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言衷》暮颜夕

31、第31章

　　远离过去，平静日子的表象下，他也许忘了，两年前，在那个他无家可归的夜晚，他对自己许下的狰狞。

　　小徐打来电话，是一通一天后的工作安排，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屋内的欢声笑语，本有千言万语，或是歇斯底里，但最后只是化为一句“我知道了”。

　　那个夜晚，他眼中的灯火熄灭了，他也变了。

　　予取予求，养大他们的胃口，一步步将他们送上云端，他自以为做得精妙，等待着将他们亲手拽下来，那种别人都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的复仇的快感，让他沉迷，沉醉，沉沦。

　　他以为他会在事后沾沾自喜，可却偏偏在听到她口中的自己时，自惭形秽。

　　如此污浊的他，居然会是那个人口中阳光开朗的他……或许曾经有过吧，但都已经消失了。

　　意外认识她的那个夜晚，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天一点点变亮，那种久违的熟悉，光带来的那种轻微不适应的刺痛让他有些许的恍惚，恍惚之后是大脑的一片空白——他问自己“值得嘛？”

　　这个一厢情愿的答案曾经他给了自己“肯定”答案，也曾经给了自己最彻底的“否定”，到现在，他反而不确定了，连自己都被否定，这个答案于他而言还有意义吗!

　　大脑一旦清醒起来，人过了那个坎儿，便精明得可怕。他回忆起过去，他一直以为现在这样的局面是因为他入这个圈子开始的，但其实却又不是，而是在更早之前，他入这个圈子，只是一切的加速剂罢了。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呀，那么辛苦，那么艰难，却又生生熬了下来。他偶尔会想，如果他刚开始便有个当明星的梦想，或者如果这一切便是他所期待的生活，他也许不会这么累吧，但却又偏生着，现实里根本不是这样。

　　他其实该是个笑柄才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为何而在，为何而去的笑柄。

　　他开始思索，开始质问自己，开始试图去找一个平衡，一个答案，一个他并不知道答案的答案。

　　这个答案，多年来，他不知道，他也以为自己可能永远不会找到。

　　可是，在相处中，听到“苏苏”她口中那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那个可以说被神化了的自己，他第一次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分外真实。

　　他听着她的故事，虽然主人公是自己，但那更像一个故事——娱乐圈追星的女孩子很多，这样的粉丝更是比比皆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喜欢上自己幻想的人物，其实并不了解，他们的偶像本质上和表现出来的人设千差万别。

　　他是不会感动的。那些曾经说喜欢他，后来又脱粉回踩他的粉丝他见得多了，像这样的脑残粉他更是分分钟可以找出十个。

　　事实上，他对粉丝这个群体本身就没有那么深刻的感情。怎么说呢，随时可能打着爱你的名义去做伤害你事情的粉丝，让他交付真心他真的做不到，他能做的，就是满足他们的需求。签名，无论小徐拿来多少张，他再累也会签好，视频，小徐想拍，就随他拍，粉丝福利，小徐愿意给的，他都配合，但仅此之外，他也不会多做什么。只是工作而已，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怀着怎样的心情，怀疑，好奇，还有些看热闹的揶揄吧，他也说不清继续找她的理由，但还是鬼使神差继续下去……听着她故事里那个“他”，他最初以为自己是看客，可听久了，却好像被蛊惑了一样，慢慢喜欢上了那份温暖，喜欢上了她喜欢的那个人……虽然他一直告诉自己，对方喜欢的只是他的人设，可还是会忍不住想，那个人是他该有多好……

　　跟她说“早安”、“晚安”其实对方提及过，觉得他这个样子给她很大压力，但他还是坚持，他嘴里说着是为了找个人督促自己早睡早起，可现实是，因为这样，他才有理由去触及她所在的那个世界，感受那份独属于“苏苏”的顾言带来的温暖。

　　这种温暖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了。

　　同行很多人羡慕他有演戏的天赋，说他天生适合这个舞台，但很少人知道，他只是习惯并适应了自己演员的身份。从他踏进片场，当他站在摄像机前，他仿佛灵魂一分为二，一半沉浸在角色的世界里，一半存在现实里，他在两个世界里努力挣脱，努力融入，便也在其中渐渐找到了一种安静，一种虚假的和谐和真实。

　　从很早的时候起，他的世界早已成为一种顺从，除了底线之外，他什么都可以答应。所以，他很快适应了这种切换，却也陷入了这种虚幻。没有自由，没有自我，他早已撕裂成两个自己，但他却一点都不害怕，甚至，就如他自甘堕落的想法，也许这样疯狂下去也不错。

　　那段时间，小徐似乎也意识到他的不对劲，还委婉劝他去看了心理医生，他也如他所愿去了，听了不少安慰的话，也更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

　　这是顾言难得的情绪失控，他有种感觉，若是他不去挽回，他可能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他很犹豫，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感觉，当年面临人生选择的时候都没有如此艰难过。

　　……

　　犹豫了好几天，顾言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拿起手机，表情是难得的坚定和认真。

　　酥酥：“苏苏，原谅我这么晚给你发消息。”

　　酥酥：“有些话，我放在心里很久了，虽然觉得说出来有些突兀，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从小到大，我很少有朋友，也没有学会和人交朋友。第一次认识你，听你碎碎念说着那些很寻常的烦恼和故事，听你问我会不会觉得厌烦，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很真诚的姑娘。第一次，听你叫我姐姐，那个时候我们刚认识，我觉得我们的交往本来也与性别无关，再加上，其实我也感觉出来了，你之所以愿意搭理我，和我聊天，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在你心里，把我当成了和你一样喜欢顾言的女孩子，所以我并没有开口纠正你。后来，越与你相处，和你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听着你叫我姐姐，我真的犹豫了，我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你口中的姐姐，但我又担心，你会不会因此不搭理我。想到这种可能，我只能一次次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个合适的时机，也许……但现实是，我差一点失去你这个朋友……”

　　“我知道，解释其实很苍白，那些对不起也弥补不了我带给你的伤害……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刻，我除了忐忑，担心你并不会原谅我之外，心里还有一丝的庆幸，庆幸我终于不用明知道是谎言，还要继续欺骗下去……”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这一点，我是真心的，也许你不会相信，我的身边连可以肆无忌惮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我也一直以为我自己是不需要朋友的，可是，认识你，我才知道，人是需要朋友的，哪怕只是个可以说说话的朋友也好在我心里……你真的真的很重要，比你想象中，比我想象中，对我更重要！”

　　酥酥：“你不搭理我的那些时候，我每天都在微博上等你，我一方面觉得你也许永远不会搭理我了，一方面又期待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想过这个时间需要很久，久到也许过了很多年，你才会想起曾经微博上有个人曾经欺骗过你，让你给拉黑了，也想过，也许这辈子，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这个人……我万万没有想过，你会原谅了我，甚至连借口都帮我找好了。我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的人，大概是我从没想过的样子。”

　　酥酥：“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从朋友变成这样，都是我自己活该，我也知道像我这样，以后可能也不值得你那么真心的相待……我不奢求很多，只希望你以后还能把我当成是朋友……虽然，我这个朋友，曾经骗过你，也并不能给你什么，但好歹你有烦恼想要找人说话的时候你可以想起我，我很愿意听，也喜欢听你说话……我真心很在意你这个朋友！”

　　“旧事重提，我罗里吧嗦说了很多话，其实很多都是重复的，你大概可能会听得厌烦，但我还是想非常真诚跟你道一次歉，说一句迟到了很久的‘对不起’，不是你找我，而是我主动。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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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话，苏情看了很久，也反复看了好几遍，说不感动是假的。

　　说实话，即使说到此为止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但发生那么大的事情，说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毛刺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是她最无法容忍的欺骗。

　　她心里一直很清楚，梁姗说得对，一时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给不了她任何的答案，她总该要解决这个事情。

　　她想过再也不要搭理对方，但她这个人，心又特别软，而且还是相处了这么久的人，说一点感情都没有是假的，特别是，相处那段时间，他对他这么好……那些点点滴滴也是她无法抹杀的，她不可否认，自己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有他的存在。

　　今日这些话，是对方心血来潮也好，是真心诚意也好，对苏情来说，都不重要了，她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她也终于可以释怀了。

　　想说的话有很多，但终究她什么也没有说，那些过去的就真的过去吧。她用手拨弄了几下额前的碎发，回复道，“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一直都是。”

　　打完，她笑了，眼泪不自觉溢出眼眶，她想，大概是天太晚了，她该休息了，但却有些不舍得睡，她想起从前一个人躺在床上千头万绪的辗转反侧，觉得心头莫名有几分委屈，她霸道开口道，“那你下次必须要和我语音，这样你就不能再骗我了。”虽然苏情也想不通所谓“骗人”和“语音通话”这两者之间的必然联系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的理直气壮。

　　好在对方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很快发来了消息，“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苏情继续得理不饶人道，“可是微博上无法语音聊天，那怎么办呢？”

　　苏情难得觉得自己聪明了一回，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这不就是最合适的，她想了想，越发觉得自己机智，会抓时机，果断在手机上打下，“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你必须加我微信。”

　　她虽然担心对方会觉得突兀，提出质疑，但想着，若是这个时候不提出来，估计这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而且若是对方不愿意，就说明对方的道歉并不真诚，那她可得再考虑考虑对方的道歉真不真诚，或者干脆不要搭理他，省得彼此便便扭扭的，也烦心……

　　打完字，正准备发出来，见到对方发来一句，“那你加我微信可好？”

　　嗯？就这样？都不用我亲自开口的？

　　苏情有点傻眼，准确来说，是有点不可置信，这真的是对方真实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