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长辞》曲子越

1、第一章 死了个官伶

　　长安城死了个伶人。
　　一夜间，这个消息满城风雨。
　　有人说，偷东西的人就该这样。
　　也有人叹惋，贵人的命才是命，卖笑人只作那草菅。
　　“听说，尸身被挂在城墙上，半夜，竟有乞丐野民偷偷取下来行污秽之事。”寻青手在烹茶，眼睛却试探地看着长辞。
　　明明是个女娇娥，套上这身浅蓝男衣，梳上男子发髻，脸上又涂了黑粉，画粗了眉，点白了唇。只消一看，便轻易惊动女子的春闺梦。她只长身而立，已是意气风发。难怪不少女子倾心与她，寻青暗暗地想。
　　“汴京不会下这样暴戾的雪。”长辞没回应寻青，只是自顾自地仰望着天上纷扬的雪。
　　寻青好像从这句话品出了三种味道。
　　“把丽娘带去江府，江寒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长辞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那......主子你去不去？”
　　“嗯。”长辞转过身，走进屋里。
　　长安风风火火地下了三日的雪，尽管夜里日里小厮起来扫了几次雪，还是阻了行人的路。
　　估计是在马车上等雪扫完闲得慌，长辞跳下了马车。
　　长辞走到正在扫雪的小厮旁边，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皱纹纵横的脸，乍一看，有些狰狞。长辞暗暗吃了一惊，但面上仍旧平静。
　　她笑着让老人张开手心，然后在他手上放了一些碎银，继续笑着轻声说，“辛苦了，不着急，慢慢扫。”
　　“哟！陈侍书！大发慈悲呢？”八皇子勤王——赵勤两手叉腰，缓缓从对面的马车旁走来。脸上的笑，带着戏谑的味道。
　　“哪里哪里，再慈悲也比不上大王以自己金体来许醉红楼姑娘们的雷霆雨露恩呐！”长辞笑道。
　　“你还知道我是大王？”勤王咬牙切齿地问。
　　勤王好像没听懂长辞话里的嘲讽，只当是阿谀之语。
　　长辞抬头看着眼前这人，且不说一脸色相金黄蜀锦外金线织就，狮虎图案交织在浑身上下。一身金灿灿地，极尽奢华。那师虎图案也是俗气至顶，难怪长安城“奉”其为“花饺二雄”之一。
　　花饺何意？花的近物是草，饺子的近物是包子，花饺其实意为“草包”。起这名儿的是坊间百姓，怕这外号太直白，惹来这厮报复，故而起得隐晦了些。
　　为何是二雄？那自是还有另一名草包，便是恒王表弟万户侯。两人同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纨绔，骄奢淫逸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万户侯这名字来得也是好笑，他爹刚升万户侯时他出生，家里姓万，就取名万户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此人还是个十足十的财奴。
　　“哪敢啊？上次那花丛里，当真是有个金毛兔子，谁知道您竟摔了一跤。下官罪过罪过啊。”
　　此时寻青下了马车，将披风系在长辞肩上，听到自家主子这句话，有些忍不住笑。上次主子和几位勋贵在迎鹤楼吃饭，这草包找主子麻烦，主子随口骗他说花丛后有只金黄的兔子，他便屁颠屁颠跑去，结果摔了一跤。
　　“谁知道你真话还是假话！”勤王气鼓鼓地扭头过了一边。
　　“当然真话了。诶？大王”长辞凑近勤王耳边，继续道，“这龙，是天地万物之首，只有皇上才能用其于身。但是下官觉得蛇就毫不逊色，蛇与龙乃同一宗系，形状相似，迅猛异常，体内还有毒，要我说，除了龙，蛇就是万物之首。”
　　长辞退回来，站在刚刚的位置，故意音量加大，“像勤王这等人中之龙，于那些，绝对是完全当得起。”
　　“当真？”勤王眼睛忽然雪亮。
　　“大王，下官还有要事，可否先行告退？”长辞看见前方老厮已扫清积雪后问道。
　　“去吧去吧。”
　　回到马车上后，马车徐徐开动。
　　寻青苦思无果后忍不住问，“主子让勤王在衣上绣蛇图，怕是不止是想让他出丑吧。”
　　“对皇位的觊觎，对咱们这位成天求仙问药不上朝的皇上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这却是广安王的逆鳞。”长辞闭了眼靠在马车壁上。
　　“表面上广安王勤王一团和气一致对抗恒王，但其实勤王广安王都觊觎皇位，您这招离间计妙啊主子！”寻青有些激动。
　　“这些小事离间不了的，我只要在广安王心里种下防备的种子。”
　　“你让寻蓝暗中保护那名扫雪的老者，会有大鱼上钩。”长辞依旧闭目养神。
　　“大鱼？什么大鱼？”
　　“那些在暗处盯着我们的眼睛，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忖度的细节。”
　　“你是说......那些人会抓那老人回去问话？”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用老人这个饵把暗处的鱼钓上来。”
　　“属下遵命。”
　　少顷，寻青还是忍不住发话。
　　“主子难道不是善心大发吗？”
　　“也有。”
　　“这个人选你是老早就选好的，还是临时起意的？”
　　“临时。”
　　寻青不得暗暗惊叹，他这个主子的每一个行为好像都是有目的的，绝不说废话不多做事。他是这段时间才来长辞身边的，不过一两个月，已被主子的城府及行事叹服数次。
　　雪天路滑，马车缓缓行驶一个时辰后，终于在江府门前停下。
　　长辞走进江府的书房时，江寒正在抚着怀里的白猫。
　　进门时，江寒没有抬头，反倒是怀里那只叫做娉婷的白猫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长辞。
　　雪白的毛发倒是比外边的雪还白上三分，这眼眸子嘛，珠蓝珠蓝的，此刻它眯起了眼，像极了戏文本子里的狐狸，一不小心就变成美人喝你的血，吸你的精气。长辞偷偷地想着。
　　“你这猫，像极了白狐。”长辞笑着开口。
　　“喵~”娉婷听到这句话，有些狠厉地叫了几声，便从江寒怀里跳开了。
　　“娉婷不喜欢有人说它像狐狸。”江寒抬头直视长辞。
　　长辞抬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脏竟跳得极快，有些看呆了，呼吸也无法同平时一样流畅。
　　他倒真是......生得当真是是鹤骨松姿，黑色云纹衣穿在他身上，极其俊逸。长辞心里这样想，脸上同时有了微烫。
　　“咳咳......”长辞假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恢复平常的语气，“我这次来，是给你送礼来了。”
　　“丽娘？”江寒挑眉问道。
　　“你怎么知道？”长辞有些惊讶，照理来说江寒应该不知此人。
　　“你忘了？万因阁是我的。”
　　长辞有些明了了。传说，万因阁是仙人被贬下凡所开设的阁。知晓万物的因果及运行，还能提供金点子。这么说吧，就连王甲家的兔生了几个崽，李乙家的牛被谁偷了，这片草地上哪根草什么时候会枯、如何枯都知道。还能给你解决办法。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天下最强的暗线组织。
　　条件是，根据每个人的不同，阁里需要的交换条件也不同，并不只是酬金，有时是人命、秘密、或是一个选择等。
　　“就算你知道此人，我若不主动送来，你也难以拿到这颗棋子吧？”
　　“那倒是。”
　　“既然是礼物，我总要回礼。你想要什么？”江寒淡淡抬头直视长辞，眼里有些困倦，但多的是平静。
　　“用丽娘这颗棋子，扳倒广安王阵营的户部尚书。我想......这是你和恒王都想要看到的吧？到时候再把这个位置安上你们的人，吴国的钱袋子就到手了。这不亏吧？”
　　“倒是不亏。”
　　“也不是什么大事。送些人与我，再把广安王安插在姜国的暗卫名单给我。”长辞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我还想讲一下价。”江寒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长辞有些想笑。
　　一贯冷漠的江寒，也会讲这些话？
　　“公子也是耗了大力气才有现在的暗网暗线，陈侍书这未免有些狮子开口了吧？”江寒那一向话少的近卫非疑忍不住开口。
　　“哦！”长辞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差点忘了，你江府隔壁的隔壁的宛园，挺适合我。”
　　长辞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寻青，说“江大人最是大方了！是不是啊寻青？”
　　“那自然是了！江大人慈悲天下宽容济世的美誉响彻天下！”
　　“阁下像是需要我家主子救济的样子吗？”非疑眯着眼盯着长辞。要人已经是狮子开口了，还想要我们送院子给他？
　　长辞哼着歌匆匆忙忙答了个“是”，然后径直往门外走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主子，既是送人给他，便不用太中用的吧？”非疑赶紧问江寒。
　　“不，要送最好的，而且要你亲自去挑选。”
　　非疑低头不语。
　　“要选那种又会咬人的又会做戏的。”江寒清冷的声音又响起。
　　“是！”非疑答得爽快。
　　“还得记恩，可不要谁给了饭吃就忠谁。”江寒在宣纸上着墨。
　　“是！主子！”
　　长辞出了江府大门，在上马车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姜国，是没有这等凌厉的雪的。”
　　“走吧，去看看刘公子，问他可否喜欢这样的雪。”长辞说完，跨上了马车。
　　窗外雪又开始纷纷扬扬的下，尽管马车里有火炉，长辞还是觉得有寒意一股一股侵入骨髓。
　　从前长辞和云泽在姜国戍守边关的时候，也曾向往吴国的雪，曾立下志要两人两马快意江湖。如今倒是身在吴国，云泽也在。但他们，却处在不同的位置，各有各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