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安好》歷艺

9、瞬息万变

　　周一的天暗像个阴郁的孩子，天空刚刚灰白，便被浓重的灰黑取代；风窜逃着，似乎在幸灾乐祸的看着起个大早的孩子们。开学考场上，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聚精会神，静的只能听到落笔的沙沙声。
　　班主任边颜站在讲台上巡视四周，丹凤眼却有意无意瞟向最后的垃圾一角：本该在此全神贯注的答题的二人此刻却空着位置——许安先和陈启光都没来。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素手在台面上轻点着，舞若平常。
　　临了下午，失了踪影的许安先这才出现在众人面前。来到课室时，已有零星几位同学到场，不难看出已与平常不同，座位更换，旧的座位如今却是新人；还有所不同的是，最后一组的桌椅整体上移，许安先原先那个垃圾一角的座位此刻也与旁人无异。
　　自觉自己不会去到哪里，只是觉得班主任在照顾新的同桌，许安先边来到自己的位置，边想着会是哪个倒霉蛋来跟自己坐同桌。放下书包，便听前方同学细声谈论，一人见许安先，好奇问道：“许安先，今早的开学考你咋没来？”
　　许安先不自在的摸了摸头发，道：“啊那什么，昨晚睡过头了。”
　　另一名同学也转过身来，笑道：“那个谁也没来考，就新来的那个，你们同桌两个商量好的吗？”听此，许安先不禁愣神，抓头发的手也停住，问道：“阿...啊陈启光，他...他也没来考试？”
　　“没有。”那名同学摇摇头，见许安先不言，两人相对而视便转头回位。
　　愣着神，许安先思绪万千，莫不是昨天他的话过重，气着人家？这几日见陈启光学习的刻苦，应与自己不同，可却因为这事耽搁，自己倒过意不去。昨夜熬了个通宵，想着如何去跟他解释，头发给自己薅掉不少，办法却一点没有。
　　现在可好，陈启光直接不来了。
　　这可不行。起了身子，许安先径直向办公室走去。敲了敲门，得了边颜的答应，进了房。话说就许安先调皮捣蛋的样子，是免不了常进办公室的，不过每次去都是耷拉个脑袋，从未去注意周围环境。
　　明晃晃的白炽灯照亮着整个办公室，老旧的风扇嘎吱嘎吱的转着，各式各样的书本练习册堆着，窗前的几盆绿油油的绿萝生机勃勃，倒不显得闷热。
　　或是时间还早，办公室内除了边颜并无其他人在场。她在收拾，几本厚厚的课外书被她置于桌上，还有几株小多肉，而位置正是原先班主任的位置。
　　见许安先，边颜放下手中的一个水晶盒，“笑”道：“许安先，你给我过来。”说罢，还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小拳头。待他走近，便被赏了个脑瓜嘣，又被揪了耳朵：“给我好好解释，为什么没来考试？”
　　许安先何时受过这种待遇，却只道：“欸欸欸，疼疼疼...”
　　没有用力的边颜当然知道许安先在装怪，但没去拆穿他，松了手，眸眼盯着他，意义明了。许安先连连搓搓自己的耳朵，像真被虐待一番，继而嬉皮笑脸道：“其实我不是故意不来的，是昨夜复习的晚，睡过头了。”
　　边颜一挑眉，似乎对许安先的话不太相信：“是吗？”要说许安先是何人，可是被打架耽误的职业演员，那真挚的双眼下带着些许楚楚可怜，一副“我这么真诚你还不信我那你就是傻逼”的模样。见此，边颜还真就没了办法，相视几秒倒是先败下阵来，语气转好：“行吧，可能就如陈启光说的一样，是你复习过晚了。”
　　“阿光？”许安先一激灵，“阿光来过？”
　　边颜点点头，道：“就在你来前十分钟，来跟我说，你上周有好好复习，很努力，让我放过你这一次。”见许安先愣神，又问：“对了，难道你不是来跟我解释的？那你来做什么？”
　　“不是，老师，我来是，跟你解释阿光...不，陈启光他上周听课很认真，对这次考试也很重视，他没来考一定是有什么...遇到什么事了，所以我...”
　　“你们同桌俩是怎么回事？相继来帮对方求情。”边颜打断道，“你们上课怎么样，我们老师都心里有数的。其实我知道你们俩都是好孩子，你们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可别拿前途开玩笑。”
　　许安先第一次哑然。边颜的话如暖流般涌入心头，又如春风徐来带走尘埃，他合了嘴，再一次正视这名新上任的班主任，这次是不一样的感情。
　　边颜继续道：“现在你们还小，老师还能原谅你们，那之后呢？社会可是个大染缸。”
　　已经被染的通身漆黑又满身疮孔的许安先在这时发自肺腑的笑了，笑把整个夏天都点亮，连燥热的夏风也变得凉爽起来，他又像个小大人般说：“安啦，我可是许安先。”少年自信而又灿烂的模样也让边颜神色温柔起来。
　　临近上课，走廊上也吵闹起来，广播中放着动听婉转的音乐，女主持人侃侃而谈，发挥着她百灵鸟般的声线，笑意朗朗。文学作品，丰功伟绩，无不畅谈。
　　了解了许安先的用意，边颜便冲他挥了挥手表示明白，后继续收拾自己的工作区域。可许安先这时却不着急走，他凝视着边颜，看那双纤手正摆弄着那个水晶盒，和似乎放哪都不太满意的表情，道：“话说，老班呢？”
　　一直观察边颜的许安先看着她略微的僵住，但很快神情又恢复自若，她将水晶盒安置好，嘴角又挂起招牌笑容，道：“他有些事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感受得出边颜的敷衍，许安先并没有恼怒，而是一针见血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事和出事，相差一个字却完全成两种概念。
　　“小孩子不要知道太多事。”
　　“我不是小孩子。”
　　“...”边颜有些懊恼的看着许安先，看着他些许沧桑的双眸，心都微微颤抖，“有同学举报，赖老师收受学生贿赂，还私下开补习班。”
　　赖老师正是许安先的班主任。许安先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掩住眼睛，脸上却无半点表情。脑中回想起之前班主任抓他去走廊谈话，那语重心长的模样，若非当时的许安先一点悔过都无，或许正常人都觉得是在为自己好。半响，他才抬起头来，问道：“他还回来吗？”
　　望着少年淡薄的脸庞，边颜轻声道：“或许不能。”
　　答案的确属于意料之中。许安先的眼睫毛颤了颤，心中却是思绪万千，抬起头来直视边颜，眼神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他说：“别告诉班里的同学。”
　　边颜倒有些吃惊，没有多问，只道：“我还要让你别告诉其他人呢。”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许安先笑了笑，也没过多解释，只是再次瞥了一眼水晶球：里面下着漫天的大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闪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能看见火光旁有一名倒地的女孩。不难看出，水晶球里刻下的正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离世的画面。
　　童话有时不一定是童话，也有可能是现实。
　　“回去吧。”边颜温声道，“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许安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跑了起来，鸟儿与他同遨游，光芒入他眼，整个身体都变得轻松。或是神明开眼，去寻陈启光的路上畅通无阻，没有一分钟的时间，许安先便回到了他待了一年多的教室前。此刻他的眼里仿佛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心在跳。透过层层人群，目光就落在静静坐在角落的那名眉目清秀、一尘不染的陈启光。
　　真的如他名字一般，他是会发光的。
　　许安先出现在教室门口，吸引了班里所有人的注意，也包括他心心念念的陈启光。细碎的刘海被窗边的风吹动，淡泊的眼眸随着他人的动静转向那名微微带喘的少年，穿过万物翻越山海无视世俗，他们在寂静中对视了。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在平行空间中，是静的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许安先突然有种想把眼中人狠狠抱进怀中蹂虐一番的冲动，但他不行。还残存的理智在脑中翻涌，自己有多不堪只有自己最清楚，他会被光明刺伤的。
　　可他又回想起昨夜，那名少年其实并非明面上的人畜无害，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能分分钟要了别人的命，陈启光不是天使，他和他一样，坠入深渊无法自拔。
　　嗡嗡嗡，手机的震动将许安先带回现实，屏幕中跳动的青字让他意外，要知道若非处理不好的大事那四人不会轻易打给自己，食指轻轻往上滑，身形一闪，躲在了墙壁后面：“喂。”
　　“屠苏。胡虎死了。”竹叶青冷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许安先的瞳孔微睁，问道：“怎么回事？”
　　“胡虎昨夜被阿落送来我家医院，我昨夜不在，不过主刀医生通知我手术很成功，但今日去查房的护士却发现他已经死了。”
　　“能排除医疗事故吗？”
　　竹叶青那边停顿了一会，又说：“不一定。但不排除人为。”
　　“医院那边交给你了。”许安先半侧身子，透过窗户斜看着正低头玩手指的陈启光，语气中带着冷意：“人为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许安先一步一步走进教室，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只觉得自己每踏出一步都变得沉重起来。他缓慢来到陈启光面前，样子很从容，却带着隐忍：“你动手了？”他还是带着希望的，只要陈启光否认一句，他就相信他。只要他...
　　“你怎么想就是什么。”陈启光还保持着他冷峻的模样。
　　他以为他把他捂热了，原来只是单单的他以为。
　　“操！”许安先一脚踹在自己的桌子上，桌子翻滚了一圈撞到了垃圾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吓的前面的人连忙躲的远远的，远眺这一闹剧。
　　只有陈启光仍面不改色的坐在原位，似乎所有都与他无关。
　　就在所有人都惧于这场无声的硝烟之中时，陈瑶走了过来，将自己单薄的身体隔于许安先和陈启光中间，直视许安先那凌厉的双眼，道：“许安先，你又发什么疯？”
　　许安先把视线落在陈瑶身上，惹得陈瑶不自觉颤了抖，感觉自己要被这目光穿了个孔。陈启光这才有了动作，他慢悠悠的站了起来，将陈瑶拉到自己身旁，把自己再次对上许安先快要发红的眼睛。可他还是没有说话，没有半点许安先想要的解释。
　　许安先目睹着这一切，他也没有说话，他没有再问他的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