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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登上深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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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奥涅伊洛斯学院，最为边角的宿舍。
鸡不鸣，狗不吠，本是睡觉的好时日。
斯芬蒂娜憋着一腔的无名之火，从骨子里榨出来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宿舍里的资料尽数摔在但丁面前。
十八本三指宽的牛皮包页课本，五十七卷借读书目，外加零零碎碎用小夹子夹起来的笔记，摞起来比斯芬蒂娜高出两个头。
“四十年，”斯芬蒂娜沉痛地说，“你知道这四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单手叉腰，眉头皱成一团麻花，唾沫横飞，句句泣血，对着恶魔的鼻尖指指点点，身高不太够，但丁忙不迭蹲下来配合她：“地表十二年学期制度，我上了四十年学！其中足足有一半时间在医院躺着，我在病床上看着我的主治医师从当值到结婚，从有了孩子到有了孙子！他孙子都成了我的实习医生了!”
“你知道这个学校的校长都换了一轮了吗？你知道我的论文导师都变了四个了吗？你知道那些新生甚至开了三十年的庄，赌我还需要多少年才能毕业吗？！”
“我只是想毕业，只是想毕业啊！”
斯芬蒂娜越说越气，她抓狂地揉着自己那头蓬松的红发，状若癫狂，面目狰狞，咆哮声直冲云霄。
邻居左右似乎早就习以为常，显然见她学到崩溃也不是一次两次，关窗声此起彼伏，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更有甚者同情心大发，施了个巧劲，从窗口扔进来个苹果以示安慰，圆滚滚的果子在空中转了几圈，恰巧落在斯芬蒂娜桌上，红皮个大，看上去一顶一的甜。
“可是，考试作弊是不对的。”
恶魔足足组织了好几分钟的语言，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安抚安抚面前的可怜甲方，末了，憋出来的话连但丁自己都觉得火上浇油。
他下意识觉得斯芬蒂娜这就要冲上来给他来一套连环掌，已经做好了愿打愿挨的准备，谁知等了半晌，本应炸毛的那一方却安静地像是被下了定身术，恶魔斗胆撤下防护，定睛一看，斯芬蒂娜瞪着她那双上挑的猫眼，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但丁谨慎地站在自己那一亩二分地上，思忖片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知识堆成的小山在红发留级生的一通折腾下摇摇欲坠，若是真倒了，只怕叮叮哐哐拖家带口，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他。
恶魔看着已经快要同他的视线平齐，最顶上沾满了灰尘的课本封皮，连带着环视了一圈这个狭小潮湿的宿舍。
左侧上床下桌标准搭配，右侧一面折叠衣柜，前方是仅仅安了个不能调温水龙头的简陋浴室，后方便是除了遮挡目光，没有任何作用的防盗门——锁还是坏的。
它至少有个屋顶，起到了遮风挡雨的基本用途，虽然整体依旧随便到叫人伤心。
多么励志的故事，它至少还能有房顶。
就但丁对人类历史的了解而言，寒门苦读，一般出来的都是高才，可显然但丁不了解何为幸存者偏差，老天爷大发慈悲，叫他碰上个点着天灯都能气死梁上君子的好汉。
“你是恶魔？你真的是恶魔？！”
斯芬蒂娜背着手来回走动，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地面上残余的召唤阵法正大肆叫嚣着她的眼睛没有看错，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召唤出来恶魔，他有恶魔应该有的弯曲羊角，灰色的竖瞳，为了确定身份而特地展开的骨翼，可同样，他穿着18世纪英伦绅士才会穿的西服和同色呢子披风，从出现开始便像个督促不听话女儿的老父亲一样孜孜不倦地告诉她要好好学习！因为考试作弊违法？！
留级生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但好歹知道杀人犯法，杀恶魔同理，几乎透明的良心跳上她的头顶疯狂呐喊，才没让这本就已经阴气逼人的宿舍变成真正的凶杀现场。
冷静，冷静，已经画了四次阵法了，没理由偏偏在这一次出错。
错不可能在她，只可能在对面那个不怎么正常的恶魔身上。
斯芬蒂娜深吸一口气，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露出了标准但是不怎么善意的社交性笑容。
“我们，我们先确认一下。”
她压了压双手，示意自己现在情绪平稳。
但丁乖巧地站在原地，目光温和而慈祥。
“现在是第三纪元末，不是第一纪元初。”
“是的。”
“地表生存的种族是第二纪元中旬诞生魔人族，而不是第一纪元的人族。”
“没错。”
“你的的确确是从第十七层深渊来到这里的恶魔。”
“的确。”
“也就是说，你不是什么打着恶魔的借口，穿着过时很久，甚至可以说是老古董一样风格的衣服，来我这里骗取财富的行业骗子。”
这次但丁没有回复她。
恶魔低头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着装，左边拍拍右边拍拍，他点点手中的人骨手杖，偌大高挑的个子，语气里居然还有点委屈：“我觉得这一身还挺好看的。”
“你听人说话啊！”
斯芬蒂娜诧异地大喊。
她为了期末考试孤注一掷的热血和鲁莽彻底熄了火，连带着剩余的渣滓同夜风吹向诗和远方，衣品过时对恶魔带来的打击似乎不小，但丁投来的委屈的目光居然叫她那莫须有的道德感产生了些许的愧疚。
斯芬蒂娜疲惫地瘫在自己咯吱作响的红木座椅上，似乎看到了监考老师第五次看到她出现在考场上时难以掩饰的目光。
五次了，怎么还是你，怎么老是你？
“你不复习吗？”宿舍里的气氛接近凝固，但丁拿起一本书，拍开蒙尘，内部泛黄却完整的书页昭示着它的主人翻阅它的次数屈指可数。
“现在距离明天，不，今早的考试还有三小时四十四分钟，”斯芬蒂娜冷静地说，“除非发生奇迹——比如你现在去烧了放试卷的房间之类的——否则以我，一名人类的记忆力，我绝对不可能在三小时四十四分钟内记下所有的知识。”
“而且你绝对不会去帮我烧试卷，”斯芬蒂娜摊手，“因为这不合法。”
“因为这不合法。”
一人一魔同时说出口。
这种认知统一并不能叫斯芬蒂娜觉得开心，她的头更头痛了，留级生看了眼钟，窗外已是晨曦微明：“你是恶魔欸，为什么恶魔还要讲魔人法？”
“现在我们都是体制化管理，不考证也不能回应契约请求的，遵循魔人法是因为我们最主要的签约对象就是地表魔人族，当然要依照你们的法律进修社会知识，不然很容易出现不必要的工作失误哦。”但丁说得理所当然。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所以你考完证了吗？”斯芬蒂娜捂着眼睛。
“不，我是那个负责出题的。”
“？”
斯芬蒂娜停顿两秒，从椅子上跳起来，表情活似咽了一大口又酸又苦的青桔，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卷起袖子，往手心啐了两口，摆了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架势，推搡着但丁就往召唤阵的方向走，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有内鬼，终止交易。”
奈何但丁不打算配合她的动作，当一只恶魔下定了决心，其后果就不是区区人类能够撼动的了。无论斯芬蒂娜是不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但丁依旧站在原地，宛如一尊磐石，一动不动。
他抬起手杖，拨开自身周围满地狼藉的纸屑和东倒西歪的笔具，再点了点地板，瞬息间，原本已经清扫干净的地板上再一次亮起白昼似的光芒，羊角形状的印记拔地而起，在空中活泼地转了几个圈，迎着斯芬蒂娜如钉子般的视线，不情不愿地缩小成巴掌大，落在她的手背上。
契约成立，生米煮成熟饭，想跑都跑不了了。
恶魔好脾气地拉开斯芬蒂娜的肩膀，与她相隔半米的安全社交距离，他说话时的嗓音低沉优雅，无论yes或no都赏心悦目得让人心情舒畅。
“斯芬蒂娜小姐，请您认真一点，现在想要反悔已经晚了，就算您当场与我解除契约，重新构筑召唤阵法，除了我，深渊里也没有恶魔愿意接您的契约了。”
红发留级生悲怆地抬起头，怀着一丝不抱希望的期冀：“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因为您在前四次契约里，从未按照契约规定，献祭出自己的灵魂，”但丁同样无奈，“如果按照你还是人类的时候，也就是第一纪元末期的社会用语来说。”
“恭喜您，您已经登上深渊的征信黑名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