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幸免》时尾盈

1、第 1 章 “

　　“砰砰砰！砰砰砰！”刺耳的敲门声响彻整楼道“苏丽！苏丽！唉你在家没有，给我开门！！快给我开门！”
　　在肥胖的包租婆破口大骂之前，那扇老旧的木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
　　门后露出一张寡淡素净的脸，瘦瘦小小的姑娘怯怯道：“姨，她还没有回家”
　　房东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子，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谩骂，脸色不虞，拧着眉头，夹枪带刺地道：“哟，我这都跑几趟了的，这苏丽可是知道我要来收租所以刻意不回来吧，哪有这好事，得，你给你家姐带个口信，告诉她要是这几天再不交房租的话别怪我把你们扫地出门啊！”说罢扭着肥壮的身躯转身上楼。
　　女孩站在门口，房东的大嗓门从转角楼梯口传来，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厌恶：“早知道苏丽是站街的，当初就不该把房子租给她，欠几个月房租不说，别有什么病，还有那个小的，姐姐是那样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唉真是晦气！”
　　正欲关门的手一顿，低垂的眼睛遮住了所有思绪，随即松开紧握在门板上骨节泛白的手，关上房门。
　　靠在门板上，苏纯一视线从斑驳脱落的墙壁，移到老旧的家具，凌乱油腻的厨房，狭窄的客厅里靠窗边有一块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放了张小床，她就睡那。
　　仅有的一间卧室里，到处散落的情趣内衣，内裤，花花绿绿的吊带露背裙还有，散落的用过的注射器。昏暗晃动的灯光下，整个房子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让她从心里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好像，好像再久一点，就会被吞噬。
　　苏纯一慌乱的爬上床铺裹紧被子，颤抖的轻咬住指尖，唇间喃喃自语：“不怕..不怕...没事...没事”
　　苏纯一想起苏丽，外人都以为苏丽是她的姐姐，其实并不是，她是她的生母。
　　苏丽出生在南边一个很偏僻贫穷的小镇，那个年代贫穷又落后，医疗条件太差，她妈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就那样走了。苏丽的爸爸是个不学无数的混混，根本就照顾不好她，于是苏丽在知事的年纪就跟着镇上的小地痞混一块。
　　在那个年纪，苏丽只知道，和他们在一起不会挨饿不会受欺负。就这样，苏丽早早就辍学混社会，成了不学无术的社会青年。17岁那年不知道被谁搞大了肚子，本来名声就不好再加上早孕还是个父不祥，苏丽成了过街老鼠，
　　小镇上再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本想打掉孩子，去医院检查之后医生说她之前做人流的次数多伤到了子宫，这次再打掉的话以后就很难怀孕了，建议她把小孩生下来。之后苏丽在老家生下一个女儿，没过多久就带那个孩子去了外地再没回去过。
　　那个孩子就是苏纯一。苏丽带着她兜兜转转最后定居在了海城，苏丽有个姐妹在海城一家发廊上班，她带苏丽走进了那个浮华糜烂的圈子，年轻又有些姿色的苏丽有着不安分的心，很快就被大城市的繁华迷了眼，她初中就辍学根本就没什么文化，但又好吃懒做钟爱打扮。所以没有丝毫犹豫的就走上了做发廊女这条路。
　　苏丽怕别人知道自己生过孩子，在这行当里影响生意，逢人问起就说那是她妹妹。苏纯一很早熟，从记事起，周围总是有流言蜚语，那时候她哭着去找苏丽：“他们拿石头砸我还说你是婊子，姐姐什么是婊子？”苏丽给了她两耳光，力道大得将幼小的她直接扇倒在地，指着她破口大骂：“小贱货！小贱货！一天都听得什么东西，真是白养你那么大！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死蠢，蠢货！”
　　不堪的谩骂不停，她趴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害怕得一直哭。苏丽从不让苏纯一叫她妈妈，叫一次打一次，叮嘱她无论何时都要叫姐姐，苏纯一问她为什么？等来的答案总是一顿打骂。再大一些，她知道那些肮脏事，不再跟别人争执，不会问为什么，也不再哭。她长大了些，明白了很多事，苏丽本来是不愿意生下她的。
　　她本就是不被期望出生的。
　　没人愿意花大把钱去嫖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所以你就不能是我生的。
　　那天晚上苏纯一在阳台从天黑坐到天亮，那天特别冷，就算裹着很厚的被子也还是觉得很冷，心都冷透了麻木了。
　　苏纯一知道，苏丽是不爱她的，苏丽是个及其自私的人，她的世界里没有女儿，只有她自己，她只爱她自己。
　　其实她早就意识到了，苏丽待她的不同，苏丽不关心她，吃穿住行一概不管，苏纯一的班主任甚至没有苏丽的联系方式。
　　期待不会到来的爱，等待的心也在长久的不管不顾和羞辱打骂中渐渐变凉。
　　苏纯一几乎是一个人长大的，从小到大周遭始终不断的流言蜚语，她瘦小一个，小学就有同学往她的桌子上吐口水，回家的路上会有小孩朝她丢石头。
　　在学校她已经足够安分，家境不是很好所以也从不打扮，只知道埋头学习。
　　尽管这样，在其他同学眼里，她依然是异类。她没有朋友，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安安静静。同学觉得她整天阴沉沉的，男孩子喜欢不起她，女孩子讨厌她。
　　老师总是私底下讨论她，言语中尽是轻蔑“那班有个苏纯一嘛，听说她姐姐是做那个的”“真的嘛”“可不是嘛，我有个朋友住在他们那边，她姐的名声可坏了，那边的居民都不待见呢”“是吗”“是真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病呢”
　　她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得一清二楚。
　　出生即原罪，她就像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人们提及觉得晦气，看见就会投去厌恶的眼光。
　　流言蜚语和周围人的异样眼光，这些都让小小年纪的她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也越发孤僻、疏离和冷漠，周身竖起尖锐的刺。
　　初中的周末不上课，她在街上替人发传单，苏丽基本不会给她零花钱，偶尔打牌赢钱了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她一点。
　　为了供生活里零碎的花销，她找了份周末发传单的活。老板嫌弃她年龄小，没别人效率高，使劲压工资。别人一天六七十，她就只有四十，做两天就是八十，这么点钱，同龄的孩子吃顿饭都不止，却是她下一周的生活费。
　　细得像柴火一样的两只胳膊没有一点肉，抱一大摞传单，脸蛋晒得红扑扑的，热极了就用手蹭蹭额头上的汗。她每次都发得很快，传单发完之后就赶去送报纸，那是她找的另一份工作，周末给书店报刊亭送报纸，每个月200块。
　　这天她发完传单之后就照旧去送报纸，那个坐落在巷子口，名字叫“一间”的书店，是她送报纸的最后一站，装修很简约大方，实木的书桌，橱窗上摆放的干花，门口有许多的花和植物，精致中弥漫着书香，会不自觉让看到的人心里平静下来。苏纯一很喜欢这儿，周末她做完兼职之后就会泡在这里看书一直到关门。
　　因为没钱，苏纯一从不买书，总是天天赖在店里蹭书看，书店的老板却从来没有说过她一句。
　　书店的老板秦知文，是个60多岁的老人，花白的头发，腿脚不便，佝偻着背，平时都杵着一根楠木雕花拐杖，说话总是很和气温柔。退休后开了这家书店，平时一个人守店，倒也悠闲自得。
　　他留意到这个小姑娘，经常给书店送报，很喜欢看书，令他印象很深刻。他想，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是家里的娇公主，而这个小姑娘就在做这么辛苦的事了。
　　又一次苏纯一送报纸来的时候，小女孩站在门口，纤细的手擦着脸上的汗。一边喘着气一边舔着干燥起皮的嘴唇。老人端着一杯水，杵着拐杖上前递给她。小女孩好似被惊到，
　　黑白分明的眼眸愣愣地看着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把水朝她递一递“拿着吧，我这老人家腿脚不利索。”见老人杵着的拐杖，苏纯一忙反应过来，赶紧接过水，结结巴巴的说：“谢、谢谢。”
　　送报的最后一站，一老一小结下了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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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老人总是笑眯眯的叫住她，问她要不要喝水，会专门给她留着水果，有时是葡萄，有时是苹果。在老人这里，苏纯一不需要看人眼色，在这里她被尊重，在这里，她能感受到一点温暖。
　　有一天老人问她：“纯一这样小，就出来做事啦？”小姑娘抿嘴微微笑，眼睛弯弯，回答很自然：“阿公，我在赚钱，要储生活费。”“还在上学吗？”“嗯，上初中。”老人没再多问。
　　苏纯一很喜欢一间书店的老板，那个很善良的老人，待她是极好的，她爱去那看书，待到书店关门才走，老人腿脚不便，她会帮忙收拾整理，帮老人锁门。再和老人走上一小段路，聊聊天，然后再跑回家。
　　某天回家的时候，老人问她：“纯一周末都在做什么工啊？”苏纯一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道“就发传单，然后送报纸，就没有了。”老人杵着拐杖，慢慢悠悠地走“会不会影响学习啊？”小姑娘很自信的说：“没有哦阿公，我一直都是第一哦”老人挺意外：“哦，纯一还蛮厉害的嘛！”
　　小姑娘笑眯眯的眼睛像天上的弯月一般，在夜晚显得特别生动。老人问她愿不愿意来书店帮忙，周末和节假日有空时来就行了，按月给她工资。闻言，小姑娘猛的抬头，一双亮晶晶的双眼闪着喜悦的光，难掩激动的拉住衣角：“真的真的吗？我可真的可以来吗！”
　　老人微笑的点点头，摸摸她的头顶，像叮嘱自家小孩似的叮嘱她：“是真的，看小丫头开心样，以后呢还是别去发传单送报纸了，小姑娘不要那样辛苦，就好好来书店帮忙，当然学习也不能松懈知道吗。”
　　苏纯一心里好像有热水淌过，胀满心口，她抬头，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认真地望着老人：“阿公，我知道的，谢谢你。”
　　那天晚上苏纯一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天上的月亮失眠，她在想，如果阿公是她的家人就好了，在她看来，家人就应该是阿公那样的，那个夜里她一边掉泪一边妄想。
　　后来苏纯一就在书店打工，一老一小相处得很好，她会提前买好菜，在书店后面的小厨房做好饭，端到收银台后面的小桌子上和阿公一起吃。夏天的时候老爷子就坐收银台后面的藤椅上，拿着把大蒲扇扇凉，给苏纯一买的水果放在一边。冬天她就做一锅火锅，两个就围着桌吃，
　　有阿公的老熟人来就吆喝着喊他们一起搭伙。书店并不忙碌，她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空闲的时间里她都在收银台后面做功课，有不会的问题就问阿公，每次考试的成绩她都会给老人过目，阿公会帮她分析给她建议。
　　就这样，一晃两年过去。
　　两年里两人感情日益深厚，秦知文知道苏纯一的家庭，小孩身上总是时不时带着些伤，秦知文这么多年的阅历，加上海城这个小地方，要想知道什么事情太容易。
　　关于自己的家里的事小孩只字不提，可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坚不可摧的外表下脆弱敏感的心，加上自己没有孩子，也就把苏纯一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愈发疼惜。
　　苏纯一喜爱并尊重秦知文，秦知文是个温柔的长者，他会关心她的学习，问她在学校的情况，做的不对的地方也会给她说。被烂醉的苏丽打得一身伤赶出家门的时候，也是阿公半夜撑着伞冒着大雨把她带回他的家。给她擦药时，望着她大大小小的伤口，眼中的疼惜几度要溢满，只能小心翼翼的问她疼不疼。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会不会疼，她本来想说不疼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老人的目光里包含的爱意和疼惜太浓，她望着老人，豆大的泪珠一下涌出来，轻声道：“疼的。”
　　看的老人心疼不已，长叹了口气，将眼前瘦小的女孩拥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在暴雨的夜里给她可以依靠的怀抱。
　　她后来知道老爷子有过一个孩子，只不过很小的时候就得病去世了，老伴走得早，现在孑然一身。成长的这几年里，秦知文教会她很多东西，填补了她生命中家人那个位置的空缺。她有时候会恍然产生一种，没有苏丽，她和阿公就是一家人的错觉。
　　书店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在这里，她不用披上保护的外壳。可以像正常的女孩子一样，有着正常的喜怒哀乐。她学着像阿公一样，做一个温柔的人。阿公看到她不开心的样子也会不开心，她希望阿公开心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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