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幸免》时尾盈

4、第 4 章

　　与钟杨的对话最后不欢而散，临走时，他瞥向女孩的目光意味深长。
　　漆黑的夜幕降临，院子里依稀几声凄厉虫鸣。秦知文抚着老花镜的镜腿，他现在眼睛已经
　　不太灵光了，看东西就是带上眼镜，也不复清明。
　　捏着的那张薄薄通知书，关系着他们纯一的命运，和将来。
　　昏黄灯光下，老人朝她招招手：“纯一，你来。”
　　苏纯一走到他身边。老人家温柔慈祥地看着她，眼中蕴含着对晚辈的期盼。询问她：“纯
　　一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窗外的路灯，黑夜的街头灯光亮得十分刺眼，光如同细线将周围萦绕的飞蛾困住。飞蛾扑火，从来就没得选择。
　　灯柱下，散落一地的虫尸。
　　她也没得选择。
　　钟杨抛给她的对于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降豪礼。毕竟对于她这样的小城市出生，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那样的阶层与资源。
　　她知道老人的想法，走出去，接受优质的教育，拥有更好将来。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出路。他只希望她可以过得好一些。
　　老人低垂着头，眼袋耷拉在爬满皱纹的脸上，苍老的好像老树皮，神情焉焉的像生命即将枯竭的大树。
　　他已苍老得无法为她挡风遮雨了，尽管如此，他仍然想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去给女孩谋求着一个好的将来。
　　所以，她怎么忍心再让老人为自己担心。
　　于是，她踏上了前往大城市求学的道路。
　　几经辗转，换了好几趟车，城市的规模随着辗转逐渐扩大。终于抵达目的地：帝都。
　　帝都真的很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林立，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摩登女郎。密集的车辆，
　　行色匆匆的人群，在层林叠立的楼宇间，都渺小得如同蝼蚁。
　　坐在去往学校的车上，苏纯一望着和海城天壤之别的大都市，圆圆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漫长的路程，车身晃得她昏昏欲睡。
　　独自一个人在外的警惕强撑着无法安心睡着，一手紧攥着包袋，另一只手握着笨重的行李箱，箱上还放着一个大纸袋。大包小包衬着她瘦小身躯，格外违和。
　　“xx高中已到站，请从后门下车。”迷糊着听见车内提示音响起，甩甩小脑袋醒醒神，拎起大包小包下车。
　　下车后，拿出水灌了一大口，喉咙间的干涩有所改善，连同嘴巴里的苦味也被冲淡了许多。她找了个路边的荫凉处，掏出手机，翻看着着地图，看了好几遍还是没找准方向。
　　老家是不需要看地图的。她为难地看着四通八达的路线图，此刻也整理不出什么思绪，眉头皱成一团。
　　环顾四周，各式各样的面孔同她擦身而过。她不敢开口寻求别人帮助。一切是那样的陌生，陌生的环境让她感到害怕，陌生人亦让她畏惧。
　　正当她茫然不知所措时，看见不远处一个高瘦的年轻男子，环顾四周，目光寻找着什么。
　　看到苏纯一，男子眼前一亮，朝她迎面走来：“你好，请问是苏纯一同学吗”
　　男子是钟杨安排来的，带她去学校并安排一下相关手续及住宿问题。说钟杨给他看过她的照片，他在那等了蛮久，还担心她会不会迷路，说她别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小些……喋喋不休的，呱噪极了。
　　带着她办好了相关手续，又带着她去了住的宿舍。一切安顿妥当，男子又叮嘱了几句，看着女孩从见面就一直没开过的口，不由地说：“你可真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
　　女孩没有理会他，连余光都没有赏给他，便头也不回地拎着行李朝宿舍大楼内走去。见女孩走的干脆，留自己独自尴尬，男子摸了摸鼻子，只觉得无趣，便讪讪的离去。
　　宿舍阿姨引着苏纯一去了住的房间，这个时间并不上课，楼里也没多少人，走廊空荡荡的，只听得见行李箱的轮子滚动在地板上发出的摩擦声。到了房间门口，阿姨掏出一串钥匙从里找出一把插上钥匙孔，推开门。
　　望着眼前小公寓布局的宿舍，小姑娘眼中满是惊讶。说是宿舍，家电一应俱全，有独立的卫生间，只是一张床单人间吗？正疑惑着，阿姨从钥匙串里拆出一把递给她，说：“这是这房间的钥匙，你自己收好啊，我们这房间本来是两个人住的，但是另外一个不在学校住，东西都搬走了，你一个人住着宽敞啊。”
　　最后给苏纯一普及了一下宿舍的规章制度就径自走了。
　　少了一个人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显得格外冷清。
　　平静地收拾行李整理完房间，天色也已经暗下来，没什么胃口就没出去吃东西。随便洗漱完后，直到躺在不熟悉的床上，眼前是空荡的房间，苏纯一才突然明白，她真的离开家了。
　　离开家，离开苏丽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现在梦想实现了，她却开心不起来了。
　　她窝在被子里给秦知文打电话，一听到老人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就哭了。离家的时候老人说要送她来，被她拒绝了，路程遥远，老人家身体受不住。
　　临行前她内心十分平静，老人家依依不舍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没钱了就给家打电话，女孩子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那时她还笑着安慰情绪低落的老人。
　　可现在她不知道怎么的特别难受，眼泪怎么也擦不掉，脸上蹭红一片，不好让老人听见，就一直憋着声音，默默地哭。
　　离开那个唯一爱她的人之后，又只剩下她自己。
　　她得开始一个人生活了。

　　第二日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清晨的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带来晨间的微凉。
　　诺大的学校显得有些空旷，只听见雨水落在树叶间滴滴答答的声音，林荫路上三三两两的
　　学生撑着伞慢悠悠的冒雨前行。
　　尽管出门时带了伞，吹来的风夹带着雨珠，依旧淋了她一身。
　　领着一大摞书找到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黑色西装裤套着蓝色格子衫，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长方形的脸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细长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精光，嘴角紧抿。整个人看起古板、严肃又精明。
　　班主任领着她去教室，晨间的教学楼传来朗朗读书声，穿过长长的走廊。抱着一大摞课本的瘦小少女吸引了不少视线，没心思理那一双双窗户间探出来的好奇目光。
　　苏纯一只觉得胳膊快要被书的重量给压断了，细瘦的两条胳膊上压痕清晰可见。班主任引着停在一间教室门口，这个班级明显和别的班级不一样。
　　尽管早读早就开始，可是这个班的学生却置若罔闻，趴在桌上睡觉的，化妆的、吃东西的、玩手机的、聊天说笑打闹的，仅有几个在学习的也被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
　　班主任看见此情此景，气得使劲拍着课桌，并费尽力气大喊：“安静！现在是上课时间！！安静！！”乱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好像被关了静音一样，鸦雀无声。班主任推推眼睛，心想奇了，今天这群小姐少爷些的居然这么好说话，没让他在新同学面前丢面子。
　　事实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抱着书的陌生少女吸引了，瘦小身躯抱着大堆书本，遮住了少女大半张脸，只看得见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周身带着湿意，有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映衬着女孩皮肤更加苍白，狼狈极了。娇娇小小，看起来简直一阵风就能吹倒。
　　班主任安排苏纯一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似乎觉得没什么必要，也没让她做什么自我介绍。
　　对于苏纯一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天知道她那摞书有多重，压得她的胳膊酸痛不已，瘦弱娇小的少女在全班同学的好奇加探究的目光下，坐在了座位上。
　　看着下面一群问题学生，班主任觉得额角隐隐作痛，看了看手表，好家伙早读也快结束了！松了口气。下课铃声刚响起，班主任便迫不及待的离开了。
　　伴随着铃声的响起，教室立马像炸开锅一样拥堵吵闹，不少同学交头接耳讨论着坐窗边那个新同学。苏纯一能感受到那一道道好奇的目光，犹如芒刺在背，让她十分不舒服。
　　她讨厌过度的注目，幸好是单人单桌，不必应付谁。
　　新同学的到来自然会引起热烈讨论，也有不少同学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跃跃欲试。
　　可女孩总是安静地低着头，要不就看着窗外发呆，低眉顺目的，看着软糯一只，可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质。冷硬而抗拒着所有试图上前搭话的人。
　　教室里响起议论纷纷：
　　“那么高冷的吗？谁都不搭理的”
　　“不怎么漂亮啊，还以为是美女呢！”
　　“她家是哪家公司的啊，感觉没见过啊”
　　“难道是当官的，感觉不像啊？”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正对着小镜子涂着红唇，抿了抿唇，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妆容，轻蔑地说：“你们是眼睛有问题吗，她全身上下加起来可能连500都不到，一脸穷酸样看不出来吗？”
　　几人齐齐将苏纯一从头打量到脚，眼中露出明晃晃的嫌弃：
　　“对啊，看她那样，好穷酸的样子”
　　“那么穷酸这么会到我们班来啊？”
　　“就是就是”
　　“谁知道老班搞什么鬼！现在什么人都往咱们这塞……”
　　几人毫无顾忌地议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所有人都能听到。聚集在苏纯一身上的视线又多了起来，有打量、有不屑、有探究……。
　　在这样那样的议论声里，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着脑袋，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也隔绝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
　　紧抿着唇角，胸口翻涌着戾气，忍下来，她想，像过去一样忍下来就好，颤抖着的指尖用力摩挲着桌面，摩擦间带来的刺痛让她平静下来。
　　苏纯一的日子不算好过。
　　她被指派的这个班级，全是关系户。不一样的，是除了她之外其他都是非富即贵的关系户。高干子弟，富家子弟比比皆是，他们都有钱，也都成绩不好，没关系，他们只需要念完高中，然后出国深造，未来的路早就被家里安排妥当，高中生活只是走个过场。
　　学校为了方便管理，就把他们全都聚集在了一起，臭味相投的一堆也好过影响别人。苏纯一是钟杨带来的关系户，自然被归类在了这里。
　　可事实是，18线小城镇出生的她是异类。
　　这所学校专为权贵服务，学生多为富家子弟，父母非富即贵，即使不是权贵，家中条件也是苏纯一这样的家庭不能比的。所以宿舍楼没几人住，学生都有私家车专门接送没人愿意住寒酸的宿舍。
　　尽管那个宿舍比苏纯一原来的家都大。
　　穿着寒酸，整日素面朝天，在食堂解决一热三餐的苏纯一在班上格格不入，以上次议论她的那个女孩子岳伶莉为首的群体格外讨厌她，每次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样，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蔑视着她。
　　带着家家庭背景的隔阂，以及小群体的针对，没人愿意接近她，大家都在背后嘲笑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看来流言蜚语并不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人的恶意是无法扼止的。对苏纯一来说，这样的事从小到大经历得太多早就见怪不怪了。
　　苏纯一每天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没有朋友，不社交，不和别人交流，默默的做着隐形人。
　　对她来说这样的生活再好不过，安静又自在。
　　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完这三年，午间的林荫道下，望着树叶间隙间透过的斑驳的碎光，她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