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归》听颜

3、对影成三

　　太初宫外，二人相拥，泣不成声，一同回到鸳鸯殿。
　　“阿弟，方才苻坚把汝怎样了？有没有伤着？伤哪儿了？疼吗？快让阿姊看看……”一踏入宫门，清河夫人便急忙关切起自家阿弟的近况来。自从入了这秦宫，姊弟二人聚少离多。在太初宫内碍于秦王尚拘于礼节，如今在鸳鸯殿，周围都是从燕国一同而来的心腹，清河夫人便恢复了在燕国时的故态，连避讳什么的都不顾了：
　　“苻坚那狗东西简直不知廉耻!不就是仗着自己手底下有几个兵？搞得像谁家没有一样!阿弟的兵法武艺不知比他高明多少倍!本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骂着骂着，竟逐渐成了哭诉，“阿弟，我们打回去好不好？阿弟，我们要为子放叔报仇啊!阿弟，快些长大好不好……”
　　阿姊的怒骂与哭诉，似银针般，一字一字地戳在慕容冲的心头，只叹自己身微力薄，无法像威武的将军般护住阿姊。
　　敌人是苻坚，是秦国朝廷、军队，是整个秦国及其联盟、附属；
　　而他，只有自己，和身后的阿姊。阿姊虽掌秦六宫事，但不过是个妃子、妾室、外族，他姊弟二人终究还是寄人篱下。
　　敌强我弱，无能为力。
　　“兰章，取酒来!本宫要与吾弟痛饮一场!”
　　“是，夫人。”
　　“阿姊……”
　　记忆中，这是阿姊第一次与他喝酒。
　　置身于秦宫鸳鸯殿后院，假山环抱，曲水流觞，丛竹悠然，月光如洗，对影成三。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阿弟，汝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冬日吗？”
　　“阿弟，冬日须有子放叔的酒，那才过瘾，这秦宫的酒都是些什么货色……”
　　“阿弟，来干!来干!”
　　“阿弟，瞧，子放叔来了……”
　　“子放叔!这里!今日又带来了什么新焙佳酿？”
　　“阿姊，汝醉了……”慕容冲先前一直沉默着，听着阿姊细数在燕国的过往，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沉迷过去只会让人迷乱，须有残忍的事实把醉者唤醒，“子放叔已经为国捐躯了……”
　　“不，吾没醉，把酒给本公主!本公主还能喝!哈……”
　　“兰章，来把夫人扶回殿内就寝吧。”
　　“是，公子。”兰章将清河夫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又道，“公子看样子也有些醉了呢，需要奴婢差人将公子送回去吗？”
　　“不必了，嗝，吾没醉……吾自己能回去……嗝。”
　　“唉，你们两个跟着公子吧。”兰章扶着清河夫人正欲回寝殿，又转身叮嘱，“夜深了，公子路上多加小心，注意防火防盗防陛下啊!”
　　兰章自小便在阿姊身边侍候饮食起居，后又随阿姊一同来秦宫，逐渐成了后宫的掌事大宫女，也是阿姊最重要的心腹之一。
　　待在阿姊身边久了，就连说话语气，也与阿姊越来越像了呢……
　　慕容冲一边回想着方才在院中阿姊说的那些话，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在回梧桐殿的大道上，身后两个小宫女亦步亦趋，生怕他一个脚步不稳摔了。
　　走着走着，迎面走来一队人马。
　　步辇上的那人，好熟悉啊……
　　似乎刚刚见过不久一样……
　　凎!又是秦王!
　　这家伙怎么老是阴魂不散……
　　转身欲走，却是一个踉跄，酒劲发作，“咚”的一声醉倒在了大道上。另一边，秦王的仪仗愈来愈近。
　　“何人拦驾!”听到前方的动静，秦王身边的侍卫冲上去查看，以为宫中进了刺客。倒是步辇上的秦王眼尖，只一瞥便认出了那醉倒在地的“刺客”正是几个时辰前刚离开的慕容冲。左手托腮，撑在步辇扶手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宫女侍卫乱作一团，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
　　“现已入夜，那人拦在大道上莫不是想刺王杀驾。”
　　“禀陛下，此人是后宫的慕容公子。”
　　“凤皇儿？怎么回事，为何倒在了半道上？快些服扶起来，夜凉露重，莫要受了风寒。”
　　“陛下，凤皇公子方才在鸳鸯殿与清河夫人小叙，喝了几杯酒，便醉了，奴婢奉命将公子送回梧桐殿……”随慕容冲行的宫女道。
　　“醉了啊……呵，”秦王轻笑，“那便将凤皇儿送去孤的寝殿吧，今夜孤来帮他‘醒醒酒’!”
　　“陛下，若是清河夫人知道了……奴婢担待不起啊……”
　　“无妨，让她来找孤便是。”
　　慕容冲随即被秦王的侍卫带走了，只留两位小宫女仍在大道上，风中凌乱_>`

　　太初宫
　　“陛下，凤皇公子已经带到寝殿了。”
　　“吩咐御膳房准备碗醒酒汤端来，至于凤皇儿……衣服褪了吧，搁孤榻上。”
　　“陛下，这……”
　　“想啥呢，外面寒气重，放榻上裹上被子暖和些。”
　　许久，榻上卧着的人儿逐渐醒转，却仍是醉眼迷离，目力所及不似自己殿内，榻前还有一人倚栏而坐，秉烛夜读。
　　仔细一看，竟是秦王，而且……自己的衣物也被褪到只剩寝衣。
　　“醒了？”秦王注意到身旁的动静，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将案几上的醒酒汤递了过去。
　　“陛下，臣……”
　　“醒酒汤，汝醉了，”看着慕容冲迟迟不敢接过碗，秦王又补了一句，“放心，没毒。”
　　御膳房的东西就是见效快，秦王见他双目逐渐清明，似是已经酒醒，便将事情的经过同他说道，“汝醉倒在了鸳鸯殿外，孤恰巧路过，捡了汝回来。”
　　慕容冲闻言一惊，条件反射地想要跪下谢罪，但又想到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是算了，“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秦王强掩笑意，假装一本正经道，“罚？……当然要罚，汝说，该怎么罚？”
　　“臣必当为大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竭平生之知，辅佐陛下!”
　　“孤不需要汝‘死而后已’，汝是孤亲自封的夫人，又不是前朝的那群酸度大臣，这般着急表忠心作甚？汝只需做好自己的本职便可，”说着，秦王忍不住笑了出来，诡异的笑不禁令慕容冲又往墙角退了退。
　　“陛下，您笑什么？”
　　“孤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以后汝不必再自称‘臣’了。”
　　“那……该称什么？”
　　“称‘妾’吧，同汝阿姊好好学习学习。”
　　“这……”他慕容冲好歹是一伟岸儿郎，怎能如深宫妇人般自称为“妾”？是可忍孰不可忍，更何况阿姊昨夜的那副泼辣模样……还是算了，“妾……臣必当尽心辅助清河夫人掌六宫事，为陛下分忧!”
　　“唉——”这凤皇儿究竟是真的不开窍还是装的啊，如此好看的美人儿，为何成了钢铁直男呢？
　　但阅女无数的秦王表示再铁的直男自己也能撩得动!
　　“夜深了，汝替孤更衣吧。”
　　“陛下，臣不便，还是让宫人来服侍陛下吧，望陛下恕罪。”
　　“凤皇儿，汝想抗旨不成？”
　　“……”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罢了，便宜他了。
　　“遵旨。”
　　慕容冲半跪于地，从秦王的角度俯视下去，周身一览无余。
　　纤纤玉指搭上厚重的衣料，殿中烛火未熄，红烛摇曳，映照得此景更添几分妩媚。
　　帝王服饰繁杂，一刻钟过去，尚未解下一半。
　　秦王却已是急不可耐，甚至怀疑小凤皇儿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索性将腰间玉带钩一扯，珠玉衣饰应声零落。
　　慕容冲其实挺心疼那些衣饰的，但还来不及惋惜，自己便被人推倒，跌在了身后的榻上。
　　或许他该关心一下自己了……
　　“孤说过，汝做好自己的本职便可，现在汝可明白了？”
　　“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