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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蛇(三) 落花红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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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簿上没有名字的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儿,你一个小小笔奴还是少管闲事,就随那蛇妖去吧。我再寻些平常的魂灵你来还愿,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崔玉黑着脸一把夺下了酒鬼怀中的酒壶,把汤碗塞到了她手里。
“哎!”马上就要到口的美酒就这样消失在眼皮子底下,要换做旁人,笔奴这会儿早就上手抢了。可偏偏对面是一个她惹不起也躲不掉的债主,伸出去的手只好讪讪的缩了回来。
“可小青的名字已经入了册,若不帮她,以她的戾气怕是要搅得阴府不得安宁了。”
“笔奴说的也有理,这种事情决不能再发生。”言罢,江蘅不可察的看了一眼崔玉。
崔玉垂眸不语,似是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再一抬眼就换了说法,“若那杜忆生杀了小青,那他应该在寒冰地狱服刑,可楚江王一向阴晴不定,几百年了谁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求他办事恐怕不易啊。”
“你忘了?还有宋帝王啊,他跟楚江王一向交好,又是十殿王中最宅心仁厚的,让他帮忙一定、、、”
“噗!”江蘅话还没说完,笔奴一口药汤就喷了三丈远,“我没听错吧!宅心仁厚?江蘅!你是不是得了失魂症?说的什么疯言疯语?”
江蘅一个侧身闪避过那口药汤,轻飘飘的落在了窗前,掸了掸衣裙,看着笔奴一脸似笑非笑说道:“真是折煞我了,我可不敢抢了你千里阴府唯一一只失魂鬼的名号,宋城王本就风评极好,恐怕自阴府初设至今也就只有你骂过他,恭喜你,又占了一个榜首。”
“我、、、”笔奴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
“别吓她了,江蘅,折几枝白梅拿上,我们去一趟红泠洲。”崔玉说着便要起身。
红泠洲是一座别院,隐在忘川尽头一片荒林水泽之中,位置极偏,烟雾缭绕经年不散,方圆百里当真是连个鬼影都不见。
当初分府建院的时候,大家都想方设法的避开红泠洲,除了它位置偏僻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北边的神魔狱,领了这处别院自然也就担上了巡视监管的活儿。
神魔狱,那可是一个阴府众鬼谈之色变的地方,里面关着的都是历尽十八狱也洗不掉一身罪孽,受万鬼诅咒永不得安宁的怨魂,连冥王都甚少踏足。
每逢忘川水涨,河底月明之时,神魔狱底便会传来万鬼齐哀之声,歌曰:红雪茫茫,渝水汤汤,月山风起,以我魂扬,愿不得归,同来无往。
若非神魔狱位置极偏,以这样凄厉哀怨,震颤心神的歌声,足以让阴府涕流千里。
可宋城王却淡然的接下了这处院子,对于监管神魔狱更是没有一句怨言。有传言说,宋城王甘愿守在红泠洲是为了神魔狱中前世恋人的怨魂,还有些不惜命的说宋城王与妖族联合,意图不轨。众说纷纭,难辨真假。
冥王一开始也起过疑心,可宋城王每天呆在红泠洲不过是侍弄花草,一心钻研书画,对传言更是嗤之以鼻。百年来,宋城王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两袖清风的书生模样,孑然一身,潇洒坦荡,倒是让冥王自惭行愧。
崔玉府上的白梅乃是阴府一绝,阴府奇花异草繁多,都是以阴力滋养生息,所以并不会生香,只是徒有花名。
可唯有崔玉院中的一株白梅,平日细嗅便有一股幽香,若逢中元夜,更是暗香浮涌,香彻千里。更为奇的是,这株白梅不用任何灵气阴力滋养,自开自谢。
千里阴府唯有此一株,各府都想一睹花容,可崔玉平日里就把他当宝贝似的供起来,除了人间的春节,崔玉开放府门,众鬼齐聚树下赏花,应应景儿之外,其他时间,谁也别想看上一眼,更别说,折上一枝了。
“阿玉,你要折白梅?!”笔奴不可置信的看着一只脚已在门外的崔玉,随即就要披衣起身。
“这株梅树也该修剪了,外面风大,不可出门。”崔玉侧身回道,看着江蘅折完花走过来,遂抬手散下了床帏,“安心等着就好。”
崔玉和江蘅走后,笔奴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似乎又有些残缺的记忆浮现。
光刺的眼睛发疼,从地上落满的白色花瓣来看,笔奴猜想这是一处花林,待光线暗淡,笔奴五感渐渐恢复,一股浓重的腥味忽的窜入鼻腔。林中到处都是灵气波动过后残留下来的灵丝。
笔奴循着腥味走去,慢慢的地上开始出现血迹,厮杀声也越来越大,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
“快点儿!快点儿!”心里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催促着她 ,笔奴不得不加快了步子,踩过地上随意抛弃的兵刃,踩在血泊里溅起一朵朵血花。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尸山血海,破败残骸,花瓣低垂,目光所及之处全都附着着腥臭温热的血,笔奴几乎要被这血气熏蒸的喘不过气来,头脑昏沉中下意识扶住了手边的花树。
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来,忽的看见远处似有人影闪动,笔奴忙起身想要追上去询问,可还没等她走近,那黑影兀自消散了,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似的,地上的血水泊一丝波澜都不曾有。笔奴低头不经意一瞥,才发现自己的一身白裙已被染成了绯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花林里猛地响起一个女人的笑声,在这一片死寂中更显得瘆人,惊得她浑身发麻。
这笑声像是濒死前的无奈悲鸣,仿佛能听到这人誓要碾碎一切的恨意和哀默心死的无边苦楚。
笔奴有些怔住了,感觉这声音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一晃神儿,那些曾经出现在梦中的幻象再一次涌进脑海里。
怎么回事儿?这些难道是我前世的记忆吗?可这都是梦啊?
笔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尽快从梦中醒来,她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奔跑,有风起,裹挟着残花打在笔奴身上,白衣裳开出了一朵又一朵血花,温热的血丝从嘴角划过,又腥又甜,还有些苦涩。
可、、、这也太苦了吧!笔奴心里一阵犯嘀咕,抹了抹嘴角,继续向前跑着。
“苦死了!”忽的苦味在嘴里炸开了花,直窜入窍,笔奴大叫一声,终于从幻梦中清醒过来了,“是谁要害我!”笔奴眼都还没睁开呢就对着床边的人恶狠狠的剜了一眼。
“你这个白眼狼!”江蘅也顾不上体恤病患了,抬手就在笔奴额头上拍了一巴掌,“要不是我的除魇汤,您老人家这会儿还不知道在那儿神游呢!”江蘅盯着笔奴的眼睛没好气的说道。
“江蘅你说你酿酒那么厉害,怎么熬的汤整天不是苦的就是酸的?来投胎的鬼们都叫苦不迭,你也听听大家的心声,熬点儿甜汤嘛。我看鬼市有家汤馆就很不错,什么口味都有,要不你去拜拜师?”
笔奴说完,很有自知之明的往床里面挪了挪,顺带捂住了耳朵。
“、、、你当我是厨娘啊!笔奴!我看你最近是越发嚣张了!我还熬甜汤?我能把你也熬了信不信!”江蘅看着笔奴把头埋在被子里偷偷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正骂的起劲儿呢,崔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淡笑也掩不住他眉间的倦意。
“阿玉,怎么了?”只一眼笔奴就知道阴府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只不过崔玉必然不会告诉她的,一如既往。
崔玉看着笔奴笑了笑,“没事儿,还是那些理不清的卷宗琐事,歇一下就好了。对了,楚江王同意我们入府了。”
“真的吗!太好了 ,我这就去告诉小青。”笔奴听完立马精神起来,一个翻身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提,推门就跑。
“江蘅,用药吧,快一些。”笔奴身影从门口消失后,崔玉紧促的说了一句。
奈何桥头,忘川水几乎浸入桥面,众鬼避之不及,唯有一青衣女妖独自徘徊。
“小青,快走,我带你去见他。”笔奴一路跑了过来,站定喘了一口气之才察觉过来自己忘了用瞬影符。
“谁?”
“你等的人。”笔奴喘匀了气,看着那双几近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话音刚落,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忽的明亮起来,恢复了一丝光彩。
“进了殿,切记不可冲动行事,能不能找到他全靠楚江王了!不论王爷说什么只需好好听着,千万不可出言顶撞!”
“我看还是先封住她的法力吧!”
楚江王府外,小青被两只神情严肃的鬼语重心长的再三叮嘱,毕竟在来的路上他们目睹了这位大妖对路边几只窃窃私语的鬼感到心烦一言不合把他们冻成冰雕的壮举。
可怜那几只过路的鬼不过是在争论鬼市里哪家肉包子好吃,言语激烈了一些而已。
“知道了。”小青漫不经心的应和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道青铜大门,仿佛门后面站着的就是那个她要等的人。
都说妖心易辨,跟妖打交道不出三句话就能知道心之所求,通过眼睛就能看到他们心底的欲望。可笔奴却看不懂小青的眼神,那里面的是恨吗?笔奴想大约不是吧。
越往前走寒气越重,高耸的铜铸殿门上凝了一层厚厚的霜,两条蜃龙在两只冒着惨绿微光的宫灯映照下,仿佛下一刻就朝他们扑来。
“你一只鬼还怕成这样?说出去也不嫌丢人”小青见笔奴躲在崔玉身后踟蹰不前的样子,不由得讥笑道。
“我在阴府待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来拜见楚江王这样的大人物,能不紧张吗?一会儿见到楚江王你可要管好你的嘴,别乱说话。小心轮到他老人家把你冻成冰雕!”
笔奴话刚说完,殿门应声而开。霎时,一阵风雪迎面扑来,那强劲的风直吹得笔奴站都站不住,眼看就要被吹出门外去,崔玉一把拉住她护在了身后。
“抓紧我,”崔玉小声对笔奴说道,而后恭敬的朝前施礼,“在下判官崔玉拜见楚江王殿下。”
话音刚落,漫天的风雪骤停,再睁开眼时笔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大殿以雪为墙,寒冰为地,四根巨型雕龙冰柱立在两旁,满天的雪花纷纷扬扬,满目银装素裹。一旁的小青此刻也不说话了,只顾欣赏这冰雪世界。
刚走到殿中,刹那间万千灯笼从天而降,似满天繁星坠落。微黄的灯火与白雪交相辉映,像是置身人间灯会,让人如痴如醉,万般留恋。
那一刻笔奴终于体会到唱本里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什么意思了。
恍惚间在那灯火尽头处似乎真的有一个红衣男子在朝着她笑,温暖却又悲戚,只一眼就叫人终难忘怀,一滴清泪不知何时溢出了眼眶。
笔奴正想走近些,崔玉一句,“拜见楚江王。”让她倏地回过神来。
再看,哪里还有什么红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