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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遇劫智脱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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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剧烈的颠簸中清醒过来,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手脚都给牢牢捆住了,因长久不曾动弹,麻木的几乎失去知觉。嘴巴里塞着脏布片,散发着可怕的气味,中人欲呕。我素来爱洁,若非口唇被堵,只怕当时便要吐了。
意识回到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我被劫持了。
我居然被劫持了!
我竟然被劫持了!
我被劫持了!可别是做梦吧?
可是当我拼力挣扎,把胳膊撞到一堵墙上,引起剧烈的疼痛之后,便不由得我不信了。我原本以为,我的穿越经历相对于其他穿越主人公,已算是够传奇的了。现在,居然连被劫持这样的厄运也给我撞上了。
从那以后,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一句话:当一个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凉水都会被呛死。不过那是劫后余生的后话了,对眼前痛苦不堪的处境来说毕竟毫无助益。
我甚至不知道容身之处是什么地方,既然有墙壁,难道是在某个房子里?
可是这房子怎么可能移动,而且还颠的全身骨头酸溜溜的疼。
这时我听见一阵“呦——嘁嘁”的喝马声,终于断定一定是在某个马车里。
马车行走的飞快,路面似乎很不平坦。颠到极处时身体甚至腾空而起,落下来后摔得更是不轻。
我脑中还清楚的记得随诸葛均出游时,荆州城的路面似乎未有这般差的。那么,应是荒郊野外了。
我还记起一个细节,被击晕之前我尚未走到台阶,凤凰楼延伸出来的长长的琉璃瓦屋檐正高高地罩在我头顶,凤凰楼正门朝南,楼前街道宽敞,对面却是低层的矮房,我出门时被阳光霎了下眼,遮眼之际看见对屋房顶上一片积水般的晶亮,路面的北边却还大半陷在阴影里。
这说明,当时还未到正午。
而此时虽不知什么时辰,却漆黑的看不见物事。距离我刚被劫持,应是过去了很久了吧。
我感到自己正在遭遇从未有过的考验。从前刘备的逼婚,还有与孔明情感纠缠的苦楚,跟此刻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因为,连劫我的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意图,我几乎全不知晓。
若那人要凌辱于我,该怎么办?若那人将我卖入青楼,遭万人践踏,那该怎么办?总之,我的下场有可能非常悲惨。
我不敢祈求上帝会来拯救我,那么眼前所能做的,唯有自救。我得抛弃从前柔弱的种种,高度警惕起来,运用一切我的聪明才智,哪怕不折手段也要逃出。
于是我猛力挣扎起来,将身体躺平,左右滚动,想要丈量出处身空间的大小。突然,身体触到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我吓了一跳,连忙缩开去。这时,在马蹄踢踢踏踏的足音里,我隐约辨出了“呜呜”的人声。便是发自那个温温软软的东西。
音色低沉压抑,应也被堵上了口唇。难道还有人与我遭遇着同一种厄运?
我想到自己居然还有同伴,对未来可能面对的可怕结果便不那么怕得厉害了。
我深吸一口气,狠命一吐,终于将堵塞口唇的脏布吐掉了。急吐几口唾液,想要将口中的污秽排除干净。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我低声问那人:“你是谁?这是怎么回事?”那人又以一阵“呜呜”回应。
车里太暗了,既是马车,想来必有窗子。我坐直了身子,将头在壁上蹭来蹭去,终于给我找到了车帷布。再一努力,将其顶开,于是透进了一些月光。
这点光线十分微弱,而我的眼睛却完全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所以还是看清了车里的情形:在我的右边,坐着一个与我一般捆成粽子状的女子,赫然便是日间的卖唱女——青宸。
在帮青宸咬掉塞嘴的布团之后,我终于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打劫我们的就是日间曾被芷月踏在脚底下的黄瘦汉子——老孙头。他一时把我当作鬼魂,吓得逃出了凤凰楼,然而总是不甘心丢掉青宸,于是又悄悄地折了回来。
谁知在门外一探头,竟看清了我留在地上的影子,知道不是鬼魂,后来终于趁众人打斗混乱之际将我打晕。他本来就会些粗浅功夫,诸葛家车夫根本不是他对手。将我捞上车后,又挟持了青宸,现在正连夜逃出荆州城。
听青宸说,这老孙头原名孙世财,是邺城道中的说得出名姓的人口贩子,出名的专趁乱世之机趁火打劫的人渣。作案的特点是,只从魏国廉价买出没落的大户人家里气质较好的丫鬟小姐,然后高价贩往吴蜀,或卖给青楼,或卖给富贵人家作丫鬟婢妾。
乱世之际,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贩卖人口竟也不再是不见天日的行当。孙世财本来一向做的也是你情我愿的买卖,谁知最近接手一桩生意,竟惹下天大的麻烦,卖家查的甚紧,他得到消息,只怕惹上人命官司,竟连邺城也不敢回了,便在荆州滞留了下来。
而这人命官司竟是由“我”而起……
据青宸说,我与她是一起被孙世财从邺城带往南方的。所不同的是,她是被家人无奈贱卖的;而我,却是被人出大价钱“送”给孙世财,“请”他卖掉的。由于我是个“白痴”,孙世财本来不愿要我,但有银子收,乐得答应了。
一路南下,同行的其他姐妹大多被卖掉了,青宸却因人品和才艺出众,被孙世财当作招牌,指望卖个更好的价钱,所以一直不曾出手。
我么,却是由于痴傻,也一直留着。于是最后就只剩下我与她相依为命。患难姐妹情自是更加真诚。我行动需人照顾,也一直是青宸为我料理。
青宸说:“孙世财便一路奔南而来。谁知才到余杭,卖你的人竟也赶来了,好像姓秦。我本以为你家人想通了,预备赎你回去。那一晚他们也确实带了你走,可回来的时候却只有孙世财和那姓秦的。第二日,那姓秦的便独自回去了。”
“我却一直问起你,问到烦了,孙世财就说‘死了’。我不肯信,他就拿出你用的蓝田白玉簪,说是那姓秦的把你推入江中淹死的。玉簪为信,不由得我不信,后来我哭了好几日呢。所幸老天有眼,你活大命大,竟没死,吓死那起恶人!”
青宸说到此处,又是喜悦,又是激愤。
而我,心里却不免打了个咯噔。心下更加确信,那可怜的女子“洛洛”一定是死了。唉,不知什么人那么恨他,定要要了她的命。她不过是一介傻子而已,又碍得了谁?
青宸说那人姓秦的,只怕便是秦福全?不然他何以对我那般惊怕?许是把我当成被他害死的女子吧?
只是,他口口声声说要我死的不是他,难道还有什么幕后指使?
我暗下决心,此事定要查清楚,让恶人得到制裁,冤者也得以雪恨。
这个念头一起,心口突然一阵猛跳,另一个灵魂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她不能说话,然而我恍惚竟能理解她的意思,仿佛在跟我表示感谢。
而我身体对这个异灵的排斥似乎也减弱了许多,好似只是在自己跟自己对话,亲密的水乳交融。
青宸的描述仿佛蔓延的火焰,点燃了另一个人的记忆,说到哪,烧到哪,有时我脑中显现出来的图画甚至比她的讲述更加明晰。这些记忆呈现在我心里,仿佛交替的电影画面,没有温度。
但我心里却异常的清澈和坦然,也不再害怕了。
也许,我已彻底接纳了另一个叫“洛洛”的冤灵。
也许,我们可以和平共处。
也许,她的意思本来就是由我来完成她未尽的事,为她雪冤,为她幸福。
于是,从今日起,我开始真真正正的准备做另一个人,一个名叫甄洛洛的女孩子。我要以她的亲人为亲人,以她的朋友为朋友,以她的身份而生活。不过,她没有思想,而我有。所以我只是以她的身份存世,却要以自己的方式生活。
青宸不知道发生在身体里的奇迹,只管兴奋地倾诉她的感情:“洛洛,我一直不相信你是傻子。你会哭会笑,会说些简单的话,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闪着说不出的信赖,对孙世财却一直表现出憎恶。有时候你一个人静静的,我仔细看你,感觉像是在睡着,在做梦。我就想着,你总会醒的。现在果然证实了,我真高兴。”
听着这样质朴的话,我感觉仿佛暖流滑过心,我的好姐妹呵!
突然马车“得——”一声停了下来。
接着车帘掀开,探进一个头。果然是孙世财。
我怒视着他,恨恨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快放了我,否则被我家人找到,必定叫你不得好死。”
孙世财干笑一声,道:“死丫头,算你福大命大,居然没死!还变聪明了。老天待我孙世财可真不赖。我只要找个青楼把你卖了,到时即便你爹找到,也自然有真正想你死的人去顶缸。我只是个本分生意人,做的是你情我愿的生意。谁又能把我怎么样?”
糟了,看来我之前所料不错了。我尽管不曾见识过古代的妓院是什么样子,却也明白“一入青楼深似海”的道理,即便将来逃出,也必定“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不行,我一定得逃出恶魔手掌。
可眼前这老头其奸猾似狐狸,我该怎么办呢?
忽然眼珠一转,语笑嫣然地说道:“孙老板是聪明人,我也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做一笔生意如何?”
孙世财干笑一声,并未将套马的动作稍缓一缓,只漫不经心道:“小丫头,我劝你还是省省气力,别想着跟我玩什么花样。现在你的人都攥在我手里,还有什么本钱跟我谈生意?”
我并不理睬他的奚落,只管说道:“孙老板是行内人,把话说白了就是,如果卖去青楼,洛洛究竟值多少钱?”
孙世财仿佛来了兴趣,斜睨着我,笑道:“有意思,难道你还想跟我五五分成不成?”
“那倒不是。”我赶忙撇清。“洛洛懂的虽然不多,却也知道商人绝没有做亏本生意的道理,自然不会叫孙老板吃亏,而且只会有更多的好处。”
孙世财半信半疑,却禁不住对我说的好处有些。我暗想,看来鱼儿上钩了,商人的本性贪婪,果然不假,今日我可得好好利用一回这个“贪”字。
孙世财屈指算了一瞬,道:“若是依你从前痴痴傻傻的模样,大概能卖个十两银子,还得是运气好的情况。而眼下……以你的模样、谈吐,估摸着大约可卖二百两。”
顾不上叹息原来自己如此廉价的问题,我赶忙趁热打铁说道:“如果你把我卖给一个人的话,我保证你会得到原来十倍的银子。”
“谁?”孙世财显然不相信。
我说:“你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孙世财道:“你难道不是秦老爷的外甥女?”
见我摇头,孙世财有些困惑,道:“秦老爷说你是他妹夫前一个夫人所生的女儿,天生克母命,将自己亲生母亲克死了。你的后母为防也被克死,宁愿花钱交给我远远地带走,希望永世不要再见着。难道我竟给他哄了去?”
我说:“你可知当今魏地谁做主?”
“自然是曹丞相,这是尽人皆知的事,便是当今天子,在曹丞相面前也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孙世财不假思索地说着,语气里对曹操似乎带着股难以言说的敬畏。
这可是个契机,我不由窃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不露声色。
略顿一顿,我云淡风清地问道:“邺城甄逸公你应该知道的吧?”
等不及孙世财反应,青宸却忍不住插口道:“呀,那不是甄国丈吗?曹丞相世子的正夫人——甄家大小姐——的爹爹。我听说甄公乐善好施,是个十足十的好人,而且那甄大小姐据说还是圣女转世呢,大家都说她长的比天上的仙女还美,嗨,对咱们老百姓可真好,那一年中山郡大旱,百里之内颗粒无收,若不是甄大小姐发善心,劝了甄公开自己家的粮仓赈济灾民,可不要尸横遍野啊!据说连曹丞相也十分欣赏甄大小姐的胸襟和气魄,说她‘堪比男儿’呢……”
青宸一说起这位甄家大小姐,赞美的话便滔滔不绝,连孙世财也连连点头。
我耐心地等她说完,才慢慢道:“这位甄夫人就是我的亲姐。而我便是甄逸公的小女儿。至于我爹爹跟曹丞相的关系,不用说你都很清楚吧?”借着火把撑起的点豆光明,我一眼不眨地盯住孙世财的神色,明显看到他的嘴角痉挛了一下。
不容他有片刻思考的余地,我又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道:“你知道西蜀军师诸葛孔明吗?他是我未婚夫的兄长。”
青宸“啊”地一声惊呼,孙世财的神色随着这一声“啊”,又是剧烈一抖。
“诸葛先生可是个活神仙呢,听说他神通广大到人鬼莫测的地步。前一阵子赤壁大战,就是他请来火神和风神,以少胜多打败曹丞相的八十万大军的。”青宸说道,还作势朝身后望去,边看边道:“洛洛你说,诸葛先生这么厉害,怎么可能算不出你的下落?说不定他们现在已在后边,马上就来救咱们了呢。”
孙世财一听,果然神色紧张地朝黑暗中望了一望,转过身时一阵猛咳,可眼里的慌乱却是无论如何掩不住了。
好个青宸,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我心底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孙老板,这里离荆州还不是太远,诸葛先生马上便到了。若你以为将洛洛偷偷卖了,可以天不知地不知,那绝对是打错了主意。要说瞒一下旁人还是可能的,要骗过诸葛先生的火眼金睛,那是绝无可能。”
孙世财沉默了半晌,突然谄笑一声,竟朝我跪下了,央道:“甄小姐,小人只是个生意人,听了那姓秦的一番胡言乱语,这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老人家。俗话说:不知者不罪,都是给那姓秦的骗子害的。您大人大量,还要求您务必在诸葛先生面前为小人美言几句,让他老人家饶了小人一命呢。”
我故意装出一脸地好奇,道:“孙老板,我方才话还没说完呢。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还听见你说过,洛洛值二百两银子的事……”
孙世财赶忙道:“唉,唉,您老人家一定听错了,小人说的是两千两,啊不……两万两,唉,都不对,您是金枝玉叶,无价之宝。”
我不看他,只是问着青宸道:“你说说看,是我记性不好,还是孙老板记性不好?”
青宸笑道:“孙老板老糊涂了,甄小姐可没记错呢,小姐还说要十倍偿还孙老板来着。”
孙世财忙道:“哪有这回事?小丫头混说呢。不敢!不敢!”
我笑道:“哦,原来没有这回事啊?我看到孙老板一直杵在这儿,还以为在等诸葛先生的两千两银子呢。”
孙世财恍然大悟,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小人这就走。”说着,撒腿便跑了。
青宸恨恨道:“这人溜起来要多块有多快。”
我却不敢迟疑,忙问向青宸道:“你会赶马车吗?我们得赶紧走。”
青宸摇了摇头,奇道:“他不是走了吗?我们干嘛还要慌张?”
我凑在青宸耳边轻声说道:“这老家伙最是多疑,而且狡猾,等会要是突然不相信了,又回头来捉咱们,可不是坏了。而且他连咱们身上的绳子都不解开,指不定这会还在一旁观望呢。”
青宸也忧虑起来,道:“诸葛先生不是会来救咱们的吗?”
我叹一口气,道:“救是一定的,可不一定赶得那么及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