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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佳人拾旧忆 悲惨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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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每个人都空空的,有钱有势的心里头空,胸怀大志的肚子空空的,最可怜的是那些窘困至极又毫无念想的,怎么看都是绝望,要么饿死,要么郁积于心而自尽了。
不知是何人这样思考着世道,只见残破的时代弹着首温柔的曲,似乎故作轻快,曲子声音又极大,妄图抚平所有人的心。
怎会如此轻易!于是外面突然下了场极大的雨,落魄的人们将水坑踩得极响,匆匆回家去了。无遮无拦、无处可去又无路可走的人,不知要到哪里才能躲过这场雨。
雨似乎要一直下到明天,今夜又有几人要解脱了呢?
有人这样想着,曲子就变了调儿,戚戚不似前声,似是一头断了角的白鹿在低声嘶鸣,并不难听,却令人心累。
“怎么回事儿?下雨就够烦的了,曲子还弹成这样,跟死了人似的!”坐在妙音坊里听曲儿的人怒而起,抱怨不已。
装红点绿的歌台上,弹曲儿唱曲儿的一众美人停了弹唱,坊主赵夫人也后堂跑出来,一同看向那个抱着琵琶呆若泥塑的少女。
“怎么又癔症了!”她们齐齐这样想着。
赵夫人早备好一众说辞,摆出谄媚的笑来,将欲上前劝解,不料那女子先于她开口,征征地说道:“今夜将死的人不比坊内人少!”
在场的人惊讶之余又生厌恶,她这话算是触了霉头,恐难逃一劫。
眼看着那位愤怒的公子哥儿大步走着就到了她跟前,她方是缓过神来,一时慌了,面露惊恐落下泪来。
这下轮到那位蛮横的公子哥儿傻眼了,他哪见过这天仙般的人物。
美人落泪,多惹人怜爱,他面前的女子则不同,她一落泪便叫人心碎。任谁都从那双珠玉般的眼眸里看出些凉意。
她那美丽的脸似乎只是为了衬这双眼睛而存在的。
“怎会……?”失了神的那人由衷地叹道,“只顾瞧着站在前面的这些个美人儿了,怎么就没注意到,你才是美得不可方物的呢?”
见状,赵夫人忙拦上去,反手将女子揽在身后,忙道:“她还年幼,不通世事,望公子原谅,我们愿将坊内最好的酒赠予您,聊表歉意。”
“酒有什么好的,美人儿的香味儿才让人心醉,我不要酒,只要她。”他盯着小霜,像极了一头饥渴的饿狼。
“她,她还小。而且我们这里不是烟花之地,只卖艺为生。还望公子自重,莫要纠缠。在座诸多权贵公子都看着呢!”赵夫人慌乱地警告着他。其余女子也都凑过去附和着,挡在小霜面前。
“呵。夫人你该明白的,我们的生活多无趣,就要靠这种事儿取取乐呢。再说了,我可是户部尚书之子,得罪我可没好处。”
呵,总归是蝼蚁撼不动大树啊,只是权贵之子的身份就将她们吓得手脚发软了。
可她们终归不可能将亲人交出去的,一时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坊里明晃晃的烛光似乎暗了几分,屋内的人对峙着,吵闹了起来,喧闹声掩盖了小霜流着泪发出的几声冷笑。
——时间分割线——
街上下着绵绵的雨,已经没有打伞的人,穷苦的人没处可去蜷缩在墙边,叫雨淋了个彻底。绝望至极的人也比往常多,一个个儿躺倒在路中间,也没个人去劝。
他们的眼里没有任何东西,空洞如这条街的尽头,雾蒙蒙的,不知更像是生命的源头还是希望的终点。
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里,那是希望的起点,她至死也不会忘记:一个皮肤黝黑却满脸英气、穿着破烂、手执宝剑的男人走了过来,递给了她一把又旧又脏的油纸伞,随后淋雨而去。
他沿着街道行走,不忍看向那些活着的人,他知道自己绝对救不了他们。
不知何处传来的悲凉的乐曲,更加深了他的愧疚。他又握紧了手中的剑,向着乐声走去。
“今夜将死的人不比坊内人少!”乐声停了,竟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那位落魄侠士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未见到忧心天下的志同道合之人,倒赶上一出强抢民女的闹剧。
“住手!”这位侠士也不管坊内都有何人就闯了进去,三两步就冲到那位纨绔跟前,用力将他推下了歌台,拔出剑来指着他。
听见了这浑厚的一吼,小霜从姐姐们身后探出头来,见识到了这世间最英勇的侠,鬼使神差地推开姐姐们和赵夫人,抓住他的衣角,低头不语。
侠士一惊,欲将手背过去抓住那双手,但终是将手收了回来。
“你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那位权贵之子被这位胆敢冲撞他的下等人吓了一跳,冲身后仆役使了个眼色,“给我拿下!”
十几个仆役卯足了劲儿就冲了过去,抡圆了拳头,似有必胜之心。侠士见他们赤手空拳的,便将剑收了回去,同样赤手空拳地去应对。
侠士未出十招,那些个仆役便节节败退。如此劣势,那些有余力的人也不敢再出手,只装作毫无力气的模样。毕竟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没用的东西!这么个小杂鱼也打不过?”见情势不妙,那位公子哥也没了办法,将欲离开叫更多人离开。
“你等着!我……”他鼓足勇气要说的狠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句“李公子还要闹吗?”打断,心中怒火又起,四下张望着,“谁这么大胆!”
一位衣着华丽的偏偏公子,领着一个侍卫,出了二楼隔间,自右侧楼梯缓缓而下。
“扑通”一声,那位李公子跪倒在地,大呼饶命:“不知王爷竟在此,我……”其余的人皆默不作声,不敢动弹。
“唉,李公子快起来,户部尚书之子怎能行此等大礼呢。”王爷说罢示意身旁的侍卫将他扶起,“闹出这种事儿,啧,我确实心烦,卖我个面子,快些解决了如何?”
“那是自然,我等烦扰到了王爷,心中愧疚难安,全听王爷发落。”
“倒也不至于发落。你的手下都已受伤也算是受了罚了。至于这位大侠,理应赔偿些药钱。这,额,我来出,如何?两边无异议吧?”
这般轻声细语的,却处处透着威压,藏着杀意。这便是权势带来的骨子里的自信。天底下谁不怕?
“钱就不必了,是我们有错在先。”李公子抬手擦了擦鬓边流下的冷汗,双腿发抖,几乎又要跪下。
“这哪行?该拿的,要拿好咯。”说罢令侍卫拿了一金塞到李公子手里。
李公子匆忙谢过后跑了出去,坊内其他客人亦是仓皇而走,连伞都来不及打。
妙音坊内又恢复了平静,赵夫人及坊内姐妹赶忙跪倒在王爷面前,千恩万谢的。王爷此时才是真正的温润如玉,一个个去扶她们。
唯有小霜和侠士没去谢恩。小霜将剑交还给他,两人面面相觑。星辰尽散,只余眼前人。
“为何淋了雨,你也没有伞吗?”
“我把伞给了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她更需要。”
“今夜能活更多人。”
“但愿如此。姑娘好心,顾某谢过了。”
“曲子是你弹的?”
“是,公子听出什么了?”
“我不懂音律,但它有侠气,不过苍凉了些,倒像我。”
“我叫小霜,敢问公子名讳?”
“在下姓顾,名信,字子长。”
两人的对话,于旁观者是客客气气的,于他二人,却莫名地生了许多暧昧的情愫。
见两人眼里已没了他这个王爷,李战欢心急得要命,终于是应付完这群姑娘,忙不迭地凑了上去:“在下李战欢,当今皇帝的弟弟——殷王。”
小霜和顾信这才反应过来,忙拱手道谢。
未等李战欢多说一句话,赵夫人又凑了上来:“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来报答王爷的恩情!”
“额,”李战欢没了法子,只得正色道,“刚才的曲子没听完,今日在此听完吧。”
“好。姑娘们,快……”
“等等,我只让小霜姑娘弹奏,按她的心意来弹。我和顾兄更喜欢这种曲子。”李战欢又看向顾信,“顾兄坐下来一起听完吧。”
落座,声起,最衬今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