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安好》歷艺

1、午后之神

　　你，做过噩梦吗？
　　是尖牙舞爪的怪物，还是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又或是被人追杀无力逃跑？
　　七月盛夏，万里无云，淡淡的紫薇花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透过树隙太阳洒下稀稀零零的阳光，柔和的光线散在整个盛夏里。时间好似定格，也是静静的停留在这个时光里。一切都那么恍惚。
　　一到午间，气温就骤然上升，空气炽热得让人窒息，沥青路面上几乎龟裂，阳光洒在上面白花花的无比刺眼。夏天的午后流于忧郁和浮躁：整个城市有一半都躲在树木的阴影里，蝉鸣从繁盛的树叶中传来，如同收音机里持续不断的杂音。
　　整个城市的建筑，顺乎自然，因地制宜，鳞次栉比。坐北朝南，错落有致，浑然一体。
　　在一栋普通居民楼里，响起一阵惨叫。正下楼的一对老夫妻相视，皆一声叹气：“又是四楼那小子。”
　　四楼，在一间平白无奇的单人屋内，许安先的手正紧抓领口，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全身冒汗，气喘吁吁。
　　他刚从噩梦中醒来。
　　揉了揉鸟巢般的头发，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嘴里念着：“啊...草...”加之今日，许安先已经连续噩梦半个月了。
　　半个月啊！许安先仰头半倒在床上，几近崩溃。每晚入梦都是一群相同的妖鬼蛇神，敢问和自己噩梦对象熟悉起来是什么感觉？？频率高到见到他们要喊一声“我又来了”“欢迎回来”，就差哪天“一见钟情”插香倒酒和他们拜把兄弟了。
　　炎夏的燥热、相同的噩梦，都让许安先处于极度暴躁的状态。
　　“这个暑假真的是糟糕透了。”许安先这般想道。
　　手机响起歌声，细听能听出是张国荣的春夏秋冬。许安先掀开被子，没有；趴到地上，也没有；就在铃声快要停止的时候，终于在一堆衣服底下找到。
　　也还好打电话的人意志够坚定。
　　看到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跳着老狗二字，许安先强忍着挂掉的怒气，大拇指向上一划，电话接通，他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李承寻，外号老狗，许安先多年死党兼高中同班同学。
　　电话那头响起李承寻幸灾乐祸的声音：“安哥，又做噩梦了？听我家老头说，他买菜路过你家楼下，又听你喊的整栋楼都知道了。”
　　许安先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道：“老狗你最近皮又痒了是吧？你要是打电话过来就为了损我几句，那我现在就上你家逮你去，让你也知道知道什么是我的噩梦。”
　　李承寻“嘿嘿”一笑，好声道：“没没没，兄弟肯定是来帮你的。你这不是老是做噩梦嘛，最近我听别人说长平街那有帮人解梦的，说不定你是有什么脏东西上身，推荐你可以去试试，听说贼灵。”
　　长平街？脏东西？许安先不屑一笑，道：“贼灵那得去找贼。何况现在什么世纪了，谁还相信那种玩意，不过是些糊弄人的骗子。”
　　李承寻自信道：“我说真的，哥们什么时候骗过你。”
　　百无聊赖扣了扣指甲，许安先慢慢吐道：“小学的时候就骗我压岁钱，初一的时候在空瓶里灌了白酒骗我是雪碧，初二的时候你跟别人约架却骗我是有妹子约我，初三的时候...”
　　“啊咳咳咳咳...”电话那头响起一阵假意的咳嗽，又听李承寻道，“那都是陈年往事，童叟无欺，哎呀别记那么清楚嘛，欸对了下午电玩城，二缺一啊去不去？”
　　许安先毫不客气的翻了一通白眼，道：“不会用成语就别用，傻逼玩意。”
　　心里念叨着自己打不过他，李承寻撇了嘴，道：“管他那么多，去不去啊，就缺你一个了，暑假过了这么久我都没见着你过。”
　　又用小指抠了抠耳朵，许安先道：“不去，老子下午要出去。”
　　这可引起李承寻的好奇，问道：“安哥，你要去哪？带我去不？”
　　许安先神秘道：“我去做头部神经末梢切除术。”
　　李承寻一愣，这可超出他的理解和知识范围，不由担忧道：“安哥，你要去做手术？！严重吗，啊不对听起来就很严重。安哥，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你是不是要死了？不是安哥，你死了我可咋办啊，前几天还有人约我打架来着呢...”
　　“你可把你的狗嘴给老子闭上吧，哑巴都比你会讲话。”许安先觉得他脑壳疼，只好解释道，“我就是去剃头，妈的，给你说的没几天日子可活了，故意咒我是吧。”
　　李承寻也觉得委屈，道：“剃头就剃头，搞那么多名堂，我这不也是担心你。不过安哥，你要是出去，就顺路去看看吧，说不定还真能治好。”
　　将手机拿到面前，许安先大骂一句“滚”，然后不留情面挂掉电话。
　　半小时后，长平街。
　　站在街牌下，榆树边，雁群飞过，在众人惊奇的眼光下，许安先握拳发誓，是脚先动的手，绝对不关他的事！绝对！
　　好吧，许安先决定放弃，还是觉得怪李老狗更有说服力。
　　理了理差不多可以扎起的头发，手插裤兜，终是进了这长平街。
　　走在柏油马路上，环顾四周，午后的街道像一条波平如静的河流，蜿蜒在浓密的树影里，只有那些因微风沙沙作响的树叶，似在回忆着清晨的热闹和繁忙，是陌生中带着熟悉。
　　其实在两年前，许安先也在此生活过一段时间，不过回忆嘛，实在有些差强人意。
　　还以为自己不会再来了。
　　街上翻新了许多店面，之前的老巷子也消失不见，少了嬉笑的孩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一切物是人非。
　　许安先漫无目的的闲逛，走了几里，倒还真发现在一个藏在角落里的奇特店铺，牌匾上简简单单的写着解梦阁三个大字。不过大门紧闭，应是还未营业。
　　先在脑子里臭骂了李承寻一通，许先安还是决定先去理发再来看看。
　　随便寻了家发廊，拒绝一切优惠和办卡，坐在旋转椅上，许安先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随着剪刀咔擦声落，序幕拉开。
　　半小时后，在托尼老师哀怨的眼神下，许安先留下一张十元还有五个钢镚，潇洒离去。
　　第二次重回长平街，路上便比刚刚热闹不少。不过那家解梦阁依旧没有开门。
　　许安先从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两次闭门羹已够他放弃。打开手机，三点零六分，时间倒还早，还是随便溜达会再回家吧。
　　长平街翻新很大，不过一些小路还有所保留。凭借旧时记忆，许安先七弯八拐胡乱一走，穿过小路尽头，视眼豁然开阔，还真就来到一片儿童乐园。
　　说是乐园，不过是由滑梯、秋千和沙坑组成的休闲一角。
　　不过如今秋千的链条已经生锈，随风轻晃发出难听的声音；滑梯的油漆也掉的差不多，露出丑陋的铁皮；沙坑许久无人光顾凄凉的很，旧物已老去。
　　心情沉重，他也曾是这的“一方霸主”。
　　越过沙坑，来到滑梯边，许安先轻抚还残留的大象涂鸦，心思飞跃过往，是远古的垂柳和万年以前的小茴香苗。
　　不过随着一踩铁声将许安先拉回现实。
　　这里竟还有他人。
　　许安先绕着滑梯一圈，发现在滑梯下滑口处正坐着一人，与刚刚的他仅一铁皮之隔。
　　那是许安先见过最美的人。少年约摸十五、六岁，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肤色白皙。他在仰头望天，却能看出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帅气中又带着一抹温柔。
　　此人应是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滑梯旁有棵木槿，正值花期争相开放。一阵微风，花瓣轻盈飘落，晶莹如雪，细细碎碎，仿佛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少年轻轻侧转回头来。
　　四目相视。
　　原来人间美好不过尔尔。
　　许先安觉得，那是对他说半点脏话都是亵渎的美好。
　　少年向许安先伸出骨感而又修长的手，厚薄适中的红唇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他道：“人类，要不要成为我的信徒。”
　　许安先：......好好的孩子，咋就中二了。
　　望着那细长的手指，若非那句话，许安先或许鬼使神差会伸出手去。不过理智还是占上风。许安先问道：“你是谁？”
　　少年对许安先的问题似乎不满，他收回手，从滑梯上滑下，站在许安先面前，道：“我是，神明。”
　　他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许安先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同情心微微泛滥，手不自觉的抬起蹂躏少年的发丝，语气也放缓，道：“那神明，需要供奉吗？”
　　对于许安先的动作少年不由皱眉，推开他的手，道：“需要，一元硬币。”
　　一元硬币？许安先一愣，手伸进裤兜，硬币正好还剩一枚。
　　少年接过许安先的硬币，食指勾扯领口，露出半边胸口还有一枚古老的怀表。许安先刚要开口，却看少年握硬币的手打一响指，道：“你的愿望，我收到了。”
　　什么愿望？许安先又是一愣，却听背后响起骚乱。
　　回头一看，一群小混混蹲在地上正围着一个人向外求救。透过人缝许安先能认出倒地之人，正是他死对头之一胡虎。看样子胡虎是出了什么事。
　　正当许安先准备过去时，少年开口了，问道：“你去哪？”
　　许安先边瞅躁乱方向边道：“那好像出什么事了，我去看看。”
　　少年则答道：“不用去，我干的。”
　　“欸？你干的？”许安先不可置信的看着少年，“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对于这声质疑少年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将那枚硬币举在许安先面前，道：“那不是你讨厌的人吗，既然你给了奉品，我自然会帮你解决。”
　　原来刚刚所说的愿望是这个？
　　“你不是神明吗？怎么能杀人？”许安先不可思议的看着少年，手指不由弯曲。自己明明没有要求过这种愿望，不，自己连什么愿望都没说。
　　少年歪头，无辜道：“嗯？我刚刚没说清楚吗？我可是死神。”
　　呼喊声，风声，花瓣吹落掉地的声音，心砰砰直跳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僵住，风云变化，似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