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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执,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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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嫣坐在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右手侧是端坐的陈执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颜嫣遇到陈执的时候只有六岁。在六岁之前,颜嫣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外公,一个是母亲,外公和母亲十分矛盾。外公总是温和地告诉她,世界是多彩的。天上白白的是云朵,夜里闪烁的是星星;春天是安宁的绿意,冬天是万籁俱寂的雪白。
可是那个女人,颜嫣的母亲,她总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偷偷地听着老人给小女孩描绘的世界,盘腿坐在书桌前,望窗外黑色飞鸟的轨迹。
不可能,不可能。世界根本就不是多彩的。
无数次老人不在家,这个披散着头发、光着双脚的女人就会推开房门,轻轻地走到女孩身边,反复呢喃。
他在骗你,他在骗你……世界根本没有颜色……即使有,也是黑色……
每当这时,颜嫣就会哭。她很害怕,害怕这个女人;也害怕女人所说的,世界真的是黑色的。如果那样的话,就没有棕黄的小鹿和鲜红的玫瑰;没有复活的公主,也没有出走的王子。
那一天,小小的颜嫣推了那个女人一把——
女人跌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她坐在地上,两眼通红,却没有泪光。
“你不相信我?你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
——
“陈执,你在怀疑我。”
颜嫣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的角落,左手边是窗,背后是刷着米白油漆的墙板。
“我没有怀疑你,但是你得向他们解释清楚。”
颜嫣没说话,继续整理书包。
“颜嫣,做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一个矮胖的男生从前排气势汹汹地走向颜嫣,一手按在颜嫣正欲放进包里的书本上。
颜嫣收回手站起来,看了看陈执,也看了看面前的男生,最后她又看到许多窃窃私语的窥探者。明明前一秒还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现在又假模假样地整理书本。
何必呢。
颜嫣从那只肥肥的手掌下面抽出书本,塞进书包,又拉上了拉链。
“我恶不恶毒,跟你有什么关系?”
“让开。”颜嫣背上书包,盯着陈执的眼睛。
“不要!”矮胖的男生又向前迈了一步,抓住了陈执的胳膊,试图堵死颜嫣的出路。
陈执甩开那男生的手,向旁边迈了一步,像是给颜嫣凿开了路。
万物都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陈执背着书包,走出了人群。
“陈执,你……”矮胖男生伸手指着陈执的背影,像是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说出口。
周围响起一些轻微的哄笑声,胖子在窃窃私语中红了脸。
“你呢,你让不让?”
胖子拽来身后看热闹的同学,形成了一堵新的墙,横亘在颜嫣面前。
仿佛一只待战的恶犬。
“梁琪的金丝熊是不是你弄死的?”
颜嫣的后背倚着墙,指尖轻轻地卷着书包带,眼睛都懒得抬:“你说那只小老鼠啊?”
“那不是老鼠,那是——”
颜嫣突然抬起手,叉着腰的胖子微微向后仰,撞在了身后越来越多的围观者身上。
“你继续说。”颜嫣嗤笑着,三根手指触在冰凉的玻璃上,借着摩擦力推开窗。
“那只老鼠——不,我是说,梁琪的金丝熊,是不是你弄死的?”
颜嫣了然地点点头,说:“它啊,的确死得挺惨,只剩下了一层皮呀……”
躲在后面的人群中有人小声地说:“应该就是她吧,初中的时候,听说她还把死的猫……”
颜嫣双手撑着窗台,突然借力,坐在窗台上。
慢慢地,颜嫣将双脚缩起来,由蹲坐慢慢地站立起来。
这里是三楼,颜嫣的身后并没有围栏。
站在窗台上,她比所有人都高了。
伴着风声,人群中响起几声微弱的抽气声,随后归于死寂。
“说啊,继续说啊。”
颜嫣单手扶着窗,俯视人群。
“刚刚是你说我恶毒吧?”颜嫣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定在矮胖男人的身上。
“我……”
“来,把我推下去。你就能成为世界上最正义的骑士。”
风吹乱了少女的发梢,她一个人站得很高,好像与全世界为敌。
“没有人吗?”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劝告。
颜嫣的眼神穿越人群,遥遥锁定了班级门口的陈执。
陈执背着书包,死死地盯着她。察觉到颜嫣的目光,陈执动了动嘴。
实在是太远啦,颜嫣听不见陈执的声音,但是看懂了他的意思。他要她下来,要她活着。
摇摇晃晃地,颜嫣想起了他们初次的遇见。
——
六岁的那一天,她也站得很高。
颜嫣撞倒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两眼通红地抱着她爬到顶楼,又沿着顶楼的木梯上了天台。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丛林一片寂静;丛林中的古堡渗出幽幽的光。古堡的顶端,女人还在逼问着——
“你看啊,嫣嫣,这是什么颜色?”
颜嫣看到了黑夜的颜色。
四处没有人家,只有一棵棵站立的树,一丛丛匍匐的草,和几只惊起的飞鸟。
但是啊,但是啊……
在夜的尽头,她看到一位出走的王子和他带来的微弱火光。
——
“那还有事吗?”颜嫣原本扶着窗户的手拢了拢书包肩带,失去支撑的身体向后仰了仰。
像只幻化的蝴蝶,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去。
“你……你下来……”矮胖的男生回过神来,抬头望向颜嫣。
颜嫣又向后挪了一步,半只脚掌离开窗沿,悬在冷风中,“你猜,如果我掉下去了,会怎么样呢?”
“下来,你下来……”矮胖男生惨白着脸,颤抖的嘴唇飘出微弱的声响。
“怎么,不想当骑士了?”
“不——”
“那你可以走了吗?你堵在这里,我出不去呀。”
人群散去,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却依旧在暗处闪烁。
颜嫣跳下窗沿,关上窗户将狂风隔绝在外。她走向班级后门的陈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向前排走去。
梁琪还没走,准确来说,应该是来不及走。一切都如同她想象的那样发生着,直到颜嫣踩上窗台。
想要立刻逃离的人群又慢下来了,有的把铅笔盒打开又关上,有人回到座位上继续抠书包的拉链——
他们目睹着颜嫣一步一步踩在光洁的白色瓷砖上,屏息看着颜嫣走到梁琪的身侧。
颜嫣抚上梁琪僵直的背,弯下腰在梁琪的耳边轻轻说——
“琪琪,你的老鼠不是我弄死的。是猫呀——“
“你忘了吗……”
梁琪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书本,脖子像是被捆住般失去了扭动的能力。
她不敢动,也不敢看颜嫣的眼睛。
颜嫣直起身,轻快地吹着口哨,回到后门牵起陈执的手。
“走啦,回家啦。”
身后,似乎是有谁在说——
“陈执究竟是怎么忍受她的?”
“喂,别带着臭屁有色眼镜看人好不好。颜嫣怎么你了?”
“她……”“她杀死了很多小动物!”
“有证据么?你亲眼看到的?”
“不管,她看上去就不是好人。”
“看上去?哈哈哈,笑死了——“”你看上去特别不聪明。”
——
古堡的天台,颜嫣和陈执一起坐在长条状的扶手上。
“十年啦,陈执。”
颜嫣抓住陈执的一只手,轻抚着他的掌心。
“……”
陈执没有回话,颜嫣也不恼,只是继续观察陈执手心的纹路,说:“有什么感想吗?”
“坐在这里还不错。”
陈执低头,看到的是颜嫣凌乱的头发,在和清风共舞。
颜嫣的头发很长,却总是不扎起来。
“从前我要你坐在这里,你却不愿意。还非要把我拉下来。”
是啊,陈执记得——
初中的时候颜嫣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某一天,她们大吵了一架。
放学之后,陈执把颜嫣送回家。在大门口,陈执替颜嫣理顺了长发,并目送颜嫣沉默地打开门。
在颜嫣关上大门之前,她朝陈执挥了挥手。
森林里,小路两侧的树好像都长着一副鬼脸,嶙峋的枝节则是剃去皮肉的指骨。来路有迷雾,身后亦如此。回家的路上,陈执在森林里听到了黑鸟哀啼。
少年半途止步,把书包扔在张牙舞爪的草堆里。他疯了一样地奔跑,跑向密林里的古堡。
女孩为什么向他挥手?
是宽慰,还是道别?
“叮咚——”沉重响亮,却在繁茂的丛林中显得孤寂而又飘渺。
喘着粗气的少年按响了门铃,却无人回应。
“颜嫣!”
少年扒着大门把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灰黑的大门。沉闷的拍打声,像白发苍苍的迟暮老人在最后的时光里发出的嘶哑叫喊。
少年红了双眼,一拳砸在门铃旁的铁皮信箱上;无情钢铁与温热血肉的碰撞,最终自然是钢铁完胜。
只有脚边的杂草簌簌地惊叫狂欢着,仿佛耻笑着少年的愚昧。
少年后退几步,搜寻着每一扇窗户,试图在某个昏暗的窗户里找到女孩的身影。
泪光恍惚间,陈执找到了颜嫣。
女孩在顶楼,她站在扶手上,出神地望着天空中的飞鸟。黑色的长发像失了灵魂的傀儡,任凭风的摆布,似是探寻着光的来路。
……
“更可怕的是,你当时穿着白色长裙。”
“白色长裙怎么了?”
陈执看着颜嫣,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握住了她,把她的手放回了她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