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风云之飞天》逐雪满弓

1、校场 大业十一年

　　大业十一年东都洛阳
　　八月十三辰时初刻，阿元一身朱红锦袍外罩金丝甲登上了京郊校场中高大的检阅台，环视底下浩浩荡荡的万余骑兵，披坚执锐，战马嘶鸣，旗帜如林，这壮观的场面冲击着她的视觉，眼睛发酸，胸中油然升起一股慷慨豪迈之气。这是她耗费心机争来的，属于她的人马……
　　校场宽阔纵横足有百余丈，大军方阵面向检阅台呈方形排开。最中间是分属天子近侍的千牛卫，素日恩赏最厚，个个衣甲鲜亮，刀锋如雪。左右侧四千将士分属翊卫和监门卫，清一色的明光铠，日头下亮堂堂晃的人睁不开眼，有着天子宿卫的骄傲和荣光。最右边站着齐王三千府兵，精装彪悍，身着皮甲，气势高昂，满是嫡系人马的底气。反观最左边征调而来的河南军，平日里打仗最多，却透着股萎靡之气，衣甲寒酸，士气低沉，两位穿着半旧铁甲的将军策马持枪站在队伍最前面。
　　三十六声战鼓响罢，有些嘈杂的人马安静下来，中书侍郎韦津走到检阅台中央，在提前备好的一溜儿大喇叭前，缓缓展开手中玉轴。
　　“帝德远覃，天维宏布，功高云天，声隆海隅，皇赫斯怒，元戎启路，桓桓猛将，纠纠英谟，俾睨四夷，封疆载辟。今命齐王主，节制诸军，慰北狩之师，彰朝廷仁义，望尔等努力用命，云台表效，司勋业绩。”
　　阿元上前跪接旨意，授金印，站起身走至阅台正前方，望着台下大隋的精锐将士，深吸了口气，平息心中激荡，这会是她振翅翱翔的羽翼，披荆斩棘的利剑，前路渺茫，却天高海阔，不折腾点事出来，怎对得起上苍让她重活一次的幸运。
　　“今次随我出征，望诸军用命，令行禁止，严守军纪，得建功勋，不负此行。”
　　“喏”
　　山呼海啸般的齐声应答，让人心情很是愉悦，皇室宿卫惯于君前应对，相较于地方府兵对皇室更加的亲近忠心。
　　“此次从各卫征调人马共计一万，分为十营，一营又分为十队。第一营为原左右备身内卫，第二、三、四营为原左右翊卫，第五营为原左右监门卫，第六、七营为河南征调府兵，第八、九、十营为齐王府兵，设营长，营副，队长之职，由各军原校尉、旅帅、队正担任，其余建制不变。”
　　“择二营、六营、八营组成前锋营，三营、九营为后军，其余五营护卫中军，另择二百忠勇组成纪律营。”
　　阿元眼神扫过下面站着的未来名将们，嘴角微弯，我的将军啊，陪着我一同去征战沙场吧，手中杏黄色令旗指向对方。
　　“罗士信，命你为前部先锋官，节制前锋营，为我军锋刃。秦琼，命你为纪律营营长，严整军纪，不遵军令者皆可斩之。”
　　“喏”
　　“薛万彻，命你掌管后军，除护卫中军外，一应军需皆交付于你，务必精心。”
　　“喏”
　　“韦津，军中日常调度一应由你统筹，长史、司马、录事、功、仓、兵、骑、法、铠等诸曹皆受你节制。”
　　“喏”
　　阿元面色沉静，稍显稚嫩的声音在经过铜喇叭扩音后，除了厚重些还多了丝金石的锋锐之气。
　　“出征在即，除原军中条例外，我有三条禁令，愿诸君勿犯。其一，令行禁止，畏敌不前者，鸣金不退者，斩。其二，私取百姓财物者，无故杀戮百姓者，斩。其三，淫人妻女者，斩。”
　　“喏”
　　阿元并不理会众人的窃窃私语声，兵者，国之利器，她需要的是一支纪律严明的虎狼之师，而非兵祸，那这笼头一开始就要套紧了。
　　看着前面单膝跪地的脸色泛红，紧张又兴奋的四位将军，心中唏嘘，这是她现阶段能拥有的最高配置了…
　　十八岁的罗士信，一身武艺，少年昂扬，不畏虎狼，再不曾想自己会英年早逝……
　　二十岁的秦琼，稳重清和，眼中是对未来能建功立业的憧憬，没想过很快就会颠沛流离以至不得不委身从贼……
　　十七岁的薛万彻，太守之子前途光明，父亲便是他的天，怕是没想过有一日这乱世会吞噬掉他的天，留他和兄长辗转飘零……
　　四十一岁的韦津,军门之后，身居要职，心中多少安民之志未展，就殒命东都……
　　我等着看你们勇冠三军，平定天下，勒马封侯的一天……
　　乱世中，百姓如草芥，如果我的到来，能让王朝权力的交替变的更平和，少死一些无辜的人命，也对得起上天让我再活一次的厚爱了…
　　阿元让他们起身，举旗示意兵部和户部的官吏，拉开校场两边角落处红布遮住，跺的两座高高的小山样的东西，扯下来的瞬间，仿佛两座银山乍现 ，日光下，一副副清亮如镜的明光铠摆的整整齐齐，宛若银山一样，晃的人眼疼。
　　军中一片哗然，就算是天子近卫也没见过这么多的明光铠被人就这么摞在一起，更何况河南军和齐王府兵，这视觉冲击效果完全是震撼级别的，所有将士的眼珠子都像粘在上面一样，拽都拽不下来，对于普通军士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得到的明光铠，是多么的珍贵…
　　“诸位随我出征，是代表皇家和朝廷的颜面，自是要衣甲鲜亮，方不堕我大隋之军威。”这话一出，齐王府兵还好，自家的这位小主君待他们一向宽厚，河南军的士兵看看别人，
　　心头酸溜溜的，还有些委屈，仗都是他们打，吃穿还不如人，不过怎么感觉旁边翊卫军的兄弟头抬的更高了，胸也更挺了。
　　“今赐第六队、第七队、第八队、第九队、第十队，每人明光铠一副。”
　　“哇…哇…啊…啊…哇…哇…啊…啊…哇…哇…啊…啊……”
　　“谢殿下”
　　阿元满意的看着河南军们现在极度亢奋的状态，终于有了热乎气了，夹杂在齐王府兵和河南军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中，全是不敢置信的声音。
　　“这真是给我们的，呜…呜…”
　　“誓为殿下效忠”
　　“殿下,呜…”
　　“我也有明光铠了，呜…呜…”
　　“啊…啊…,老子也有明光铠了，还以为这辈子都穿不上了…”
　　“多谢殿下”
　　“殿下威武”
　　……
　　兵部人员按照提前准备好的方案分队分组发放，快速有序，不过三刻钟，就已分发完毕。阿元津津有味的看着场中兴奋欢呼正在换装中河南军和齐王府兵，热火朝天，还有翊卫军难掩的失落，监门卫和千牛卫的冷眼旁观。嗯，五千套明光铠，值了。抬手示意号令官鸣钲，士兵们立马安静下来。
　　“各营队长及以上各级将领，出列…”
　　“喏”
　　最两侧的声音明显大了许多，半盏茶不到，组成这支兵马建制的百余名武官们就站到了队伍的最前列，阿元挥手示意兵部官员打开检阅台上的五个大木箱子，排列整齐的环首直刀呈现眼前，伸手拿起一把，唰的一声，抽出半截雪亮刀锋，正是代表着这个冷兵器时代军工技术锻造巅峰，隋刀，百炼成钢，双面开刃，兼具锋锐和力度，以国为名，是所有征战沙场的将士们的不敢企求奢望，近年来，除了天子近臣，各地方卫将领获赐者寥寥无几。
　　“一营营长，姚敬之赐隋刀”
　　在万众注目，不敢相信的复杂眼神中，一队长在兵部仪官示意下，满怀忐忑的走上检阅台单膝跪地，双手微颤高举，接过阿元手中宝刀。
　　“臣，臣，谢，谢殿下”
　　接刀的一刻，阿元没错过对方眼神中闪过的惊喜与悲凉，带着一脸恍若梦中的神情，走回对中，再上马时，第一下居然踩空了，不过没人笑他，注意力都在他紧紧攥住的刀上。
　　“一营一队长，苏越赐隋刀”
　　“一营二队长，薛万彻赐隋刀”
　　……
　　“二营二队长，……”
　　……
　　……
　　……
　　“六营营长，罗士信赐隋刀”
　　“臣誓死护卫殿下”
　　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一身崭新的明光铠，虎目微红，阿元亲手扶起，罗士信快一米九的身高和站在高阶上的阿元几乎持平，让人有些郁闷，本来就为了让自己有气势些才特意准备的高阶看来还是不够高。
　　“将军英武，元早从张将军处知悉，故而特意征调将军前来，前锋重任交于将军，元期望切切，心中甚安，愿将军刀锋所向，无往不利，保境安民，扬名天下。”
　　阿元不知道自己斟酌出的这几句话，是哪里戳了人心肝了，年轻将军的眼睛好像更红了，匆忙行了个礼就跑下台了，呃，年轻人果然还需磨炼啊。
　　……
　　“七营营长，秦琼赐隋刀”
　　阿元近距离的打量着这位后世的门神之一，五官端正，眼神清明，比起罗士信来，气质更加稳重清和。
　　“素闻秦将军，军纪严明作战勇猛，今后纪律营和中军护卫便有赖将军了。”
　　秦琼躬身领命，临转身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下面前的女孩子，明明年幼，为何会给他与张须陀将军相似的感觉，不一样的是，她眼中没有张将军的忧愤，而是如天空般的宽广温和，生机勃勃。
　　……
　　阿元看着双膝跪在面前的哭唧唧的八营长，无奈苦笑了下，想伸手扶他起来，怎料这小子还往后移，这是诚心惹事儿啊…
　　“阿甲，你究竟要如何？”
　　“小主人不要我做暗卫，是阿甲哪里做错了？”
　　跪着的小将不过十七八岁，蜂腰虎背，一身明光铠，端是少年英雄的模样，却抬着一张委屈至极的脸直直盯着面前的女孩子，英气的眉目拧到一起，满是控诉的意味。
　　阿元走下高阶，拽住少年的胳膊，不容他后退，压低声音，注视着对方眼睛。
　　“打我周岁起，你就是我的贴身内卫，十年了，阿甲，你护着我须臾不离，所有对我有益的事，你从无二话，但现在，我有想做的事情，需要你继续帮我，可以吗？”
　　“但是，阿甲可以守在小主人身边，如果我当时在宫里，小主人就不会落水。”
　　“没有但是，阿甲，对方是皇孙，是亲王，手下侍从无数，你能挡的住十个，挡得了一百个，一千个吗？”
　　阿元抚平少年的眉头，将手中隋刀交到对方手里，压紧。
　　“元影，这个名字是我想的，以吾之名为汝之姓，就像我的影子一样，须臾不离，看看下面这一万虎狼之士，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带领他们一起守护我，好不好？”
　　少年终于低下了头，叩首领命。
　　“喏，元影领命。”
　　看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阿元松了口气，阿甲在武艺上天赋极佳，因此才会被选为她的暗卫，从小受训，十年时间的洗脑，性格变得极为偏执，守护阿元已经成了他唯一的信念，阿元心疼他，真心希望借此机会，让这个少年能感受同袍之情，振翅翱翔，建功立业，而不是永远站在阴影里。
　　“九营长，辛复明赐隋刀”
　　……
　　“十营长，宁致赐隋刀”
　　……
　　九营长，十营长原本就是齐王掾属，对自家小主人那是恭敬听命的很，顺顺利利的赐完刀，阿元不着痕迹的活动活动手腕，还真沉。
　　看看箱子中最底层所余三把银环首错刻云纹装饰的隋刀，亲手捧起两柄，走向台侧六部相关官员站立处，在为首的韦津处站定，笑眯眯的看着对方。
　　“元年幼，蒙韦大人不弃，襄助于我，宝刀相赠，愿大人与元同心协力，元必不负也。”
　　韦津即已下定决心赌上一把，自不会扭捏作态，撩官袍双膝跪下，接过隋刀。
　　“津，敢不竭力”
　　阿元很满意韦津的态度，亲手扶起，又转向旁边站立的齐王长史林镌，将手中另一柄隋刀双手递于对方，态度熟稔。
　　“阿元烦劳齐叔久矣，自病后更甚，今日过后，必会更加繁巨，元无以为谢，这刀，聊表阿元心中感激之万一。”
　　这位外表秀丽，眉目舒朗的长史大人，坦然的接过隋刀，双膝伏地，叩首谢恩，掩去眼中的一丝水汽。
　　“齐王府安定兴旺，镌之责也。小主人执齐王令，镌自当尽心竭力，不敢居功，此番小主人去寻主君，盼早日归来。”
　　“你放心，我必会带父王一起回来。”
　　“小主人也请安心，镌会打理好一应事宜，静待君归。”
　　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阿元重新站回台中高阶上，俯视着眼前的军队，人靠衣裳马靠鞍，一个时辰的时间，仿佛脱胎换骨，士气高昂，不错。
　　“各位将士此番随我北上，路上必多辛劳，除军饷外，每人赏银十两，粮一石，待我等功成回东都之日，便是诸位去齐王府领赏之时。”
　　此言一出，众军士喜形于色，要知道现今旱灾严重，课税又多，致使土地荒芜，刀兵四起，朝廷又不肯开仓放粮，大家的日子过的都艰难，一石粮十两银足可让他们一家老小撑到明年开春了，秦琼这么稳重的人都忍不住上前一步提高声音确认。
　　“殿下此言当真？”
　　揭开案上所盖红锦，龟钮朱绶的齐王金印赫然其上，阿元单手托起，笑的恣意。
　　“齐王长史何在？”
　　林镌上前几步，先向阿元躬身行礼，又转身面向众军士，
　　“殿下执齐王印，齐王府上下皆遵命而行，诸军回东都之日，皆可以靖安军牌为信物，来齐王府领取。”
　　“军牌？”
　　“什么军牌？”
　　……
　　“师出有名，故而，我给咱们的军队起了个新名字，靖安。每人皆有军牌，军籍造册，队长及以上为铁牌，其余为竹牌，以此为信物，翻翻刚才发给你的随军袋。”
　　“在这儿，还有两个大面饼”
　　“我这儿也有，这小竹罐里什么”
　　“上面有字，我不认识，这什么意思啊？”
　　……
　　韦津上前几步，和众人解释。
　　“兵部发放给诸位的随军袋里，有食水、金创药和军牌，这军牌上面的密文乃是殿下所制，每人各不相同，只与军籍册上的各人名字籍贯军阶功勋等一一对应，即便被人得了，也不会知道是何意思，用作信物，极为稳妥。”
　　阿元抽了抽嘴角，这阿拉伯数字，她只是使用，可不敢据为己有，抚摸着刚被送上的手中朱红色环风雷纹旌旗，一把抖开，大大的靖安二字随风飘扬。
　　抽出腰中所悬赤金麒麟环首鲨鱼皮错金云纹镶七宝刀鞘的小一号隋刀，眯着眼看着广阔的天空中风云变幻，看着注目与己的万余人马，心中不免志得意满。
　　“大军，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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