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小疼不疼

6、第 6 章 那人，夙念

　　那人，夙念来到宫中看苏弦，只见那人白衣红衫，躺在秋千上，饮酒恣意，可又听见他满口醉言。
　　“是年少时的理想，是苦难时的救赎。”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夙念夺去他的酒，将他背入宫中。
　　“前两世，你也是这般痛苦吗？”
　　一觉醒来，被褥都是冰凉的，苏弦不禁苦笑，当个皇帝，可以当成自己这个样子，可真是稀奇。
　　不多不少，恰好半年，翟锦攻破白沿关，如此之势，直击皇城。
　　那一夜，满城星火，那繁华的皇城之中，无一人出门，婴孩哭啼，大人噤声。
　　苏弦踏着黑夜，往城墙奔赴，夙念陪在他的身边，未问话，未答语，只是陪着他走，夙念想，这一世，他的煎熬，快要受完了吧！
　　苏弦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眉眼间，全是冰凉，徐竹见他来了，跪在他身边。
　　“属下办事不利，求皇上赐死！”
　　“不必如此，随朕上去看看吧！”
　　苏弦一步一步踏上城墙，在满天星火之中，在万人之中，穿梭了千年，度过了千万个赎罪的黑夜，他终究还是见到了翟锦。
　　翟锦身跨骏马，意气风发，身披战甲，何等恣意。
　　两人的目光终究还是交汇在一起了，踏过了多少尸体马匹，行过了几千几万沙地，终究还是见到了。
　　“皇上！好久不见！”翟锦骑着战马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抬头看向苏弦，笑语盈盈。
　　夙念看他冷得发抖，将披风拿来，从后亲手给他披上，明黄色的衣袍，白绒绒的狐毛，苏弦终于感到了温暖，挺直了背脊。
　　“呵！是啊！许久不见呀！倒真没有想到翟公子有如此能耐，看样子，当初做的是对的，不然，你翟家还要出多少叛贼！”
　　翟锦本是笑盈盈的，听到他的话，眼神发凉，只有夙念知道，苏弦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早就知道你怕鬼，晚上不敢睡，现在怎么样，夜里有没有梦到我翟家的英魂来找你。”
　　“呵！何时你也这般油嘴滑舌了，怎么，边境这十载年岁，就只让你长了个个，能打了，智商都停留在十六岁了吗？”
　　徐竹有些担心，陛下这个模样，像极了没有吃到糖就说糖苦的小孩。
　　翟锦讽刺地笑了几声，只是笑不达眼，语不达心。
　　“苏弦，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悔过？”
　　悔？何悔？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怎么会后悔！
　　“悔！朕当然悔！最后悔便是当年念及旧情，放了你一马，否则何来今日这大患。”
　　“哈哈哈！”翟锦仰天大笑，在火光之中，他眼中迸发出耀眼的光，令苏弦迷乱，两人也曾同枕而卧，也曾同游江南，也曾同食一碗粥，也曾同望一片星空，是自己，毁了昨日的温存，留下这兵戎相见。
　　“你倒真是帝王之心，你不悔，那我告诉你，我悔，悔信你一身正气，不会妄害，悔念你旧情，直至桎梏之中，囹圄之中，才全失恩情，我悔曾经年少轻狂，无知，真把帝王当做朋友，真将赏赐当做牵挂！”
　　苏弦瞳仁中印有火光，灯火流转，少了几分坚硬，多了几分柔情。
　　“怎么，雨露雷霆皆是皇恩，你翟家，就只受得住雨露，经不住雷霆吗？而一旦不和你翟家心意，便是谋逆吗！！”
　　最后一句话，苏弦是吼出来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委屈。
　　翟锦低头，念叨着：“不是的，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谋逆，是你，是你！是你逼我的，苏弦，我曾经有多心疼你，现在，就有多恨你，恨你的冷酷无情，我的姐姐，我的兄长，要么被你发配边疆，要么在别人身下承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凭他们姓翟。
　　可是苏弦什么都说不出口，翟锦的责问，翟锦的委屈，苏弦知道得清清楚楚。
　　苏弦突然解脱了，十载苦楚，一夜涣散。
　　苏弦颤颤拔出一把长剑。
　　“记得吗？这是你送给朕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最后一件，更是唯一的一件，是你存了好久的银子，让铁匠给朕打造的，这么多年，每当念叨起你，就看看他，让朕知道，朕的生命之中，还有一盏长明灯，为朕照亮这漫漫长路。”
　　徐竹不晓得苏弦要干什么，夙念却明白，只是，他不愿意阻止，只有时间快一点，这些苦楚才可以快一点结束，翟锦抬头看着那把剑，有了那年记忆之中的青涩。
　　“小锦存了这么多的银子，是要给哪家姑娘送礼物呀！”阿姐打趣，翟锦却涨红了一张脸。
　　“是……是给皇上的，他需要一把长剑防身，而且，小锦，很喜欢皇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喜欢，没有多少兄弟情分，是少年偷摘禁果的青涩，是暗恋的欢愉，是裹在心尖尖上的糖分。
　　“翟锦，朕对不住你！”
　　翟锦骤然抬头，多少个不眠的黑夜，想要听到的话，多少个苦难的日子，想要报复的人。
　　什么仇恨，多的是爱意。
　　踏过千万尸身，行过了多少黄沙，染了多少风尘，恨了多少日夜的爱意。
　　“朕不愿意死在你手上，朕会很痛很痛的，朕……从未想过会与你兵戎相见，无数个日夜，朕都在念叨着自己的罪孽，到后来，朕不愿寿与天齐，不愿万代赞誉，不愿英名汗青，朕希望，可以还给你个翟府，还你一片清明。”
　　苏弦念念叨叨，语无伦次。
　　但没有人出声打断他，百万雄兵，热血男儿，心中苦涩。
　　“翟锦，愿来世，你我无缘，轮回不见！”
　　只见那抹黄色的身影拔剑一抹，鲜血直喷，染红了城墙，徐竹反应过来时，苏弦已经坠身城下。
　　“陛下！”
　　夙念感叹，只是心中惋惜，不过却庆幸苏闲袅离回归仙界又进了一步。
　　翟锦策马奔去伸手接住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手臂吱嘎一声，翟锦知道，这手算是废了，但他不愿意放下，尽量不让他触碰到地面。
　　“不能死！不可以死！你只说了对不住，你还没有赎罪，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我要折磨你，我……”到了后面，翟锦抽泣出了声，苏弦撑着最后一口气，摸了摸他的脸，虽然说不出话来，但是心中已经满足了，含着浅笑，入了黄泉。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不可以！苏弦！我要你活着，不可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没有，你给我回来，你回来好不好，我……我不谋逆了，我叫他们回去，这天下江山都还给你，反正，你也守得好好的，我不恨，我不恨，我不恨你了，你快回来，回来好不好！我们已经错过了十年了，我都还没有问你，有没有纳妃，那个给你披披风的人是谁，不要走！！！我……我很想你，这十年，说着恨，却是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我……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心悦你，我心悦你，不是兄弟之间的友情，是我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喜欢你……”
　　徐竹骑着马攻了出来，只见翟家儿郎，满面风沙，满脸泪水。
　　哪有那么多滔天的恨意，帝王之家，多的是痴情种，少的是勇气。
　　“苏弦……”
　　来世莫入帝王家，一片痴情换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