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五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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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
这天是海迪耶的回魂之夜。
子时一过，乐就在女儿生前住过的暖阁中点燃了犀香，只为在女儿走之前能再看一眼女儿。
我自认无颜再见海迪耶，便关了暖阁的门，留她母女在屋中相见。而我则靠着墙根坐在地上，抬头去看这碎玉飞花。
清冷的月光透过开满了白藤萝的藤架，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
我伸出手去够那月光，看着月影在手掌中随风飘摇。一片雪白的花瓣飘落掌心，又迅速被风儿带向远方。
我突然有些想念远在千年之前的家了。
若得明君治世，百姓富足安乐。不必担忧自己或是自己的亲人会在哪一天被朝廷的人征兵送往东北的战场，不必福手福足以自己后半生的残疾为代价以求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的活着。
而我则为这盛世，在边疆开疆拓土，保卫家园。争得功勋爵位，然后出将入相。
在家中，有父母，有妻儿。他们都为能有我这样的儿子、丈夫、父亲而感到骄傲。我在中年时为父母养老送终，为儿女铺平道路，然后和妻子一起携手终老。
这本是当年我在幼时对未来生活的一种期待和向往，但却不知在何时，这种预想就变了模样。
是啊，为什么盛世之中，会有饿殍遍野、皑皑白骨，老无所养、幼无所教，百姓流离失所，苦寻安身立命之处。
眼前父母亲人齐聚一堂的场景在逐渐碎裂，那碎裂之后的景象是尸山血海，只有我一人站在由尸骨堆成的高山上，周围摆满了他人的尸骨。有曾经的敌人的，有一同征战的战友的，还有挚爱的亲人的，而在我身后，散落着的是我可爱的孩子们的尸首。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从那尸山血海的梦境中醒来。风中散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衣料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我抬头向灌风的门那边看去，乐就站在暖阁门前，身着青色旗服，却未束发，浅金的发丝随着风动而向后飞舞着。风止，她抬手将吹乱的发丝挽于耳后，在阳光的照耀下，那头浅金的柔发彻底变作了金色。
她走到我身边，靠着我也坐在地上，看着远方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阳，却是不语。
许久，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她这才开口说道：“二郎，你会想家吗？”
她的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就会觉得没头没尾，意义也不明，可与她同样境况的我却是能听出她话中之意。
“会想。可是，这里也是我的家。”
“我想回去。”她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的那个家，没有母亲，没有父亲，只有我的姐姐。我的这个家，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亲有跟没有一样。我只有丈夫和女儿······现在女儿也没了。”
说着，她突然小声啜泣起来：“二郎，都怪我，都是我害怕海迪耶冻着又给她加了一层毯子。如果不是我多此一举，她兴许也不会突然猝死。”
不······海迪耶她是被我克死的啊。
我将乐搂在怀里为她擦拭眼泪：“你见到海迪耶了吗？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看到她了。”擦干了泪水后，乐语气平稳地陈述着：“她说她不怪我，这本就是她的命。还说，她很感谢我能让她来这世上走一遭。如果能有机会，她还想再做一次我们的女儿。”
停了一会，她看着在朝阳下飞舞的白花，轻声说着：“二郎，你以前的那些儿女，他们都······”
“他们不会的。”没等乐说完，我便抢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我死在贞观十四年，我的孩子们还都很健康的活着。在我死后，太子会顺利登基。承乾是个好孩子，他会善待他的兄弟姊妹的。还有辅机，他是舅舅，也会好好辅佐承乾的。他还有玄龄、玄成、叔玠、玄素······他们都会帮助这个孩子去延续那个盛世，一个比贞观朝还要强大的盛世。那些我没看见过的东西，它们都做不得真······”
是啊，都做不得真的，一定不会成真的······
康熙三十二年，五月初十。
皇帝下朝后照旧在乾清宫处理政务，却身感不适，身子冷的直哆嗦，用过晚膳后，又突然发起高热。
乾清宫急召御医孙斯百等四人于御前会诊，会诊后所得出的结论却令所有人都心惊。
皇上的病不是偶感风寒，而是十分危险的疟疾。
我这几日心情不好，做事总是心不在焉，今早的早朝也直接请了假给旷过去了。如今女儿的回魂夜已过，早上和乐促膝长谈一番过后，午时过后，便再度调整了心情，往前朝议事去了。
才刚进屋，就被屋里的一众与我亲近的大臣给围了过来。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大概意思就是皇上病了，今后可如何是好。
我被他们吵得头疼，坐在主位后让他们都安静下来，派个代表过来跟我讲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未等他们选出个代表来跟我讲清楚事情，那边索额图就已经跨门而入，急匆匆地走到我身边一脸焦急地压低了声音道：“太子，皇上那边出大事了！刚从乾清宫传来的消息，皇上这次得的是疟疾，这寒热病啊，搞不好可就要······”
一听疟疾一词，我的脑子突然“嗡”地一声，被这个消息冲撞的脑袋发懵。
我怎会不知疟疾的凶险，前世的我就曾经得过这病！我知道，一旦得了这病，人八成就活不了了，当年若不是我自己身强体壮硬生生挨了过去，否则就像那西秦皇帝薛举一样，竖着来打仗，再横着被棺材给抬回去。
“太子？太子！”
索额图见我愣了神，又焦急地唤了我几声，我这才回过神来向他看去。
可就在这时，那边宣旨的太监也跟着索额图前后脚过来了。
我忙起身去接旨，这圣谕正是说明了皇帝身染重病，患病期间由太子监国，全权负责朝中事务。
待送走传旨太监并到朝中统一安排完事情后已然入夜。
我急着去乾清宫探病，可路上索额图却一直跟着我低声与我说道：“太子，这寒热病是十分危险的病，皇上这次很有可能会千秋万岁。太子你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啊！”
“能做什么准备，朝里的事我刚才不都安排好了？”
“诶呀，太子！”索额图见我听不明白他的话，急得扯着我的手强迫我停下：“奴才的意思是，太子这次要做好登基的准备啊！”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千秋万岁的意思指的是父亲这次可能会因着这病而一命呜呼。脑中突然回忆起昨日夜里那尸山血海的场景，几天前李元吉所说的话又一次于脑中响起。
伤天害理，祸及子孙。
我的亲人都是被我克死的，我心爱的人都会被我克死！
低头看着那双正在颤抖着的双手，那仿佛沾满了爱人的鲜血。
“太子？”
我猛地推开了索额图，朝着离乾清宫位置相反的御膳房方向跑去。
我让御膳房的宫人给我挑了一只鸡冠最大最鲜艳的公鸡来，装好后亲自抱着鸡笼回了毓庆宫。
乐见我慌里慌张地抱着个鸡笼回来了，便上前询问出了什么事。
“我阿玛被疟鬼缠上了，我准备明天让他抱着鸡站太阳底下驱驱鬼。”我让人把手里的鸡带走好好喂养后，转身回答了乐的问题。
“疟鬼？可是疟疾？”乐听了我的话后又看了一眼被带走的公鸡，“既是疟疾的话，你拿这鸡有什么用，难不成鸡还能帮皇上治病？”
“这疟疾我以前也染过，便是这个方子治过几次。”我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道，“这方子灵不灵我也不知道，但是当年那疟病我也好了。现在先试试再说。”
“可这跳大神的东西不是封建迷信吗！”一听这话，乐立即着急起来：“二郎，我知你着急皇上的病，可那毕竟是皇上！若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不就连累了你！”
“那你说我现在还能怎么办！”我急得流下眼泪来，一时间竟对乐吼叫出声，待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失态了：“抱歉······”
“二郎······”乐长叹一声，思考了许久才道：“我想起来了。在我那个时代，疟疾已经有了特效药去治疗，好像叫什么青蒿素的······对了，东晋有个叫葛洪的，他写了一本书，里面就有写到要用青蒿一握，然后什么什么榨汁服用的。二郎你去找太医院的御医们，让他们去查查这个葛洪的书，里面就有药方！”
我知乐是从未来来到这里的，也相信她所说的话。
“好，我这就去太医院。”
事不宜迟，我立即起身准备往太医院去。
“二郎！”乐突然叫了我一声，然后看着我说道：“早点回来。”
“嗯。”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