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步红尘》犀鸟

9、暖春 一冬无雪，

　　一冬无雪，想不到家里遭难的时候，却碰到了个暖春。
　　到了过年的时候，天气已经非常和暖了。
　　我们也似乎已经从这件事中解脱了出来。
　　大姐夫替我们买了过年的用品和祭品，又帮着煮肉做豆腐，清扫房屋。二姐和三姐帮着娘缝了新衣服，我和四姐把收获的小葫芦茜成各种颜色，用绿色的碎布片剪成叶子，用细麻绳悬挂在屋里。
　　我们这几个人在院里忙来忙去，也便有年的气氛了。

　　陈秀才已经悄悄回来了，正月里还和他的娘子晚上偷偷来我家了。
　　听他说姜秀才也曾经回来过，只是不敢久住罢了，家里被那劣绅三翻五次祸害得不像样子了。姜秀才已经再托人卖房卖地，看起来是打算搬走，不再回来了。一天搬不倒这两个仇人，就一天不能再安心居住了。
　　爹却没有消息。
　　夜深人静的时候，娘时常在小炕桌上铺好纸墨，让我读书写字，她却坐在一旁做活儿。我时常怀疑她是不是把我当作了爹的替身。

　　这年春天，大姐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过娘家。着人雇了车接回来，一眼看去便觉得黑瘦了，脸上还隐隐有疲惫的神色。
　　大姐道去年一冬无雪，今年春天又一直不下雨，田里旱得很。天暖得早，眼见麦苗早早返青，现在却又变蔫，实在让人心疼。有些地势较高的田里已有旱死的庄稼了。村民们凡有力气的，都去拉水挑水，妇孺幼弱们便一株一株地浇灌田里的秧苗。姐姐既要采桑养蚕，又要在田里用水灌苗，便也极为劳累。
　　大姐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回去了。
　　晚上，娘看我又不开心，便道：“你这孩子，真是成精作怪的，大不了的事儿就要噙着泪呆一阵子。你大姐在乡下虽然辛苦，可你姐夫甚是和气，便是她公公婆婆也都是明事理的正经人，你姐一过了门就有自己的宅院，村里都是小家小户的人，没有那么多的穷规矩，多么舒心自在！你看姜秀才家的闺女，嫁得虽是门当户对，见说那公公婆婆拘管得甚紧，讲究甚多。姜秀才遇到了这么大的难，他家闺女都没能回去一遭。咱们家光过年这阵子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你大姐两口儿就来了多少趟。别要贪心希求不付出一点点儿辛苦，也要有那个福气才行。”
　　“娘说得是，知足常乐吧。”
　　“嗯，”娘这才满意道：“知书就要明理，要不就成了酸丁了。”
　　“我爹算不是算酸丁？”我调皮道。
　　“你这孩子！呵呵。”
　　我看娘脸带微笑地沉思着，就知道她陷入了甜蜜的回忆。想起了姐姐的话，我不禁担心道：“不会发生旱灾吧？”
　　“哪会！这么多年了，风调雨顺的。头生你哪一年也说旱啊旱的，清明时候一场雨就没事儿了。”

　　然而，雨一直未下，旱灾还是不可抑制地来临了。
　　陈婶到我们家炕上一坐，就一脸烦恼地说：“老天爷，这还让人过不过了？！米和面都涨价了，翻了番了！”看娘一脸惊讶就又说：“你这程子没买过面啊？一直涨，今个儿当家的去买面，都翻了番了！
　　娘诧异道：“俺过年买的东西多，孩子们吃得少，一直还没买过呢。怎么这么贵了？”
　　“阿牛他爹说是旱闹的。说地里那麦子还没拔穗就黄了！”
　　“额！”

　　晚上，娘带着我和二姐刨出了埋在地下的一坛子铜钱。
　　第二天，我跟着娘去买粮食。走到米店附近的时候，街上的人明显比别处的多，米店的生意好得很，收银、装米、称米流水作业，小伙计们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
　　我们雇人把买的粮食推回家，米、面、豆子等厨房里堆了好几袋子。娘说：“这些米面加上剩下的那一堆能吃到过年了，我不信他夏不收麦，秋还不收谷！”
　　我向娘要了一碗黄豆，种在白叠子旁边刚刚翻好的土里。娘见我爱鼓捣这些农物，十分纳罕，但她是磨豆腐的出身，便十分在行的指导我怎么挖坑，怎么撒种等。

　　老天一直不肯下雨，粮食蔬菜已经贵得吓人了。
　　娘叹着气把辘轳上的绳子全放下去，也只能打上来半桶水，姐妹们把水桶抬到院墙边，先浇葫芦，再浇黄豆、白叠子。这一阵子家里蔬菜的主要来源是葫芦和黄豆，豆芽儿和咸黄豆是每天必吃的，葫芦只能捡嫩得尚未长籽儿的摘下来炒了吃，一开始还觉得有奇怪的味道，时间长了便象吃瓠子、西葫芦一般了。
　　端午之后，老天终于下了两场雨，娘说还赶得上种上谷子，等秋天谷子一下来，粮价就平稳了。
　　到了三伏天的时候，连着阴了好几天，天气闷得要死。半夜里一声霹雳，雨哗啦哗啦地下了起来。这一下，竟然连雨起来，下下停停，每天或多或少必有一阵雨。没几天，地势低洼的庄子已经涝了。老天爷哄着人们拿出最后一点谷子种上，才浇起这瓢泼大雨来，把人们的希望彻底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