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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怕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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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原以为,裴庭树不过找一个借口,好将她顺理地带离酒桌。
哪知道,裴庭树当真领着她,一路朝主桌的方向走去。
“裴老师……”
离主桌还有几步远,向晚停下脚步,弱弱地叫他一声。
裴庭树不用回头,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他稍稍低头,凑近向晚,道:“既然来都来了,被那么多人看见,不去和方导打一声招呼,日后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有你头疼的。你也别担心,我们只是去简单打个招呼,他又不会为难你。”
他相信,假使是将向晚独自一人扔在这样的环境,她一定进退得宜。
然而,人或许总是会天然的在信赖的人面前流露出弱态。
而他,尽管不想承认,却可耻地受用向晚不自觉的依赖,仿若一只幼鸟,敛了羽翼,瑟瑟而柔顺地依偎。
向晚有一个瞬间,屏住了呼吸。
裴庭树凑过来时,能清楚地感知到,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隔了几层单薄的衣料,扑头盖脸地罩下来。
也许是喝了一点儿酒,说话时,吐息间总有些隐约的单宁香气。
不知道哪一个蛊惑了她。
是他身上醇厚的酒香,说话间喷洒到她耳廓上的热息,还是,他那一个自然而然的“我们”。
总之,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端了酒杯,跟在裴庭树身后,站在了方导面前。
方导探询的眼光在裴庭树与向晚身上转来转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下了。
“方导,我敬您一杯。感谢在剧组的日子里,您和副导对我的照拂。”
背心有只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向晚慌慌乱乱地举起酒杯,从脑子里随机抓出一句话。
方导与她碰了碰杯,浅浅抿一口酒液,“不用这么客气。年轻的演员,能选择来我的剧组历练,也是我的一种荣幸。”
“她这个演技,来了是您剧组的历练。”裴庭树毫不客气地拆台。
方导哈哈大笑。
向晚敢怒不敢言,暗地里斜去一眼。
裴庭树挑眉,笑了笑,慢条斯理接着对方导说:“不过——她还算有点儿灵气,也能吃苦,您要是不怕挑战,也可以多让她历练历练。\"
裴庭树话音落下,方导的眼神更微妙几分。
游移地在向晚身上逡巡两秒,呵呵笑着说:“既然你都这样夸赞她,那我当然也要试一试。以后有什么新开的剧本,我一定记得她。你可千万要给我这个面子。”
最后一句,方导特意转过身,对着向晚。
向晚诚惶诚恐地应了。
在酒桌前虚坐两分钟,裴庭树找了个由头,便要离席。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向晚。
向晚接收到他的信号,心惊肉跳地环视一圈,周围的人都在忙于应酬,没有人注意到名不见经传的她。
低垂着头,她将椅子朝后一推,沿着裴庭树离去的路线,匆匆追上去。
紧急出口连着一条幽深的长廊。
也许是不常有人从这里经过,只留了两盏惨白的壁灯,墙壁上贴着的指示出口的指示贴散着莹莹的绿光。
向晚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四下里留意着裴庭树的身影。
不敢大声喊他,唯恐这长廊某一处匿着几位工作人员或是小道记者。
一时间,空间里只有她压抑的脚步与呼吸声。
提着心,向晚拐过一个转角。
“怎么这么慢?”
耳边忽地响起一个声音,带着些调侃。
向晚被炸得小声惊叫一下,小幅度地朝后退一步,双手紧紧环住自己。
裴庭树显然地被她的过度反应也震了一下,“你做贼去了?反应这么大。”
“是你一声不吭地躲在这里,又忽然说话,放在谁身上,都会吓一跳吧。”
向晚摸一摸胸口,感觉到心脏仍旧在怦怦乱跳。
裴庭树挑一挑眉,“你这是怪起我来了?”
“不不不,我没有,我哪里敢。”向晚矢口否认。
裴庭树轻轻地哼一声。
向晚悄悄抬眼,能感知到,他此刻心情愉悦。
也就跟着悄悄笑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便在这一片幽静的空间里蔓延。
空气里仿佛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子。
向晚连呼吸都放缓放慢,眨一眨眼,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有些多余。
裴庭树率先打破寂静。
“走吧。”
他淡淡地开口,转身,“陪我出去吹吹风。”
向晚慌慌乱乱地跟上。
也许杀青宴是个太过私人的场合,总归,今天的裴庭树只穿了一件黑色套头的宽松卫衣,搭一条多少有些褶皱的休闲裤,扣一顶渔夫帽,再随意休闲不过的一身装扮。
默默走在他身后,向晚却有一个瞬间的恍惚。
好像裴庭树与她,真的是这俗世里最平凡不过的两个人,没有四处窥探的眼神,没有闪光灯下一丝不苟的精致,没有天悬地殊的声名地位。
眼神掠过他宽阔的肩背,向晚顿了顿。
“裴老师,”她轻声开口,“你背上蹭了一点儿墙灰。”
应该是方才,他半倚在墙上时蹭到的,灰灰白白一大片,在黑色的卫衣上格外扎眼。
裴庭树停下来,手象征性地往背部拍了拍。
向晚抿抿嘴,“你没拍到……我帮你吧。”
等了几秒,裴庭树没说话,只是仍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地朝她这边侧了一点儿。
向晚大着胆子,径直上手。
手心先是触摸到一层绵软的面料,进而,才感受到,被裹覆在柔软之下的,裴庭树劲瘦的肌肉。
向晚有片刻的心猿意马。
心底里暗自庆幸,还好这狭长的甬道照明欠佳,看不出她两颊已经烧得透红。
顺着那一片墙灰拍下去,将将要触碰到裴庭树的腰线。
手却被人捉住了。
一片幽深里,她仰着头,鹿眼里闪着明亮的光,用那样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裴庭树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喝下的酒液仿佛变成燃料,在他五脏六腑里肆意燃烧,炙烤得他无比焦灼。
向晚多少几分羞窘,轻轻往后挣了挣,“裴老师……”
“嗯。”裴庭树挪开眼神,盯着墙面上一块剥落的灰斑。
好像才察觉到手心里还捉着向晚的手,他放开来,捏紧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说:“抱歉。我那里有点儿……怕痒。”
最后两个字,他硬生生从嘴里挤出来。
“怕痒?”
向晚惊讶得连羞赧都抛之脑后。
实在难以想象,如裴庭树这般,不管什么时候都老神在在,仿佛永远风光霁月的人,竟然也会有这种“弱点”。
越是告诉自己别在意,就越忍不住打量的目光。
向晚的眼神一次次朝裴庭树的腰间滑去。
“看够了?”
向晚急急抬头,正对上裴庭树似笑非笑的脸,她忙摇头。
“我没看你。”
感觉不对,跟着又补上一句。
裴庭树双手环胸,恍若未闻,“你还想再试一次?”
“不敢不敢。”
向晚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地答。
……其实,如果裴庭树不反对,她还真的挺想再试一试。
裴庭树瞥她一眼,一副不跟她一般见识的神情,转身,继续朝前走。
向晚急忙跟上。
不知裴庭树从哪里知道的这一条出口。
长廊走到底,推门出去,是酒店的西侧门,沿着延伸出去的小路再走一段,便是一条浴在月光下的小河。
这一带没有路灯,连人迹也少见。
好在月光足够明亮,洒在河面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碎光。
十月中旬的天气,风吹过时,带来河水的一点点腥气。
河岸两边的草丛里,不知藏了些什么虫,间或地叫一两声,更衬得这里十足幽静。
向晚只穿了件单薄的针织衫,白日里尚且觉得足够,此刻倒有点儿耐不住的冷。
她被风吹得缩一缩脖子。
裴庭树适时发问:“冷吗?”
“有点。”向晚指了指远处,“动起来就不冷了——裴老师,你知道这条路通哪里吗?”
“往前直走再拐过去,是明园。”
裴庭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一眼,想了想,回她。
向晚现出几分迷茫,“我好像没去过那里。”
实际上,这一整个拍摄基地,她也只去过《秋声赋》置景的几处地方而已。
裴庭树与她换一个位置,走到她的外围,替她遮挡掉一些吹过来的风,“这里其实没多大,数得上来的也就那几个仿古的景区。等你下次拍戏的时候过来住一阵子,就知道了。”
“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向晚踌躇道。
裴庭树笑了笑,也就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最近在忙什么?”
向晚很是认真地回想,掰着指头数给裴庭树听:要跑各种各样的通告;要拍广告拍杂志;要去练歌练舞;要去剧组试镜;要上表演课……总之,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儿躲懒偷闲的空档。
裴庭树听得直摇头,“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安排,身体吃得消吗?”
“那也没办法呀,”向晚神色认真,“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只有拼命努力拼命去争取追赶,才能握在手里。”
裴庭树将她的话在嘴里咀嚼一遍,偏过头,看着她秀气的侧脸,问:“是吗……你想要什么?”
“我是个俗气的人,没有什么崇高的艺术追求。”
向晚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侧头看裴庭树一眼,看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沉静表情,才摸了摸鼻尖,接着道:“我就想挣一点钱,让我妈、让迟迟过上好日子;还想证明自己,想要大家认识我,也想让认识我的人提起我时,不仅是‘那个女团成员’,而是‘她那个舞台很惊艳’,‘她那个角色演得很好’;还想要……”
“还想要什么?”
裴庭树等了一会儿,问。
向晚望他一眼,摇摇头,“不能说。”
裴庭树哑然,“这是你的秘密?”
“是秘密。”向晚坚定地点点头。
“好吧。”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
一条狭窄的小路,要容纳两个人并肩而行。
难免,向晚的手臂,不时会擦碰到裴庭树的。
她的心在风里被吹得晃晃悠悠,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两个人贴近的手臂上。
恍神中,听见裴庭树开口。
依旧是熟悉的语气,“想要的东西太多,势必要懂得取舍。如果你什么都想要抓在手里,会很辛苦。”
“我不怕苦。”
裴庭树宽和地笑了笑,“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说过,你是有灵气的。或许你现在还感觉不出来,但随着你越来越努力,你就会知道,在这一行里,灵气,是多么重要又难得的东西。”
向晚眨眨眼,“你是在夸我吗?”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裴庭树骄矜地点头。
“不过,光有灵气,是远远不够的。”裴庭树望着远处,不明光源的亮斑,“要会打磨它,利用它,这一个过程,只会更辛苦,更耗费心力。”
向晚受教地点点头。
裴庭树还有一筐的过来人的经验可以分享。
但,他瞥一眼向晚,她的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学校上课的小学生,快要将“虚心学习”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算了,你还年轻,还可以去尽情折腾,去尝试走自己的路。”
她应当是一株有无限可能的小树,风霜雪雨,自由的去经历去生长。
而不是照着他人的规劝教训,循规蹈矩地被修剪枝桠。
总归,他将这株小苗栽了下来,凭着虚长的一些年岁,总能看顾一二,不至于让这小苗半途夭折。
向晚蹙一蹙眉头,本能地排斥裴庭树这种,用年龄将二人划分得泾渭分明的语气。
“我也没有很年轻——你看我的黑眼圈和小细纹。”
她走快两步,绕到裴庭树前方,拦住他的去路,微微地踮着脚,一只手提按住眼角,要给裴庭树看她“不那么年轻”的证明。
凑过去的时候,她完全是一时的头脑发昏。
可是,真的凑到裴庭树眼下,看到他眼里讶然的底色,她才醒悟过来,这个姿势,到底有多不合时宜。
头顶上是一轮毛茸茸的月亮,银色的月光水一样洒下来,落在裴庭树的身上,投下明暗的影子,雕刻得他的轮廓愈加深邃。
晦暗不明的光线里,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幽深。
空气里的风忽然静止,连不停歇的虫鸣都被按下了暂停,好像电影里被定格的一帧画面。
好半天,向晚连呼吸都暂停,生怕呼气的声音太深太重,会惊扰到这微妙的气氛。
她眨眨眼,几乎能感受到,裴庭树的眼光,顺着她的眼睛,一路向下游走,经过她的鼻尖,再往下……
要窒息的感觉掠住她。
向晚猛地退后一步,“我该走了。”
慌乱地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好,我送你……小心!”
裴庭树话还没说完,身影先被忽然闯过来的光亮吞没。
他一把抓过向晚的手臂,带着她,朝更深处的小路内侧避让。
一辆小电驴摁着喇叭,从他们身边飞速地经过。
车轮碾过砂石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又带着那一点强烈的光源,逐渐远去。
向晚抬起头,先映入眼帘的,是裴庭树凌厉得过分漂亮的下颌线。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裴庭树扯她手臂时,没控制好力道,她一个趔趄,撞进了他怀里。
现下,裴庭树好端端地站着,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肘。
而她,姿势怪异地抵在他胸上,空着的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腰。
“对,对不起。”
她几乎是跳着从他怀里钻出来。
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干脆低低地垂着头。
和上一次,在舞台上的拥抱不同。
这一次,她几乎能完全地感受到,他有力跳动着的心脏,干燥的衣料,附着在他身上冷冽干净的香水味,隐约的酒香,透过布料传过来的、他身上的温度。
“走吧,送你回去。”
裴庭树沉默两秒,先开口。
即便夜色浓重,他也还是能看见,从她披散着的头发中露出来的、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尖。
还有,不用去看也能知道的,她此刻一定红得如初绽的凤凰花的脸颊,氤氲着水汽的眼睛。
也有几分侥幸。
唯有如此,她才不会注意到,他脸上不自然的神情,与同样薄红的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