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歌》林子易

1、一、二

　　一

　　秋生又何尝不想呢。
　　红菱放不下的是苏州乡下的一方小池，洁白的童年和一望无际的天真。秋生说，等春天来了，便回去，捉虾子蟹子，用清水煮来吃。
　　红菱捧一捧燕山的雪，往秋生脸上吹，春天的怎好吃虾子蟹子，要等到秋天么。秋生掸掉红菱掌中的雪，捧起她的一双手，等春天来了，我们便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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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随姨，河水都冻冰了。”红菱小手拉住随姨的袖子，圆圆的脸让北国的风扫的通红。才七岁的姑娘，圆滚滚的一团，粉捏似的叫人喜欢。
　　随姨是娘的小妹，兵部尚书的侧室，牵着初来的红菱。“京城不比苏州，冬天河水就冻冰了。等到数九过了，春天来了，冰就化了。菱儿，冷不冷？我们回去吧。”
　　“随姨，过了年，就能回去了吧，娘答应我的。”
　　“我们回去吧。”随姨拉着红菱只顾往前走。
　　尚书府高高的灰墙内，草木零落，腊月天气，只有松柏还有衰老的绿色。树上的叶子竟都落了，红菱还不曾见如此孤单的树。叶子竟然都落净了。这里春天的什么样子的？红菱想到自家院里的桃树，紫油油的皮，她爬上去，坐到桃花间，然后被奶妈捉下去。随姨说，从前我娘家院子里有一株小桃，我和你妈妈都喜欢做到树上去呢，不过每次我都比她爬得快，占了先机。红菱喜欢听随姨随口说的关于娘的故事，过了年，她就能回去了，娘答应她的。
　　家丁匆匆地跑来，说是大太太恼了，大少爷头破血流。
　　红菱不喜欢和自己同岁的大少爷，细瘦的惨白的一张脸，有几个浅浅的麻子，向来仰头走路。今天读书时，和这位新请来先生又耍起脾气，横竖也不读书。书童劝他，便将未设防的书童推到地上。大太太和老爷当年是贫寒夫妻，如今当了夫人，仍是脱不尽的市井气，见随姨来了，便上前捉住她的手，哭道：“妹妹，你可来了，如今是奴才欺到主子头上，书童到把我们敬哥把打了！”敬哥已经让人搀到床上，头上缠着纱，嘴里还不住叫唤：“娘，先生不要了，小三儿也不要了，都让他们滚吧！”随姨看看立在一旁的书童，十岁出头的年纪，比一般孩子要高一些，重眉大眼，气鼓鼓的却不敢吭声。
　　大太太怒不可遏，曳着书童要去找老爷。“小三儿，你个狗性，用砚台砸少爷，看我不告诉老爷，打断你的腿！”
　　“少爷——少爷他——”书童撩起袖子，竟然一道道红印子交错。
　　随姨一见上前拉住小书童，道：“小三儿，和大太太赔个不是，跟敬哥认错吧。”
　　书童有点执拗，看看随姨的神情，还是照着做了。大太太依旧不依不饶，非要找来老爷。随姨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大太太。“这孩子让我来替姐姐管教吧。”大太太有点悻悻，究竟眼不见为净，把小三儿打发去也好。
　　随姨拉着红菱和书童一起回了自己屋，命小厮烧水煮饭，又忙碌着让小书童沐浴更衣。红菱挨随姨坐下，滴流圆的眼望着随姨。“随姨，书童哥的手臂上——”
　　随姨抚着她的头，“这个书童哥是个好孩子，之前便看出来了，不像敬哥，自重知礼。他的伤，哎，也是叫——”
　　“二夫人”，书童换了梳洗已毕，迈步进屋，施以全礼“多谢夫人今日——。”
　　“这个都不消说的，”随姨拢一下鬓发，“以后也叫我随姨吧。就留在我这儿，和红菱也做个伴儿。”
　　书童向红菱望一眼，鞠躬又行一礼，逗得红菱咯咯地笑出来。“书童哥，不要行礼了，我又不是敬哥。”随姨在一旁搭话，道：“是了，以后在我这不用行礼，你们兄妹相称便好。小三儿，你原来叫什么？”
　　“回夫人，我姓季，名秋生。”
　　“秋生哥。”红菱细细地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