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迟迟行迹

3、蜕变的过程 我逐渐了解

　　中年人醒过来时一阵目眩，嗓子干得冒烟．

　　这时他夫人径直进来，倒了半杯水后直接出去了．

　　“你就不能帮我倒杯水！”中年人火气很大，听得声音就知道．

　　“上火了，”她夫人漫不经心的坐着喝水，看出她并不渴，干把杯子碰殷红的嘴唇，她顿了顿说，“火了去买消炎药吃．”

　　中年人干咳了几声.不知这也惹到她了，她忽然火冒三丈，“叶明亮，你清楚，这家
　　里是谁在作主！”

　　言下之意是，我可不吃你这套，休想拿它来唬我．

　　她真的气了，两片厚唇抽搐着有如刚起锅的香肠，还在不断冒泡．

　　中年人知道火山要爆发了，索性起来喝了口水后直接躺了回去．

　　果然这妇人就从他嗜睡说“躺尸”到她带回来的女伴他从没一次有好声气，然后溯回到第一次见明亮母亲即她名义上婆婆时她觉得受到了亏待，至今愤愤不平．

　　读书啊，这个缘由请容我解释，那还是久远的故事了，那年他带着未婚妻回家见见老父母，老杨头抽着烟叶满脸是笑，他手已经有点不灵活了，但把那细细烟叶既多且松地塞进同样细细的烟孔里倒仍不失一把好手．眼前这准媳妇给他带了一包看着就上好的烟叶---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兴许老杨头的表现让杨夫人有些不满意，或者是她已经习惯了拆字组字法，她揉揉围群嘀咕着，

　　“清清，这名字忒刁，你说‘清明’这。这像话吗？” 这话，只合放在心底或老太太们背着人嘀几句，实在不能当着儿子带回的姑娘面说---或者，老太太有自己的一套理由，现在你就受不了我气了，万一以后进了我杨家门还还过日子不过？

　　老人嘛，总得为自己生前身后事着想，不说为自己，也得想想孩子啊！ 恐怕，这是做长辈的发表意见时最正当的理由了．

　　中年人闭了眼想，那时候为什么这么心急的预先和父母说，“我带回的是新媳妇．”在那个讲究媒聘的年代，怎么自己就那么草率？轻狂啊，年青时只讲求实在，得了夫人还升官，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初见清清，他忽然感觉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本来自己就打算接受上司的“馈赠”的，而今更是喜上眉梢．岳丈看了后来私下里问女儿，“怎么样？还中肯不？”清清微微一笑，径直跑回房里了．

　　岳丈那时候说啥来着，对，他说，“你小子，有戏！”

　　那时候还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他面前只有这么一个姑娘不时在晃荡着，他明白，清清对他有情的．

　　姑娘的心事只放在心里，对着一片空白想着飘渺的未来，明亮的适时出现，让她觉得生活就要发生翻天变化了，而她不知道这变化究竟怎样，但一切都脱不下他．

　　在不远的小镇上，阿英送别了不是亲人胜亲人的驼背老头，他至死也不说自己姓啥，只让她随他结义兄弟即那位可敬烈士的姓，唤刘英．

　　这可怜孤雏却生来爱笑，长长的眉目间有种不识人间生计的纯净．

　　镇上一些看了闲书却苦无发挥余地的给起了个混名，流莺---莺莺小姐．

　　那年她满十八周岁；而明亮已结婚五年了，并育有一子．
　　幼时的记忆里，明明是那种大男子，在他身边，只觉安全．阿英在心里想着自己的父母会长什么样呢？有这个想法时，她就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明明的父母看，许是明白了这孩子的心思吧，明明的母亲老是含笑抱起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溺爱．这时明明就会指着自己的鼻子羞她．

　　老杨一家半是同情半怜悯地照顾着这一老一小．驼背老头嘴里不肯说，心里明白，年岁渐老，他看着眼前这既活泼又沉静的孩子，心里是酸涩的．

　　一天，老杨头又一次走进那所老房子．默默地把阿英领走．
　　孩子乖顺地收了几件衣服，和老头说了声，老头只点了点头．阿英觉得有些奇怪，在路上她不断追问“为什么”，老杨头勉强笑说，“怎么，叔家住不惯？”
　　阿英摇摇头．心里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她记得以前到杨叔叔家住是很快乐的，她感觉自己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但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再也回不了了．

　　老杨真的老了，他吸旱烟的动作也不利索了，他坐在门口，对着一堵灰黄的泥墙，上面灰浆俱已剥落，风化的稻草还僵直的挂在那里，甚是荒凉．

　　“我老了，就该走了，我有预料”，顿了顿，似乎是喘了口气，“阿英这孩子……”

　　“放心吧，我们会照看的，帮她找到好人家．”

　　“嗯。嗯……”

　　驼背老头的背已驼不起来了，他只是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嘴角有点抽动，似乎想说些感谢的话，被老杨头止住了---他知道他说不惯这些，自己也听着不自在．“那把她带走吧，就今天．”

　　“嗯．”

　　“我这一辈子啊，只爱两字‘面子’，到死也放不下……我就怕啊，临走前那些刀下鬼来向我索命，让我不得安死……” 老杨头听得这话糊涂了，示意他不要说了，但他却摆摆手，要说下去．“我哪，倒不怕，就怕英英听着难过……你们，好好照看她，我老头黄泉下感激你……走吧．”

　　想到这里，老杨头猛咳了几声，呛得眼泪也滑出了几滴，他马上用那双大手抚了把脸，再睁开眼睛，模糊地只辨认出黑暗中的那一团墙．

　　夜里雨势很大，老杨起身关窗时，猛想到，“撑得过去吗？”儿子房中的灯忽然亮起，他忽然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是自己把阿英接过来的，自己把她安排在这间房的，怎么就忘了呢？看来了，真是老喽！”---老杨觉得这间房光线足，儿子又在外面，空着怪可惜的；况且，孩子大了，总不适合和他们两口挤一间房吧．

　　就在明亮结婚的第五年，就在驼背老头死去的那一年，阿英结婚了．

　　新郎叫徐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