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暖酒清茶

9、聆听 I'm

　　姜里是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一头乱蓬蓬的半长卷发胡乱的披在肩上，总爱穿一身破旧的牛仔夹克和牛仔裤——倒不是因为穷，只是为了一种“范儿”。这样一来，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是搞艺术的”的气质。但是这个看上去非主流的中年男人却具有极高的艺术天赋和导演能力，经他手拍摄的电影皆是口碑上佳之作。严格说来，温应煵能拿到这个角色已经算是运气爆发的结果。按照姜里一贯对电影的认真负责的态度，如果不是温应煵确实符合云飞渡的形象，就算是晨华娱乐给他塞钱他也不会让温应煵出演他的电影——这是他的作品，就和他的孩子似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不知道底细的人参与拍摄？
　　不过他已经把丑话放在前面。如果温应煵达不到他的要求，就赶紧趁早滚蛋，违约金他全赔，反正他也不怕惹事。
　　因此等温应煵到了拍摄地点，看到的就是姜里一张绷得紧紧的脸。好在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在像姜里这样的知名导演眼中，他还只能算一个流量明星，他们对他的演技还存在不信任。所以，他会竭尽全力，这次，他想转型成实力派，他不想再被说成是靠脸吃饭的流量明星了。
　　拍摄地点位于华国西南边陲D省K市的一个小镇，举目望去，一片青碧。在翠色连绵中，一所特殊的学校静静坐落在这里。之所以说它特殊，是因为这里既没有孩子们的笑闹声，也没有琅琅的读书声——这里是一所聋哑学校。
　　学校已经非常古老。红砖砌成的墙面上爬着翠绿色的爬山虎，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青苔，一旦下雨就会变得湿滑，需要人们小心再小心。老式的筒子楼内部显得昏昏暗暗，阳光只在特定的时刻才能照进狭长的楼道。但是宿舍内部却被装饰的温馨舒适，地板虽然不是光亮的白瓷砖，但也不是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床下桌，确保学生们能有自己的空间。墙面虽然早已剥落的斑斑驳驳，却被花色淡雅的墙纸仔细掩盖。能看得出来，校方已经很尽力的在提升学生们的生活质量。
　　职工宿舍在另一栋老式筒子楼里，楼一共五层，由于老师的数量并不多，因此只有三、四、五层是老师们的宿舍，一、二层则用于存放体育器材以及其他废旧物品，例如废旧的课桌板凳等。
　　这所学校的名字就是“倾听者”。“I'm listening to you.” 我听，你说。你用手去讲，我用心去听。在这里工作的教职工们都经过仔细的挑选，确认他们是怀抱着爱心而来，确保他们会用十二万分的爱心和耐心对待这里的学生——这些学生们由于身体原因，心思较之常人更加敏感细腻，需要老师付出足够的耐心才能真正和他们成为朋友。
　　云飞渡无疑是符合这些要求的。虽然他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但是他的性格细腻温柔，耐心十足，同时也十分乐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和这些孩子在一起。因此几乎没有悬念的，他通过了入职测试，成为了一名“倾听者”。
　　入职第一天，他由于过于羞涩，打手语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手指绞在一起，引得孩子们笑了半天，自己却闹了个大红脸，就差没钻到讲台下。师生间的气氛显得异常融洽。
　　第二天，他低着头对同学们就昨天的乌龙道歉，学生们也认真的对这个新来的害羞的老师“说”，没关系，我们没怪老师的。
　　第三天，这个害羞的男人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和同学们的目光交流，虽然紧张的要命，但还是坚持着，因为昨天孩子们问他，老师，您为什么不看我们？
　　在这里的第一个星期，云飞渡和孩子们只是就课程内容进行有限的交流。第一个月，他们开始说一点点的客套话，比如，“老师您今天的衣服很好看”和“啊，谢谢，你们也很好看”。三个月过去，他们开始就平时读的书或者生活中的什么有趣的事进行交流，比如，小女孩齐瑟就会对他“说”，老师，我今天看到学校里那只黄色的小猫在树丛后面捉老鼠，一跳一跳的好可爱。云飞渡就会顺着她的话问，那小猫捉到老鼠了吗？而另一个小男孩周涂会悄悄地对他“说”，云老师，我妈妈今天来看我了，你不要告诉别人，他们会嫉妒我的，因为我妈妈比他们的妈妈好看多了！这时云飞渡就会告诉他，在所有的孩子眼里，自己的妈妈就是世界上最好看，最独一无二的人，所以啊，不用拿自己的妈妈和同学们的妈妈比较，因为再怎么比较，自己的妈妈永远都会是自己的好妈妈，也是自己心里最好的妈妈。
　　孩子们也会把自己珍藏的宝贝拿出来和云老师分享，一开始云飞渡只是出于礼貌去看他们的所谓“宝贝”，诸如玻璃珠，木头方，小瓶子，等等，然后表面上做出一副赞叹的模样，对孩子们“说”，真好看真漂亮，你们可要好好藏起来。其实心里却还是不屑一顾——毕竟是不值钱的小物件儿。但等到后来，他的想法也变了，对成人来说一文不值的东西，却是孩子们的珍藏，为什么呢？因为孩子不会去考虑那么多，对他们来说自己喜欢和难以得到的东西就是好宝贝，而不会去考虑这件东西值多少钱，价值几何——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反而更加快乐吧，不去想那些事，让自己沉淀下来，平静下来，把自己的心变得干净清澈，幸福就能信手拈来。
　　想明白这一点，云飞渡便有意地让自己忘掉外面世界的观点——倒像是大学哲学课上讲的“回归本我”了，他想。不过这样也很好啊，不用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反而更能好好享受生活，不是么？云飞渡想着，满意的笑了起来。
　　“卡！温应煵！你的笑容还是有点苍白没有把满意完全的显出来，这一条重来！”姜里毫不客气地批评道，温应煵也没说什么，只是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的仔细练习着姜里所说的“满意的”笑——要温应煵笑很困难，但要云飞渡笑就容易的很了。
　　足足NG了四次才终于达到姜里所要的那种效果。这一场戏下来温应煵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但愿云飞渡能靠点谱，少NG几次。温应煵想着，却也知道这事情不是他能控制和决定的。
　　算了，顶多也就是脸僵。温应煵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继续下一场的拍摄。姜里认为，浪费时间就是谋财害命，因此时间能安排多紧就安排多紧，这样就能留出应对意外情况的时间——这种神奇的理论是姜里自创的，更神奇的是他手下的工作人员对此也深信不疑。剧组众人都处于一种亢奋状态，恨不得挑灯夜战——温应煵表示无所谓，他不在乎这些，就算他们通知要通宵拍戏也没问题——于是在合作了两个月后，姜里终于对他的态度好了一点，至少不像一开始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温应煵表示满足，这次的戏得拍至少四个月，那就意味着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让姜里导演对自己改观。对于现在的温应煵来说，能够得到名导演的认可才是第一位的。
　　革命尚未成功，温应煵同志仍需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