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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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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说下就开始下了。央金从门口望出去,院子里那株银杏树上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摇摇欲坠。这初秋季节,下点雨,那凉意可是沁人肺腑。央金紧了紧领口,寻思着要不要添件外袍。恍惚间,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再次朝门外望去。只见银杏树下果然立着个白色的人影儿,隔着雨雾看不真切,像是站了很久。
央金几步跑到树下,看清了来人,顿住了。
“央金姐,我知道我不该来。四年来,我都没脸见你……可是,有些话……我不能对他说,我只能对你说……我和他……已是这样的……”话被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
她乌黑的头发被雨淋湿,一缕一缕贴在颊边,衬得她的脸苍白无暇。那双本来会笑的眼睛,此刻却似浸在水雾中一般。眼下有水珠滑落,不知道是雨滴还是泪水……这样冷的天气,她只穿一件纯白的长袖薄衫,已被雨湿透,贴在身上,显出她瘦削单薄的身子。她不知在这站了多久,竟似不觉得冷。
央金实是不忍,叹口气道:“飒飒,不管怎么,先进屋再说吧。你看,都淋成这样了,你不冷吗?”
央金拿了条干毛巾和一件自己的旧外衣给她,再打了碗酥油茶,想让她暖和一点。她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头发,又披上外衣,又喝着热茶。她做着这些事,却像是心不在焉。
央金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会成为她弟媳的女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至今叫不清她的全名,那是对从小说藏语的她来说很难发的几个音节。所以她一直叫她名字的尾音:飒飒(sasa)。
她记得泽秀第一次带飒飒和那群汉人朋友来家里吃饭,飒飒喝了几杯青稞酒有点小醉,在绕着篝火跳舞的时候倒在了泽秀怀里。她知道泽秀的脸当时有多红。虽然是晚上,虽然隔着火光看不真切,但她就是知道。
她了解她的弟弟。
她记得泽秀第一次牵着飒飒的手跑到她跟前,对她说:“姐,这是我女朋友,Teresa。”她记得这个女孩子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和白皙透明的皮肤。他们并肩站在那株银杏树下,扇型的黄色落叶缤纷飞舞,拂了一身还满。她浅笑吟吟,他一脸幸福。那般相配,像原上盛开的并蒂花。
可是,她同样清醒地记得,那日的背弃和痛楚,那样绝,又那样深——
那是一个下雨的天气,同今天一样。
她给他们送去家里新做的牦牛肉干,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们的声音。
泽秀大喊:“我不相信!”
飒飒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你别不相信,事实就是事实。你不要缠着我,你们康巴汉子不是最讲豪气吗?用不着跟我低声下气,那样只会让我瞧不起你。”
顿了顿,那个声音接着说:“我知道你想不通,你也不用想通。任何事情都是会变的,包括感情。如果还是这样跟你耗着,你也不会开心,而我更是觉得浪费时间……”
她已经听不下去,心里像烧开的沸水,翻涌着屈辱、不解、恼怒、心痛等等情绪。她尚且如此,可想泽秀?她急忙想推门进去,她要当面问那个女孩,为什么这样对她的弟弟?!
“为什么?”泽秀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仿佛隔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她听见飒飒开口,声音透着疲惫:“没有为什么,只是我不再爱你。”
说完,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飒飒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她知道那里面装着她所有的东西,她是真的要离开,不再回来。
飒飒看到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径直而去。
她记得飒飒当时的眼神,那样悲苦,那样绝望,好像整个世界都塌了……仿佛她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不明白,有着这样眼神的女孩怎么会说出那样决绝的话来。
她记得那天泽秀的样子,连她看了都不忍。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她想去扶他,却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
她记得那晚泽秀喝醉在家里,她弟弟的酒量是全寨子都出了名的好,却醉得一塌糊涂。她照顾他,看他呕吐不止,痛苦不堪。可她知道,他心里的苦比身体的苦更深更折人。
她记得泽秀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抽烟抽得很凶。连大哥扎西都看不过去了,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说他丢尽了康巴汉子的脸!小妹卓玛更是气得跳脚,扬言要去找那个女的,狠狠教训她一顿!她记得泽秀一把抓住卓玛,咬牙切齿地说:“你少给我出去丢人现眼!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打死你!”卓玛被他气得连声音都在颤抖:“疯了!真是疯了!我认识的二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为了个汉族的贱女人,你这样算什么呀?!”泽秀扬起手来,就要给她一巴掌。央金一下子扑过去,抱住泽秀的手,大喊道:“她是你妹妹呀!泽秀你醒醒吧!我看着飒飒离开,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了!”
时间会慢慢愈合伤口。泽秀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喝酒,正常工作。空闲的时候还会和几个兄弟去红原上骑马,也经常带兄弟回家吃饭。偶尔,某个人还会不小心提起Teresa,泽秀只是笑笑。
大家都认为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那段不堪的过去,重新开始了。只有央金知道,他没有。
她知道在无人的时候,他经常点燃一支烟,对着院子里那株银杏树发呆。
她知道他拒绝了好多姑娘的求爱,拒绝得很彻底。
她知道他经常去天绒海,一去一整天。
她知道他从此不再唱歌,只爱喝酒。
她知道他没有忘记飒飒,没有打算重新开始。他那种表面的平静,只是因为有了决定。从他清醒的那天起,就决定好了要等她。
她了解她的弟弟。
其实央金也偷偷打听过Teresa的情况,原来她就在离红原不远的一座城市里,坐飞机只要40分钟。
这样的近,却又这样的远。
她相信泽秀没有去打听过,他既已决定好了要在这里等她,就不会刻意去找,只是等她回来。
这一等就是四年。
现在,央金坐在她对面,静静等待她开口。
Teresa喝光了整碗的酥油茶。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她的手放在木桌上,细白的手指沿着青色的碗沿轻轻摩擦。直到央金都觉得她快把手指磨破的时候,她终于开始说话。
她说了父亲的突然病重,她说了家里将所有的积蓄都砸进了医院。她想尽办法,到处借钱。能找的人都找了,唯独没有找泽秀。因为她知道他没有钱。最难过的那段时日,家里天天喝稀饭,而医院的催款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在快要绝望的时候,天允来了。他帮她付清了所有的医药费,让她父亲住进了最好的病房,得到了最好的治疗。他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和她在一起。
“很俗套对不对?” Teresa笑容悲哀:“我也想不到我的人生会这么庸俗……可现实那样残酷,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硬生生地摆在你面前要你选。”
亲情是与生俱来、无法割舍的血脉。
爱情是心底开出的花朵,不是生来就有,只是需要心血浇灌。
天允说,花朵枯萎了,人不会死,只会难过。但若是割断血脉,人就无法存活。所以她别无选择。
只是天允不知道,这朵长在心里的花朵一旦凋谢,连心也是要跟着死去的。
央金听完,只轻轻握住她的手,脸色平静:“飒飒,我了解你的难处。但是我不会原谅你。我不会原谅一个曾经伤害过我家人的人。但是我决心忘记你。我和泽秀都会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