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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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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僧姓苏名弦号闲袅,是这寒居寺的僧人。”
寒居寺地处偏僻,香火自然不旺,但苏弦无心俗世,早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如今年到中年,只想在这一隅之地苟且,将这不华的半生赖活过去,只是最近遇上了些麻烦。
苏弦一直知道自己有一双阴阳眼,这是他出生便知道的。
记得那时,自己并没有多大,在夜深时,鬼哭狼嚎,总是将他吓得够惨的,于是娘亲总是很烦他,有时候,害怕得哭泣,哭得久些,可以从傍晚哭到露白,哭得短一些,便是一两个时辰,母亲无奈,自己生养的,自己总得负责吧,于是访遍名医,寻求一剂良药。
但是母亲带着他,途经皇城的时候,他遇上一只小鬼。
那只鬼,尚未修炼成形,他只是一团鬼火状,绿油油的火,一小团,一小团的,虽说是火,却没有半分温度,苏弦本来是很害怕的,但那团小火在夜里一直围着他。
“我叫……翟锦,你还记得我吗?”
这是小鬼火说的第一句话,苏弦懵懵懂懂,慌慌张张,后来,小鬼火就一直守护着他。
面对无尽的黑夜时,苏弦也不再那般害怕了。
他的母亲很欣慰,以为是皇城里的名医有了效果,便给了许多钱财给那医师,只是苏弦知道,是那小鬼火,在每个难熬的深夜,为他驱赶那些恶鬼,用丝毫不温暖的火光为自己温暖每一个黑夜。
苏弦不再那般抗拒自己的眼睛,他想,自己的眼睛可以看见这世间最明亮的火光。
总角年岁,苏弦听老人们讲,若是人死后不入地狱,定是执念太深。
“翟锦,你可是有什么没有实现的愿望,或者有什么难以释怀的心事,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不,你帮不了我。”
“不会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可以的,不是你说的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对我的帮助,就像……就像大瀑布一样,我……我应该要还给你,一大片一大片湖水的。”
苏弦用手夸张地比划着,眉飞色舞,很是可爱,小鬼火火光幽幽,看不出情绪,只听他徐徐说到。
“我有一位尊师,是个极好的人,我已经等了他数不清的时光了,这期间,黑白无常来访我多次,告诉我在不入地狱,再不进轮回,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也迷茫了,我好不容易守到了他,我想亲眼见证他的成长,不想让他再受那诸多的苦难,护着他,守着他,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生老病死,那时,我在同他一道入轮回,可是,若是我魂飞魄散了,我便等不到他的转世了,今后,永远永远无法与他再见,无法再见。”
小鬼火的声音就像一位老者,很悲痛苍老,苏弦愣愣看着他,奶声奶气说到。
“我想,就算是你的尊师,也希望你生生世世活得恣意洒脱,而非被枷锁所困。”
“是啊!我错了,他那么喜爱东坡,我又怎能成为他讨厌的模样。”
后来,苏弦看着小鬼火被黑白无常带走了,走时,他道:“黄州再见,可好!”
后来,后来,苏弦记不清了,只知道弱冠时,自己就早已流浪黄州,随同师父。
黄州赤壁,并不是很大,却很有气势,有着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内不愧心的潇洒,有着令人深思冥想的安宁。
再后来,师父羽化登仙,自己早已没有了曾经的壮志,经历风霜,模样苍老,于是他剃去三千愁丝,着上了布衣袈裟,安于现状,不问俗世。
最近的麻烦,有些闹人。
寒居寺的山下是个小城,因为城中有寺庙,于是基本无人前来,只有些许老妪图个清静,3时常来此打坐求佛,而最近来了个大麻烦。
“小爷我要在这里建避暑山庄,这个寺庙,小爷要拆了。”
“阿弥陀佛,这对佛乃是大不敬,劝公子慎行。”
“切,秃驴,小爷我办事,需要你这种老和尚来指手画脚。”
苏弦仔细看了少年人几眼,这孩子额前伏这一只花妖,背上趴着一只青妖,看样子,是个香饽饽。
“我劝你,最好还是让开,左右这寺里只有你一个老和尚,而且这寺中又无多人前来祭拜,我若不拆,它迟早荒废。”
苏弦到没有同他再起争执,盘坐于蒲团上,叨叨念着。
“少爷,这件事情,我们没有同大人禀报,况且这里毕竟有一尊大佛,我们还是先请些和尚来此焚香请罪后再拆吧!”
身边人劝解着那蛮不讲理的少年郎,只是那少年郎仿佛越听越气。
“秃驴,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看着苏弦空旷不理人的模样,少年简直气急了。
“我是翟家少爷,名唤锦!”
少年人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可是苏弦没有听清了,他怔怔地停住捻佛珠的手和念念有词的嘴。
那小鬼火,走了,有二十八年了吧!
十载地狱轮回,今年,应该是十八了吧!
“今年可是十八?”
“什么?”
“你今年十八了吧!”
“是又如何,关你屁事!”
得到他的肯定,苏弦突然释然。
你既陪我成长,我便用余生伴你终老。
“最是是否总感觉身心俱疲,腰酸背痛,视野不清,可是怎么医治都没有用?”
翟锦愣一会儿,又蹙眉道:“小爷我……”
“阿弥陀佛,恶灵驱散,可有夙愿,速速道来,助尔解怨。”
“喂!你念叨什么!”
“这家伙仗着自己家有权有势,毁坏了不少名贵的花树,甚至连小花苗都不放过,如此可恨,你个和尚,干嘛帮他!”
小花妖细声细气,言语里全是愤懑。
“是啊!他祸害一方,老天不来惩罚他,我们自得来收拾收拾这无理的家伙,让他活不过二十!哼!”青妖嘟囔“他都要拆你寺庙了,你难不成还要帮他吗?”
“兜兜转转。轮回旧事,仁义善良,方才得道,尔等不过是灵力微弱的小妖,何必如此气大,人有因果轮回,自有佛来惩罚,尔等耽误修行,以何护族,以何护正。”
青妖和花妖略思,的确有道理,便化风而去。
而此时的翟锦突然感觉眉目开朗,神清气爽。
“诶!你刚才念念有词,给我做了什么,我……”
“公子无精打采,身心俱疲,不过是平时伤害太多生灵,罪责深重,我替公子清净污秽,如今当然舒适不少,可若是公子日后还伤害植物花草,以狩猎为乐,以伤害动物为趣,我也帮不了你了。”
翟锦被吓着一阵一阵的,心中不免有些害怕。
毕竟这段时间,吃的苦药吗,受的针灸,是有些难熬的。
“成吧!看着你救我的份上,这寺庙,先留着吧!”
临走时,苏弦冲翟锦说到:“人世间纷纷扰扰,公子投了一个好胎,却并没有做好事,还望公子日后多多行善,才不会受那等痛苦”和尚停了一会“小僧法号闲袅,公子有不舒心的事,尽可来寒居寺,小僧必定洗耳恭听,为你排忧解难。”
少年人不禁内心波动,何以骄狂,何以顽劣,何以不改,只是因为他的生命之中有太多的金银了,于是失去壮志,亦失去光彩。
后来,翟锦时常跑到山上来,起初带着仆人,后来便是他一人独身前往,午饭过后,上山来,坐到傍晚便下山。
有时候,给和尚带些素粥。
有时候,给和尚带一条新的佛珠。
最开始絮絮叨叨给和尚讲,谁家的馄饨馅少了,是个无良商家。
那个街头恶霸欺负老太太,让他给揍了。
到后来,翟锦用最平淡的语气,毫无骄傲地给和尚讲。
娘亲喜欢花,所以他就将她最珍贵的花草败坏,最后被她用木棍打,但是他很开心,因为娘亲终于在意他了。
父亲很喜欢珍贵的皮毛,于是他去丛林深处,寻找那些珍惜的动物,献给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表扬他,他很开心,但是,却不会告诉父亲自己的腿被猎人的铁夹夹伤,自己的肩膀被饿狼撕咬得血淋淋的。
大多数时候,都是少年夸张地讲,和尚安静地听,时候给些建议,有时候安抚少年。
和尚告诉少年。
你既受了平常人家享不了的福分,就得失去些什么。
后来,和尚给少年讲起了他少年游历的往事。
那些西境女子的多情柔美,那些草原游民的大方豪气,那些沙漠旅人的天马行空,那些江南儿女的谦谦风雅,还有黄州,如此气势,如此干练,才有东坡的潇洒恣意。
“若是可以,你真得去黄州看看,心旷神怡,难得自在。”
那日,自己又上了山,但他未进寺中,他只是站在门外,轻言道:“闲袅,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和尚不小心捻断了佛珠,珠子咕咕地滚在地上,声音很大,但是门外少年的脚步声更大。
小皮靴踏着清晨沾了露水落在泥里的花瓣,在泥泞之中,在雨雾茫茫之中,少年下了山,也走出了梦境,回归了现实。
和尚说:“你既受了平常人家享不了的福分,就得失去些什么。”
在断头台上,翟锦拾掇着那些可怜的回忆。
对不起和尚,我没能去到黄州,去感受你曾说的自在,我没能在最后一刻向你倾吐我的烦恼。
如果可以,下一辈子,你别当和尚,我早些来寻你,你来娶我,或者,我来娶你。
你也出生晚一点,最好与我同龄,不然怎么会有君生我未生的遗憾。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听说了吗?翟家抄出来的银子比国库还要多呢!”
“难怪他们家那宝贝儿子在街上横行霸道。”
“算了,佛前别说这些,他们家也是罪有应得,老天是有眼的,不会包庇一丝罪恶的!”
老妪们捻着佛珠,声音细细谈论到,咕咕一声,原来是和尚的佛珠又断了。
“闲袅大师,你这佛珠断了许多次了,要不换一串。”
“这佛珠是在佛前焚香沐浴的,换不得,换不得!”和尚轻笑着与老妪说话,随后目光飘向寺外。
你在入轮回前,会来瞧瞧我吗?
在你走时,忘了告诉你,我有阴阳眼,看得清鬼魂的,看得见你的,看得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