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夕阳》容落夏

2、车如流水

　　五月的槐花正开的热烈，满树的淡紫色、粉红色，风一过，洋洋洒洒，像极了花仙子翩翩起舞，点缀地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
　　夕阳最是喜欢这种天气，这时候的北京既不太热，也已经摆脱了凉意，北方的春天很短，所以这阶段的好天气最是弥足珍贵，夕阳站在Bread Talk的门口，很珍惜地呼吸了一大口，空气里夹杂着槐花的淡淡清香和甜点气味，她一手拎着萧御以前最喜欢的栗子蛋糕，一边看了看手表，三点半，正好去机场，抬头的瞬间，红灯变成绿色，顺利的一天，夕阳带着微笑走上斑马线。

　　不记得是哪本很有哲理的书上说过，人在心情很好的时候总是会对周围的环境变得不甚关注，显然夕阳只是注意了红绿灯的变换，却没有想到有时在这种小马路上的车却不是全都会遵守交通规则的。可是，当夕阳发现疾驰而来的车的瞬间，她却已经没有意识要去躲避了，只是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吱……”急速而来的红色凌志在即将与面前这位小姐亲密接触的一秒前，堪堪停下，装着栗子蛋糕的小盒子脱手而出，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散乱一地，车子虽然及时停下，但毕竟刹车太急，夕阳还是被车灯擦过，一个没站稳，踉跄地倒在了地上，所幸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惊魂未定。
　　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急忙走出来，跑到车前，却看到坐在地上，却似乎没受什么伤的夕阳，夕阳渐渐缓过神来，扶着车慢慢站起，看到车主快步走来，以为是要给自己道歉，想到自己虽然魂是飞了一大圈，但毕竟没受伤，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说着：“我没事，你不用道歉了，只是你下次一定要看清楚红绿灯啊，不然要是真撞到了人，会出大事的。”说完抬起头注视着男子，似乎是为了让他放心，夕阳脸上勉强微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身前的男子身材很高大，却很匀称，一身西装裁剪合适，被他穿得颇显身价，风徐徐吹起，吹散了男子的几缕额发，衬得他的脸尤其的线条分明，剑眉硬挺，嘴唇微抿，一双眼睛深邃如海，透着冷漠的目光。男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斜睨着夕阳，心里刚开始似乎还有的一点担心飘散无疑，只剩下一丝不屑。
　　周围的行人看到夕阳矫健地站起，知道没事，也都各行各地走开了，夕阳望着男子，碰上他冰冷的目光，原当是车主不好意思开口，现在看来，他哪里是有半点想道歉的意思，一副趾高气昂，更像撞人的是夕阳，只是，这样的眼神，那么的疏远、孤傲，夕阳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喂，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既然没有受伤，干嘛还倒在地上装死啊？”很好听的男声，话语却字字如针搬地扎进人心里，不要说是不安，就连一丝一毫的悔意都不带。
　　夕阳被他的话一震，顿时心里就生起气来，原来还当是他心有愧疚，却没想到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人。
　　“喂！先生，明明是你闯红灯，你撞到我，我没事是我运气好，不代表你没错，你不但不道歉，却还这样理直气壮，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过分啊！”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没受伤吗？那就不要挡着我的路了，我有事呢。”

　　夕阳实在是气极了，她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人，亏他还长着一张线条分明、不算难看的脸，亏他还穿着整齐，像个文明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夕阳瞪着他，也不让路，她的扭劲儿上来了，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就是直直地瞪着他，好像要把眼前这个冷漠没品的男人生生瞪到地底下去。
　　周围的行人听到吵架声又都渐渐围拢了，知道来龙去脉的都在纷纷议论着男子。
　　看着眼前这个人不大脾气却不小的女人，男子突然笑了起来，只是却一点真正的笑意都没有，笑容里散发着深深的鄙夷，随后摇了摇头，从身上拿出一本支票簿，随手写了张支票扔给了夕阳。
　　“你不就是要钱么，给你，一万够不够？够陪你的这些蛋糕了吧？小姐，如果你没事的话，请你拿了钱就让开吧，我要走了。”说完就走回那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红色汽车。阳光把它照射的直刺人眼，火红的一团光晕，让人不敢轻视。
　　夕阳被这光线反射地有些头晕，听到他的话，气更大了，这算什么，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夕阳拿着支票，刚想发作，却听到不远处的市民钟准时地敲响，好听的音乐，夕阳突然想到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然后想到萧御，想到机场，又想到了时间，不禁看了看手表，“哎呀”一声叫出口。完了完了，再去搭机场快铁也不知道要迟到多久了，原来很美好、很顺利的下午，现在一下变得支离破碎，都是那个不讲道理的男人！夕阳愤怒地盯着那辆红得更增加心中怒火的凌志，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笑意慢慢爬上嘴角。

　　凌志的喇叭刺耳地响起，夕阳顾不得散落在地的蛋糕，拿起那张支票，站到车前堵着这个男人。
　　“小姐，你还想怎么样？”男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脸鄙夷，这个女人的胃口还真是大啊，一万都搞不定？
　　“我不要你的支票！你以为有钱很了不起么，有钱就可以不顾别人的安危乱来么？”说着，夕阳素手一甩，支票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你，你差点就把我撞死了，还毁了我的蛋糕，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排队多久买的，很多事情不是钱就可以解决的……”夕阳越说越委屈，加之人本来就都有同情弱小的习惯，周围的人纷纷围着数落着，男人看看周围的人，又看看车前的女人，想要发怒，却也无能为力，终是很无奈：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撞烂了我的蛋糕，我都可以算了，但是，你要送我去机场！”夕阳一副“便宜了你”的样子，怒目圆睁的，因为生气，脸上微微泛着红光。
　　男子听完她的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最后，叹了一口气，隔了稍久，还是说道：
　　“上车吧。”

　　通向首都机场的高速不是很堵，车开的还是很通畅，速度依然不慢，夕阳依旧是气鼓鼓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似乎还是没有对刚才的不愉快释怀，她两手交叉着盯着身边的人看，看的他一阵凉意，偏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又有什么不满意？”
　　“你快要超速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夕阳自从他开出市区就一直提心吊胆，她终于在思考自己蹭车的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与明智了。
　　“那你就别盯着我看，你一盯着我看，我就紧张，然后就不自觉地开快了，要命的话就管好你自己。”依旧是一副戏谑的口吻，夕阳听着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是，也只能很不情愿地挪开目光。
　　“There can be miracles , when you believe , no hope is free……”
　　《When You Believe》的铃声响起，夕阳找着手机，心想肯定是萧御已经下飞机了，摸出手机一看，却并不在响。旁边的男子疑惑地看看她，一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自然地接听起来。
　　“什么事？我在去机场的路上呢，别提了，倒霉催的，犯小人啊……”他一边自嘲地说着电话，一边不忘记忙里偷闲地欣赏着夕阳脸上明显的生气表情，她大大的眼睛瞪着，脸也气的鼓鼓的，活像一只红苹果，他打开车窗，晚风吹进来，吹的两个人的头发都飞飞扬扬，夕阳的头发过肩，被吹得散乱飘开，连忙用手捧住头发，男子看着她忙乱的样子，没理由的泛起一阵幸灾乐祸的快感，这大概也算是烦闷的一天中寻找到的一点乐趣吧，他不自觉微微一笑。
　　“好了，不说了，回头我回去了找你。”刚挂完手机，铃声又响了，他习惯地开启蓝牙耳机，却没有声音。夕阳一下反映过来，知道是自己手机响了，一看，果然是萧御。
　　“苏大小姐，你怎么还没到啊？”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路上出了点事，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你再等下嘛……”
　　“出什么事了啊？你没事吧？”萧御的口气似是有点担心。
　　夕阳心里一甜：
　　“没事啦，请萧御大总监放一百二十个心，就算有人想欺负我，我也一定不会让他得逞！挂啦，快到了。”
　　夕阳挂了手机，又给了男子一大个白眼，却发现男子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刚刚的戏谑自嘲全都一扫而光，铁青着脸，不怒而威，眼神却是愈发的冷漠，夕阳不禁看的一个激灵，一时不敢说话。
　　沉默了一阵，男子还是开口了：
　　“喂，你回去把你的铃声换掉，我不喜欢别人和我用一样的铃声。”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不就一样的铃声嘛，至于板着一张脸吗？换就换，我还觉得跟你用一样的铃声是对我品味的侮辱呢！”夕阳轻嘘一口气，这个心胸狭窄的小男人。说完，又觉得似乎意犹未尽。
　　“还有，告诉你，我有名字的，我叫苏夕阳，你可以叫我一声苏小姐，但请你不要喂喂喂地叫我！很不礼貌！”
　　男子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一会就到了机场，夕阳远远已经看见萧御守着一大堆行李在出口等了，男子盯着萧御看了一会，回过头一脸严肃地堆夕阳说：
　　“需不需要送你们回去？反正顺路。”
　　夕阳一时竟不太适应他如此平静的态度，但一想到他可恶的臭脾气和不要命的开车速度，终于连连摇头。
　　“谢……谢谢，不用了，我们在机场吃过晚饭再回去呢，再见！”说完就匆匆下了车。
　　男子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头探出车窗，朝着夕阳的背影大声喊着：
　　“记住，我也是有名字的，我叫江景逸！”
　　夕阳蓦然地回过头，男子冲她一笑，这一笑摒去了之前的冷漠和高傲，他脸上的线条全都舒展开，竟说不出的好看，但是夕阳却惊呆了，站在原地睁大了双眼，江景逸看着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表情，又露出了原本邪气的笑意，打转方向盘，开进了夜幕之中。

　　她就这么一直呆呆地站着，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连萧御走到身后也没有察觉。
　　“夕阳。”直到身后温和的男声响起，夕阳骤然回头，终于又看到了这张熟悉的脸，这张天天思念，日日勾画的脸，还是一样如阳光般的俊朗，只是显得瘦了，萧御看夕阳傻傻地望着自己，一动不动，一个大爆栗打上头，接着大大的拥抱就把她拥在怀中。
　　“傻丫头，怎么还是这么傻，见了面都不回说话的么？”
　　夕阳头上吃痛，回过神来，静静地靠着萧御，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味，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高中，回到了大学，回到了那个他们时时玩在一块儿的时候，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不管有什么心事，她都可以告诉萧御，每次难受了，萧御都会带她去吃沙冰，然后坐在她对面，静静地陪着她，那时，夕阳总会觉得很心安，好像所有的问题都不存在了。现在，她又有了这种感觉，犹豫了一下，她也紧紧地回抱着萧御，头埋在他胸前，这一刻，好像周围一切都安静了，夕阳曾无数次想过和萧御见面的瞬间，就是这样只有他们两个的静静呆着，她微微笑了起来，如果，时间可以就这么停下来，是不是，就可以变成永恒。
　　但，这种童话般的愿望从来不可能实现，所以当萧御放开夕阳的时候，夕阳就开始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恶俗了。
　　“喂，你这个朋友是怎么当的啊？迟到不说，到了都只顾着看帅哥而把我晾在一边，伤心死我了。”萧御的口气总是像个大男孩，一般人根本想不到说出这种话的人竟然是个市场分析专家。
　　本来不提还好，一说道这件事，夕阳就皱了眉头。
　　“他……他……哎，他在市里的时候差点撞到我，我就蹭了他的车，还对他很不客气，可是我，我刚刚才知道，他，他竟然是我们总裁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新任总经理，天啊，我倒霉透了，我看我的职业生涯是差不多到头了……”
　　夕阳一边无限懊悔地说着，一边胡乱捶着萧御，萧御无奈，这个苏夕阳，做事情还是这么乱七八糟，差点撞车后还能蹭人家的车，也不问清楚是谁，就不怕人家把她卖了，说不定真把她卖了她还屁颠屁颠地给人家数钱呢，所幸，傻人总是有傻福的，她也算是健健康康，安安全全地长这么大了，以前还有他替她罩着，真不知道他离开的这么多年里，她是怎么生存在如此复杂的社会的，想到这里，萧御心里突然泛起内疚，他当年真的很自私，自私到就这么走了，谁也不顾，父母还可以每年一次地到美国看看他，夕阳呢，没了他在身边，就这么一个人，读书、工作，直到现在，她这样单纯、干净的一个人，是要经过多少的挫折，碰了多少的钉子，才走到现在的呢？但是，她从来没向他抱怨过什么，甚至连那件事也从来没问过。萧御当年走的时候，谁都没有告知，到了那里也不想联系任何人，他原以为他会和本来的世界完全脱离，只是实在没有办法放下夕阳，这个一起长大，一起欢笑，一起痛苦的朋友，萧御甚至觉得，夕阳好像已经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这份友谊，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所以，后来他主动联系了夕阳，每次读书或工作烦闷的时候，他总喜欢给她打个电话，听听她在电话那头胡说海说，夕阳好像永远不会有烦恼和不快，她总是那么乐天地看待一切，积极地过着每一天的生活，今天，他能回国站在这里，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她吧，可是，看着夕阳，萧御的心头却忽然掠过另一个身影，他微微一怔，一些记忆缓缓升起，可是，一会就被夕阳的嘻嘻哈哈和不断抱怨掩盖了。
　　萧御没办法地笑着摇了摇头。
　　“好啦好啦，你说了多久了都，实在觉得为难，就不要做了嘛，我给你找份工作。”
　　“你，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做到今天我容易么我，……”
　　…………
　　…………
　　萧御揽过夕阳的肩，一手拉起行李箱，边走边笑地听着夕阳的抱怨，这样叽叽喳喳的生活，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不过，他觉得很开心，很满足，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日子真的很不好过，所以只是尽力地做好工作，或者这就是有得必有失吧，但是，从现在起，他又可以做回以前那个萧御了，生活，又可以像以前那样的充满欢笑了，或许也只有夕阳有这种能力了，傻瓜的特异功能，呵呵。

　　两个人在夜色中边走边说，晚风已经吹起，不过没有人觉得有凉意，五月的风中，飘散着淡淡的槐花香，还夹带着阵阵的甜蜜、愉快和轻松。
　　今天是个满月，月光温柔如雪，拉长着两个人的身影在夜幕中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直到变成很细很细的，直到再也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