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间》石月

4、第03章 姑娘＆娈童

　　那少女身穿绿衫短袄，此时衣服已大部分被血染成红褐色，因其右肩至胸部有一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淋的抓痕。
　　她脸庞微尖，半合双眼，皮肤苍白，却带有一种自然美。
　　“喂！”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嘴巴翕动了半晌，才说了一个字：“水。”
　　环顾四周，这除了血哪有水？
　　有了，我从布袋中选出个有点变软的朱果，小心地放到她嘴边，挤出汁液给她。
　　“姑娘，你好些了吗？”哎呀，这伤看了都觉得痛。
　　她一怔，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受了伤，千万不要激动。”我忙道。
　　她双目低垂，一脸悲伤道：“我已受伤，你何必再讽刺于我！”
　　“啊？！”我一片茫然，搔了搔头，奇怪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没错，我自甘下贱，也用不着你管！”她哼了一声，寒着脸沉道。
　　我心下迷惘，寻思：这世道真怪，我好像句句都会出错，想来要少说为妙。可她是我逃出后在山中唯一看见得一个活人，瞧这伤口不似致命但也清醒不了多时，我还有好多疑问急着想问她呢！

　　“我与我家婆婆常年隐居这山林，不知人间事故，如有得罪之处，请原谅。”先找个合理的解释再说。
　　那姑娘没有答腔，虽低首垂眼，却掩饰不住她神色刚毅而俏丽。
　　沉默了许久后，我只得道：“先别说这个，你的伤口还痛不痛？”
　　她斜着眼睛端详了我一阵，才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家婆婆从不和我说外面的事，自然是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假装？”
　　点点头，她苦笑道：“也对，这葛山群岭听说从没有人走出去过，要不是常年居住熟悉地形，也不会遇见你。”
　　我一个劲地点头称是。利害，用不着我多找理由解释自己就能想通。
　　“刚才对不起，是我多心了。”她俏脸一红。
　　接着轻叹一声：“我也愿只生在这世外桃源，绝不出谷，可得永世安宁——”猛的她蜷着身子一阵急咳，剧烈地震动牵扯到已凝固的伤口，她痛苦地呻吟着。
　　我即刻把剩下的半个朱果在不碰触伤口的位置，小心贴近她的唇，让她吸取了些汁液。
　　慢慢地，她又喘了几口，淡淡地一笑道：“谢谢，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呵呵，我是有些疑惑不解之事想请教。”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请教不敢当，我要是知道的会尽量告诉你。”话毕，突听她一声轻呼，接着伸手扶着身边的树枝微调姿势，又似触痛到伤口哼了两声，回头唤道：“离伯！离伯！”
　　我顺着她的方向，朝那已亡的老者看了一眼，对她摇了摇头，接着道：“你的伤……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不用！”她神色一暗。

　　沉吟了半晌，我问道：“那个，刚刚为什么你会生我的气？”
　　她一言不发，吸了口气，幽幽地说：“因为你叫我姑娘……”
　　我又认错性别了？
　　再一次认真打量她，剑眉星目，脸颊削瘦，肤色苍白而透明，黄褐色长发头顶扎起微垂在肩，秀美轻柔，玲珑有致的身材却有些单薄，这位会是个男的？
　　她瞧着我的神色，苦笑道：“姑娘你肯定从没出过山，遇见过其他人吧？”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实话我本身就是初来驾道。
　　等等，她叫我什么？姑娘？这次我又变姑娘了？先前还是娈童呢！
　　“你…我…那什么……，我们不是都……”我一脸的惊疑。
　　她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地方男女肤色为黄褐，深浅不一，也有陆外的其它肤色种族，但唯独我这种肤色显白，那是一种病。”
　　这困扰我好些日子的问题终于要解开了，我兴奋地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男子少年时极少量会得一种肤色慢慢变白的病，这种病叫昙现。可能是体质上的差异，女子从不见染上此病。”
　　男子？那不就是因皮肤局部色素脱失的白癜风？
　　“奇怪的是，这病多出现在相貌较好的人身上，一旦得了此病，他们及异受人亲近……会出现身体停止生长，全身肌肤一块块变白的症状，待白色全部相连后，肌肤会变得水嫩苍白，此后人却活不过十天，就如昙花般美丽而短暂，因而得名昙现。”
　　活不过十天？绝症？我的目光忍不住往他身上飘去，可惜，红颜美人多薄命啊～。
　　“那些得病孩子的父母，有的弃儿不顾，有的四处求医，后来终于找到了个尚有成效的偏方……”他并没有马上接下去，只是望了我一眼，沉默不语。
　　我满脸好奇地对望着他，耐心等待了片刻。

　　他话题一转，道：“青楼有一种给贞烈女子服得春药叫毒媚，它能使人失去常理，但此药本身含毒性，女子服后一般只能活一至三天，是一种较少见又不常用的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管我是否听懂，接着往下说：“此药在药理上与昙现相冲，可它的毒性却能延缓昙现地发作，服用后能延长患病者两年寿命。”
　　唉，还是绝症！
　　“因毒媚的作用，服药后男孩除了上半身会慢慢出现女子的特征外，还会有后症，所以有些有某种偏爱的人会寻得这药后四处找生此病的貌美男孩带回服药，而那些孩子的父母也会为了能使自己孩子多活点儿时间，不惜后果的把孩子送出去，因此这种虽不常见的病却广为人知。”
　　难怪那老婆婆误以为我是娈童，在这里我可真是天生的异类，不过现在的肤色真有点入乡随俗的感觉。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道：“此药一断，体内毒性发作，再加上这伤势，我已活不过今天。你定要帮我一件事！”
　　我吓了一跳，叫道：“什么？你活不过今天？”急忙拿出离伯身边的布包给他，问：“你找找，这里会不会还有药？”
　　他仰望苍空，半晌才道：“没有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雪鹞连人带包一起叼走！”
　　抓住我的手紧了紧，他再次急问道：“你帮不帮我？”
　　我思量了一下，低头嗫嚅道：“这……这个……好吧，我尽量想办法帮你。”
　　他并没放开我的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个蓝色像香囊一样的小包，放在我手中。
　　我试着开导他：“你不能放弃，再想想还有其它办法可以救你吗？”这伤好重，如果真能送他去婆婆那里……铁定会被吃掉，怎么办？
　　“不用，都已经拖了这么长的日子，而且也不好过，我厌了，只是这东西……”他深吸了口气，道：“你帮我把它送到径赫诰永的符家。”
　　“径赫诰永的符家？”
　　“对，我不强求你，此事你只要放在心上尽力而为，这东西无论是送到或是送不到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放心，我会把东西送到那里的。”我一脸赤诚道。
　　“我知道你对外面不熟悉，让我休息一下，慢慢告诉你。”接着他满怀忠告的对我说：“你如果办完此事后，在外面也玩够了，快快回家，这世道乱的很……”
　　“嗯！”这到底是哪儿？好像还是个乱世？

　　他依旧抬起头仰望苍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我用手撑着头，目无焦距，一阵胡思乱想。静静的，时间一点一滴的在逝去，仿佛一切都已禁止。
　　一声沉重的叹息把我惊醒，我拉回目光望向他。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他问道。
　　“刚才听你说这里叫做葛山群岭。”这名字从没听说过，也没有在书上看见过。
　　“对，这边山山相连，岭岭相环，我们叫它为葛山群岭。此地是白风岭，据记载再前面有一个幻水湖，接着往前走就是迷雾岭，然后一直往右走五、六天就可以出去了，那里会有村落。”
　　也就是说，有走出去的希望，太好了！我点头细细地听，认真在心中记下。
　　“前些天听婆婆说有一批路人经过，该不会是你们吧？”
　　“唔，我们这一路中只有在谷边看见过一个木屋，还以为是空屋……原来你是住在那里。”
　　“嘿嘿。”我勉强一笑，问道：“径赫诰永的符家在哪儿？”
　　“径赫诰永的符家。”他默念了一遍道：“这里属于朔珲国，出了迷雾岭，一直向左走是溢洮国，向右走是径赫国，千万别走错了，进入径赫的地界后首先你会到萃沣，你找人问问诰永怎么走。”

　　我点点头，瞧瞧手中的小包，又瞧瞧他的伤口，接着问：“看样子是雪鹞攻击你们的，怎么不带硝石来避开它？”不会也像我的一样用完了？
　　“这硝石原本就少，事先准备的几块虽用油布包着，但还是都被这场雨冲化了。如果再走快点，到了幻水湖就能免去这场灾祸。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说着，他苦笑几声。
　　可怜啊！还好我跑得快，否则现在就和那边几个一样了，恶寒！
　　不过真稀奇，这硝石不仅自己会挥发，而且溶于水，好个未知元素。
　　“但是那些人看似都是学武之人怎会躲不过雪鹞？”我奇道，连我都躲得过。
　　“要能躲得过它，这里就不叫白风岭！”他咕噜了一句。
　　“你们为什么往这儿走？按你的说法，这里应该是个绝地啊。”
　　“……”他没有吭声，像是不愿多说，手中却陡然发出一声脆响，那根树枝显然已是被他握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