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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冬至夜如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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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冬至节,这日清晨孔明仍旧才过了四更,便去将军府议事。莫非青也如从前一般在梅林看我练剑。
这日倒没教什么新的招式,只要我将一套飞云剑来回的练习,莫非青却只是一味发怔,哈出的气息转瞬化为霜白,在他的身周缭绕成烟。
眼见已是百鸟争鸣,晨光熹微的时候,我蹦跳着着跃到莫非青面前,拿手在他眼前一晃,还未回神,便笑道:“大哥,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莫非青凝了我一会,忽然奇奇怪怪地问道:“洛洛,跟孔明在一起,你快乐吗?”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青努力甩了甩头,仿佛想驱赶走什么可怕的念头,复又笑道:“没有什么!看妹妹面色一日红润过一日,想来孔明在妹妹身上须是用了心的。”
我笑道:“大哥原是坦坦荡荡的大丈夫,如何今日竟做起女人腔调,吞吞吐吐起来?”
莫非青在我额头上一点,笑道:“你呀,就是眼里不肯容下沙子,什么事情都要多思多想,难道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我笑道:“这下说的越发厉害了,大哥,究竟是什么事,你明白跟我说呀,这样说一半藏一半的,撩的人心里怪难受的。”
莫非青侧过脸去,笑容分明有些勉强,过了一阵才道:“许是见洛洛又大了一岁,都变了大姑娘,大哥免不得有些百感交集。”
我笑道:“大哥有这份气力为我担心,还不如多考虑考虑怎么给我找个嫂子呢。”
莫非青爱宠地抚着我的头发,笑而不答,忽道:“洛洛,大哥送你一份礼物。”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匣子,打开来竟是一条青玉色缎带样的物事。我抬头望着莫非青道:“大哥,这是?”
莫非青拿手在盒中一抽,复又一扬,但见一条长约三寸的玉色小软剑,迎着阳光陡然精光暴涨,耀人眼目,现出一种冰晶玉笋般的光泽。
我忙惊喜万分地接在手内,玉色的剑身温软柔韧,剑刃薄如白纸,想来十分锋利。莫非青又从匣中取出一只玉色绣木兰花的精致剑袋套在剑身上,轻轻一折,竟如腰带一般柔软熨帖。
我看了爱不释手,莫非青帮我在腰上束好,因笑道:“此剑名叫蒲苇剑,不用的时候可作腰带,携带十分方便,最适宜女子用。我想,洛洛跟我学的又是飞云剑,剑意便是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恰与此剑性质相合。因此早就想要送给你了,只是你从前这套剑法练得不熟,怕你误伤了自己,便拖到今日。”
我摩挲着剑身,笑道:“大哥,这样的剑绝不会是普通材料制成,一定是世间罕有的宝物吧?”
莫非青道:“果然叫洛洛猜对了,这剑曾是剑术始祖,春秋时期帮助勾践练兵一举破吴的越女所用,为当时的铸剑名家欧冶子所制。传说还有一柄磐石剑,十分坚韧刚强,与这蒲苇剑刚好凑成一对。”莫非青说完,长叹了一声,仿佛十分惋惜。
我忙道:“那把磐石剑哪里去了呢?”
莫非青道:“那把磐石剑被越女送给了心上人范蠡,可究竟范蠡心中只有西施,没有越女,终于在随西施泛舟洞庭的时候,不小心失落于湖底,再也没有找到,而范蠡也从此杳无踪迹。越女找了范蠡二十年,终于肝肠寸断,用这把蒲苇剑自刎而死,死时说:‘蒲苇剑,伤情剑。’此后,这剑屡经辗转,到了我师父手中,师父又转送了我。”
我一听,正色道:“这样珍贵的礼物,洛洛可不能收。”
莫非青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道:“洛洛不要推辞,这剑原不适宜男子用,我师父给我时也说,将来可以转赠给合适的女子。你也知道,我莫非青孑然一身,连妹妹也不在了,唯一的亲人就只有洛洛,不送你,该送给谁?”
我狡黠地笑了:“可以送给青宸啊,今天也是她的生辰呢!”
莫非青仿佛被呛了一下,猛咳了两声,笑道:“青宸姑娘不懂武功,这剑对她无用,说不定还误伤了她。我已备好别的礼物,烦劳洛洛帮我转送给她。”说着,从怀里又取出一个小盒子,要递给我。
我后退两步,笑道:“心意可不能转送,这个忙帮不得,还是你自己交给她吧。”说完,笑着跑开了。
这一日,春草、青宸、兴儿、孙大娘、诸葛均等都各自给了我礼物,春草是两卷抄誊十分精美的《楚辞》,青宸是两双亲手做的新布鞋,孙大娘是一柄绣了汉宫秋月图的团扇,诸葛均是几匹绫罗,连刘芷月都托诸葛均带给我两只金镯子。只有兴儿跟我说,他的礼物没法拿出,只能晚间展示给我看。
而我给青宸的是两支珠钗,其他人如春草、兴儿、孙大娘等也各有表示。至于莫非青送给青宸的,却是一对雕琢了精美木兰花的白玉耳坠,看来她十分喜欢,特特地戴了,配着淡青色袖口有一圈竹叶纹的敞袖长袍,十分清雅秀丽。
孙大娘的病经过李旭白大夫的细心救治,早就好全了,原本也没什么事给她做。可打病一好她便自告奋勇要去厨房帮忙,谁知竟生生将诸葛府的几个厨子比了下去。尤其是她做的猪油汤团,糯而不粘,鲜爽可口,竟有几分从前我奶奶做的味道,诱的我这前世今生都从未下过厨房的大小姐,也禁不住虚心地学了。
冬至节本来有吃汤团的习俗,我于是趁此机会大展身手,安心要孔明吃惊一回,叫他从前老是取笑我“只说不做嘴把式”?一边和着糯米面,一边哼着小曲,想像着孔明吃到美味汤团的震惊模样,我不由得意地笑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诸葛府中一派灯火通明。晚宴中我和青宸作为今日的寿星,坐于正中,青宸本来是不肯的,可是由于我的坚持,才勉强坐下来。孔明坐于我右首,莫非青坐于青宸左首。春草虽身体不适,还是撑着来了,她近来发胖了许多,只是神情却总容易倦怠。
席上,莫非青照例只是闷声喝酒,与谁都不多言,除了目注我时,眼中才会闪出一丝温色。谁知孔明也只管沉默起来,寥寥数语之后,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夹菜,但面上含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幸好有诸葛均和兴儿不时的插科打诨,倒也不至于太清冷了些。
诸葛均如今已经随他二哥在刘备手下任职,做着一个叫兰台县丞的小官,看来孔明是有心先磨砺磨砺他,再委以重任的。
兴儿却自称我的贴身保镖,这些日除了跟着诸葛均鬼混,便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嚷着要我教他念书。我也秉着“为祖国培育优秀下一代”的宗旨,将我在现代所学的那一套倾囊相授,内容包括语文、数学、历史,以及我还记得的一些物理化学知识。谁知这孩子资质极好,往往只需我教一遍,便能贯通,尤其对算术和物理感兴趣,只可惜我在这方面造诣有限,教了没几天便黔驴技穷,不能进一步帮助挖掘潜能。有时候我心血来潮,便教他唱现代流行歌曲。从此以后,幽静的诸葛府上空再无宁日,整日飘荡着“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这样高亢而深情的狼嚎。兴儿近来个儿猛窜,早就超过我,几乎与诸葛均平齐,当然到孔明和莫非青的身高还有些距离。
一通酒宴吃的食不知味,直到下人通传“刘姑娘来了”,气氛才欢快了些。这是我第二次见芷月,她与前次见到并无什么大的不同,依旧是高声快语,只是看着诸葛均时,眼角眉梢里染上了许多小女人的温情。
我站起来迎她,她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会,大眼睛里忽闪出一丝狡黠,低低叫了一声“黄夫人”。我不禁一愣,想到定是诸葛均告诉她的,便也大方一笑,悄声道:“公主向来可好?”
芷月别了头,笑而不答,却道:“我送你的镯子可喜欢?”我忙笑道:“多谢,喜欢极了。”芷月遂亲热地拉了我的手,轻声道:“洛姐姐,明日我来找你说话,可好?”我抿着唇笑了,点了点头。想起初见时,她还当我是情敌,略有几分不自在的情形;而此时,两人心中各有所属,且温馨平和,想来诸葛均什么都告诉她了,仍禁不住有些感怀。看来唯有心上的男人不相重合,女人之间方能建立起坦诚的友情。
一时撤了席,我向青宸使眼色,正要下去换衣服。忽然兴儿走出来,朝我狡黠一笑,道:“我的礼物还没送出呢。”众人便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兴儿只是目注着我半晌,忽然张口唱道:
I love you
say we're together baby
you and me
I can only give my life
and show you all I am
In the breath I breathe
I wIll promise you my heart
and gIve you all you need
If It takes some time
If you tell me you don't need me anymore
that our love won't last forever
I wIll ask you for a chance to try again
to make our love a little better
唱完顿时满座哗然,纷纷问兴儿,这唱的是什么,兴儿脸红了一红,忽赧然一笑,道:“你们只管问洛丫头去。”一缩头,转身跑下去了。
我侧头看孔明,正与他戏谑的眼神相碰,我读出他眼中的意思,左不过:“你这丫头就是古怪!”却掩不住满眼柔软的宠溺。莫非青只是旁若无人的喝酒,不时抬头看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诸葛均朗笑道:“洛洛丫头当师傅也是花样百出,神鬼莫测,我真服了,这唱的什么呀,咿咿呀呀,我可是一句也没听清楚。”只有芷月忍不住了,含笑瞅着我道:“洛姐姐,兴儿这唱的是什么曲子呀,我从未听过这种?”
我只得扯谎道:“这是我从前在北地听到的一种少数民族民歌,意思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是‘我爱这草原’之类。”众人都信了,只有孔明满脸了然的笑意。我可不敢给人知道这歌中文名叫《我爱你》。心下却忍不住疑惑,兴儿这小子是何时学会这首歌的,英文唱的竟一丝没走音。我从前不过总胡乱哼哼而已,虽然告诉过他这歌的名字,却还没认真教过他英文呢。
不多时,兴儿又进来了,换了身利落衣裳,手中拿着把剑。进门向诸葛均一拜,又转向众人道:“这也是我送洛丫头的礼物。”说完,诸葛均吹笛,兴儿长剑一扬,便在席前舞起来。我才明白,原来兴儿总跟着诸葛均并不是鬼混,竟是在偷师学艺呢。一曲罢,连孔明也忍不住喝彩,莫非青感叹道:“这小子真是习武的好苗子。”
兴儿见众人都夸他,得意洋洋地笑了,骄傲地宣布:“三爷说,从今往后,我就可以真正保护洛丫头了。”我一侧头,瞟见孔明深思的神情,又转向兴儿,心下忽然发现,原来这孩子已经不知不觉长大。
窗外梅花又落,这晚没有月亮。我请众人稍坐片刻,便同了青宸一起离席。待准备完毕,我面向众人道:“请大家关注窗外,我马上要关灯了。”诸葛均笑道:“洛洛,有什么花样,你只管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我笑道:“这回我可不是主角!”一侧脸,看见孔明含笑鼓励的眼神和莫非青满脸的诧色。
我清了清喉咙,道:“关灯。”于是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