！三岁！绕院子！跑三圈！！！！还得避着所有人！！！外祖父！你虐待孩童你知道吗？！”
曲灵音越说越委屈，越说声越大，眼睛里开始蓄泪水，嘴一撇就要哭了。
“诶哟，别哭别哭，外祖父也是为你好，小祖宗别哭了”外祖父一见曲灵音的眼泪水真的掉下来，立刻慌了神，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对一个孩子是有些过分了，但是他已经不在人世，逗留的时间也不知道还剩多久，这个外孙女又异于常人，不多教点让她能有点自保能力，怎能安心离去，这一来二去就更加严厉了。
“呜呜呜呜呜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曲灵音哭得伤心极了，异于常人也不是她想有的，两岁多的时候她指着桂花树下跟娘亲说“树下有个女人好漂亮，比娘亲和青姨还要漂亮，是不是爹爹带回来的”。
她虽小，却也永远忘不了当时娘亲惶恐的眼神，以及紧抱着她的力道，按着她的头在怀里根本抬不起来，娘亲一直跟她说“你看不见，音儿，那里什么都没有，音儿看不见的，那里没有人”，之后外祖父就见缝插针的教导她装作看不见，在人前掩饰，在鬼前也要装瞎。
可是她真的能看见，而且有些她也是真的很害怕，可是她除了外祖父谁也不能说，真的好委屈！
就在曲灵音正哭的兴头上，发泄所有情绪的时候，外祖父从哄着她，到面无表情，再到面带冷色的站起来往主屋走去，丢下哭蒙了的曲灵音。
“夫人，妾知道妾只是个妾，身份同女婢一样，可是苒儿再怎么说也是老爷的骨肉，有了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母亲而已，但是这身份排行第四，实在是不详，同样作为娘亲，若是夫人您在我来之前生的是个双生子，您愿意您的孩子其中一个排行第四吗？那可是同音死啊！”
外面哭嚎的声音好不凄惨，曲灵音听了一会儿就知道，又是青姨，这是她为了曲欣苒的名分第五次来哭闹了。
曲灵音走出门，主屋门口，涟漪见着她冲她摇摇头，示意别过来，曲灵音微微探头看向屋内，秦磬坐在椅子上不急不躁的喝了口茶，白色人影站在秦磬身后，给足了她慢慢的底气和安全感，只是无人知晓。
秦磬却有所感觉，头微侧，眼神往一旁扫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
“青青，别怪我不近人情，只是这规矩立在这，名分也是顺位排下去的，只是同音而已，不同意的，莫思虑太多”
“可是夫人！”
“好了青青，大呼小叫的，下人们都看着呢，你在女婢们面前也是丢尽了颜面了，回去吧”秦磬打开账簿翻阅，没有看青青一眼。
青青不甘心的行礼告退，眼神瞥到曲灵音时，有那么一瞬眼里全是恶意，而对恶意最为灵敏的曲灵音当下打了个寒颤，眼前立马出现白色人影，是外祖父替她挡着，虽然没什么用。
“音儿多谢外祖父”曲灵音见青青走了，也没人注意过来，涟漪进屋里陪着娘亲了，便伸手试探着去拉外祖父透白的衣袍，轻声道。
衣袍没拉到，感谢传到了。
“傻丫头”外祖父略带宠溺的伸手虚空拍了拍曲灵音的脑袋，曲灵音也非常配合的往空气上蹭了蹭，但是接着，外祖父声音拔高了些。
“快去罚抄！今日三遍不抄完别睡觉，别忘了还得作画、背书、习礼仪……”
“……我听不见”刚刚的温情瞬间消散，曲灵音捂着耳朵，眯着眼进屋，嘴里说着，行动却是乖乖坐好罚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