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小疼不疼

3、第 3 章

　　“苏弦！”
　　翟锦锦衣玉袍，气度翩然，几年在战场上的磨炼，他更加干净利落，更加刚强有劲，更加雄浑健雅。
　　“贺喜太子殿下凯旋。”
　　“苏弦！我有事……想给你说。”俊脸有些红润，苏弦侧头看着他，略有俏皮。
　　“你就不先问问我这些年做了什么事吗？”
　　翟锦疑惑，但是看见他轻松的样子，心中欢喜，把到嘴边的告白咽下，一脸期待，洗耳恭听。
　　“我呀！去学了茶道，去听了道经，也去礼了佛，布至敦煌，见了沙漠，听了西境之地赤诚的佛音，也见到了人们虔诚的祷告，三步一跪，九步一磕头，我才知晓，这世间的幸福，易难易易，他并非金银珠宝，锦衣玉食，也并非权倾朝野，笑望天下，他是你的信仰，是你的归属，在信仰得到满足时，你是幸福的，在你寻求到自己的归属时，你是幸福的，殿下，你的幸福是什么？”
　　翟锦思虑良久，自己以前的幸福，就是登上皇位，御住群臣，权倾朝野，护国家周全，后来，苏弦便成了信仰，成了归属。
　　“你不说也无妨，我给你……亲手……亲手煮上一碗茶吧！”
　　两人黯然不说话，不知道是何时养成的默契，苏弦注意手上的动作，开始絮絮叨叨。
　　“殿下，我知道你去查了我的身世，可上面不过读书人三字罢了，今天，我亲口给你讲述我的身世可好。”
　　翟锦表面不惊，可是心中惶恐，这是苏弦第一次如此多言，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是前朝余孽，前朝的皇帝正是我爷爷，我父亲是七皇子，我母亲是南妄将军独女，你的祖父起兵造反，攻入皇城，我正熟睡，那时我不过三岁孩童，并不知事，但是，你祖父率领的先勇军，将王侯将相令有种乎称为口号，不管什么高官，不管什么将军，最后都死在乱刀之下，乱剑之中，整个皇城，烧杀抢掠维持了整整三日，整整三日！”
　　翟锦不想让他说了，可是那人声音安宁，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事，一件家常，一件家常！
　　“我母亲将我藏在密道之中，我不愿意，偷偷爬出来，母亲在我眼前被玷污，最后受不住侮辱，夺刀自尽，我吓极了，怕极了，躲了起来，不愿出来，父亲的事情我不知道，但终归难逃一死。”
　　“于是我流浪民间，被当做乞丐，被当成小叫花子，我捡路边别人啃过一两口的馒头，在桥洞处与野狗抢睡处，在市集上被石头砸头，被不懂事的富家子弟在寒冬九月推入冰凉的湖水里，只为了去找一块他们口中不存在的玉佩。”
　　“那时，我就想，凭什么，为什么，只因为我儿时出生显赫，过了两三年我都不曾记得的好日子，真是可笑，可悲！”
　　“他们找到了我，为首的是我外公的下属，他们要反抗，他们要重回前朝，对这些，我并不感冒，我只想，让那些人，也看看自己的母亲衣衫不整死在别人的身体下，让他们也知道冷了的馒头有多硬，野狗的尖牙有多锋利，石头打出的伤口多久才能好，寒冬的湖水有多冻人！”
　　“但我身份尊贵，他们不会让我干什么大事，只让我做我喜欢的，母亲一生豪放，刀剑舞得极好，可我身子已经坏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是他们告诉我，父亲习文，他可以用毛笔写出一副价值连城的好字，他可以用指尖弹出醉人的琴声，我想，我也可以。”
　　“再后来他们告诉我，杀了太子，令他们内部大乱，互相猜疑，互相争执，到时候在大军来袭，措手不及，我想，我是可以的，主动请缨，来到了你的身边。”
　　苏弦将煮好的茶水端到翟锦面前，没有看他复杂的神情，不悲不喜，不怨不念。
　　“可是我不想杀你了。”
　　“为何……”翟锦声音哽咽，苏弦却笑了。
　　“我告诉过你，我喜欢东坡的洒脱，所以，我不愿意再被俗世所扰，再被天地所负，幸福，是信仰，是归属，我想，我应当去寻找我的归属了，我已经被仇恨包围了半生，我不愿意在如此了。”
　　“苏弦，我有资格和你一起吗？”
　　未应声，未否认，仰头将茶饮下，才徐徐道。
　　“你受伤时，我害怕了，怕你疼痛，怕你疼得咧嘴，你出征时，我怕你死在战场，也怕你活着回来。”苏弦停了一会才说“恕我胆大妄为，私自喜欢上你。”
　　若是平日，翟锦定是欢喜的，可如今，他们之间，横着的是一条尸体堆积的大山，是一条难以跨越的血河，前朝与现在，是沉重的罪孽，没有对错，只有悔恨。
　　“这份感情，你不必……噗……”一口鲜红的血喷在玉板上，翟锦急忙上前揽住他，这时他才发现，青衫之下的身躯如此羸弱。
　　“怎会如此，怎么回事！你！！我……我去叫太医！！！！苏弦！！！”
　　“别去了……在抱抱我好吗……”
　　“不……”
　　骨指分明的手死死拉住翟锦，依偎在他怀中。
　　“来不及了，你听我把话说完……不然，会有遗憾的……”
　　翟锦也死死搂着他，不在挣扎，用力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入骨血里。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寻他回来，为什么！苏弦！他的苏弦！
　　“我……我在茶盅……下了桃花散，很好听的名字……翟锦，我就只耽误你一个时辰，你就抱着我……抱我一个时辰……就好了，从今以后，你的生命之中……不会再有我了……不会了！”
　　“不会的！以后，我都是你的，只是你的！”
　　苏弦摇头，使劲的摇头，不一会儿，嘴角开始渗血，翟锦慌乱止血，但是苏弦的眼角，鼻子，耳朵都开始汩汩出血，让人害怕，翟锦拿衣角给他擦，总是擦不干净，突然心中开始发凉。
　　“苏弦，我刚刚有话给你说的，你打断了我，我现在告诉你，我的信仰，我的归属，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都是你，我爱你！”
　　“别哭，怎么哭了，我告诉你，我当初最疼……最疼的时候都没有哭，我不……不想看见你哭……会难受，心这里，很疼很疼……”
　　是啊！体内的内脏就像一个大勺子在里面搅拌一样，疼极了，可是，你一哭，我才更疼呀！
　　“刚刚你说的话……别是看我要死了，来敷衍我的……”
　　“不是的，不是的！”
　　苏弦想，躺在翟锦怀里的感觉，是否就和当你躺在母亲的怀抱的感觉一样，自己记不清了。
　　血汩汩往外冒，弄脏了两人的衣衫，刺红了翟锦的眼。
　　时辰快到了，苏弦挣扎着，凑近翟锦的耳朵，喘着气将话说完，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仿佛看到了花开花落，朝霞黄昏，鸟鸣雀归。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重重倒下去了，没有了气息，没有了回应，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
　　翟锦格外冷静，看见他的眼睛不再出血，起身用净水将他洗干净，又从衣柜里找了一件青衫给他换上，见到他干净如初，仿佛又听到他说“吾姓苏名弦字闲袅，是太子新师。”
　　翟锦伏在地上痛苦，悲伤怎么也止不住。
　　苏弦想说，谢谢你回应我的心意，如果有来生，愿你我只弹琴赋诗，不论朝中旧事。
　　如果有来生，愿你我只弹琴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