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步红尘》犀鸟

2、一 新生 我感觉

　　我感觉到自己终于着陆了，睁开眼睛，正对着一张胖胖的和气的脸，：“是个女娃儿，大眼睛，很俊哪！”
　　“又是个丫头？”窗外传来一个男人绝望的声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看看你妹妹！”，胖胖的脸刷地远了，四个大小不一的小女孩出现在眼前，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抬眼四顾，烛台纸窗，发髻钗裙，被打回了“解放前”，我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为什么不让我忘记往事，开始一个真正的新生。
　　每天都这样躺着，等着，所有的一切，愤懑，甚至是绝望都已消磨殆尽。
　　有时候也很想绝食自尽，但一饿了就忍不住要改变主意，只好自暴自弃地活下去算了。

　　秋风再起的时候，我已经八个月了。二姐抱着我站在炕边，大姐正在缝一顶小兔帽子，不时戴在我头上品评一番，再拿下去缝几针。
　　一阵杀猪般的哭嚎声突然传来，二姐把我往炕上一墩就跑了出去，大姐抱着我到了娘的房里。三姐被娘摁在炕上，常来帮忙的陈婶正拿一条白布用力地缠着她一只粉通通的脚丫子，“别蹬别蹬，要不就缠不好了!”
　　我震惊地明白过来她们正在给三姐缠脚，下意识地低头环顾，大姐和二姐尖尖的小脚赫然入目。我一只脚上穿着白麻袜子，另一只却光着，肥肥的小脚掌上五个小指头象树叉似地自由伸展着。闻声而来的四姐伸着两只脏兮兮的小手站在还冒着热气的木盆边上，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我不想这样！想不到混个日子也要受到这样的折磨。我无奈地意识到我不得不想想办法了。
　　吃了晚饭，姐姐们回自己屋里睡去了。我就躺在炕上默默地想心事，爹和娘一如既往地把我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傻瓜在那里商量家事，偶尔还调笑几句。娘抱怨当初新婚时有亲戚嘲笑她的脚有尺长。又道三丫头服气倔强，自己要每天盯着查看她的缠脚是否被解开了。忽又道“晓颂”这名字不好听，是否不祥？
　　娘儿时孤苦，父母早亡，跟着爷爷磨豆腐过活，虽然整日操劳，人却是出落的水灵灵的，现在看上去依然是个利利索索的中年美妇。唯一自认欠缺的是一双半大脚。爹年轻的时候风流自许，到郊外游玩的时候看到了卖豆腐的娘，一见钟情，死皮赖脸地求奶奶找人说媒去。因为是三代单传这么一个娇惯的儿子，奶奶便放弃了门当户对的条件，答应了儿子的要求。媒人找到豆腐店，天花乱坠地一说，娘的爷爷想着自己年岁已高，难得是个镇上的殷实人家上门说亲，又没有三妻六妾的，就允了。
　　花好月圆地过了几年，添了大姐，爷爷和爹兴兴头头地商量给她起名兰晓风，雄心勃勃地想要把“风雅颂”全部排上，老人们都高高兴兴地巴望着子孙兴旺。后来就添了二姐晓雅，没几年，又添了三姐晓颂。到添了四姐，爹便道别再这样下去了，丈爷没等到见重孙子的面就走了，爷爷奶奶还是要见孙子的，这几个丫头已经够了，四姐大名“亭亭”。前两年奶奶感染风寒过世了，爷爷的精神便一天不如一天，等娘再次有娠时，爷爷已是病入膏肓，临终前拉着爹的手嘱咐如果有了孙子 ，一定要到坟上告诉他。爹没有打理家业的能力，就把临街的店面租出去了两间，另一间自己开了个私塾，教着几个学生。
　　爹很在乎名字，爷爷给他起的名字叫“兰耀祖”，他自认为不够斯文，自己起了个字“文昌”，我听见过娘笑话他年轻时一叫他耀祖就会生气的事。我出世后爹已没有兴致再给我起名字，娘和姐姐们叫我“小五儿”。
　　娘虽然爽快能干，但她毕竟还是“以夫为天”的，就比如她很疼我，但她并不介意爹对我的漠然。只有引起爹的注意，并且打动他，也许才能有几分转机。爹现在变成了个有几分偏执的酸秀才，我只有从读书方面着手了，可是从没见过姐姐们写字读书，似乎她们都不识字。
　　左思右想，毫无头绪。真后悔刚出生时没有绝食自尽，现在生命力也强了，吃得更多了，不到吃饭时就饿了，更没有绝食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