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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七块银元的委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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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后,朱然便按住门把手一转。
门并没有上锁,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声后便应声而开。
朱然迈步走进屋子。出于职业习惯,他迅速环视了一圈。只见里面一共摆了四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一叠叠报纸,看模样是专门用来堆叠杂物的,另外三张桌子只有最里面的那一张后边坐了一个人。
屋子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点儿阳光透过窗帘映了进来,整个屋子里乌漆漆一片,朱然甚至分辨不清那人的面容。
“请问您是?”
朱然刚刚听到的女声再一次响起,这个声音的主人自然就是几乎贴着墙壁坐着的女人。
“在下朱然,法租界巡捕房探长。”朱然一边亮明身份,一边快速向最里面的桌子靠近。
啪嗒一声,桌上的台灯被拧亮了,有些泛黄的灯光立刻将屋子里照亮。
朱然这才看清楚靠墙坐着的那个女人的面容。她的年纪并不大,看上去二十出头,眉眼之间甚至透出些许稚嫩,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一头齐肩发微微有些卷曲,给她稍稍添了几分干练和成熟。
“原来是朱探长,我知道您,法租界最年轻的华人探长。”她从桌后面站了起来,接过朱然递上的名刺,然后拎起暖水壶,麻利地给朱然泡上了一杯茶。
见眼前这姑娘听知道自己,朱然并不惊讶。他是巡捕房的新星,法租界的记者要是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头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满口清香,却是一壶碧螺春,品起来比巡捕房备着的茶叶还要高上一两个档次。能在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地方喝到这个档次的茶叶,着实有些出乎朱然的意料。
“不知道朱探长光临鄙报社有什么事情赐教?”
“《申闻》报社有一位叫周玉的记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朱然放下手中的杯子问她道,“她应该也是这个周玉侦探事务所的东家吧?”
姑娘听了朱然的话,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想不到朱探长这次登门是专门为了找我。”
“你就是周记者?”朱然闻言顿时有些哑然。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玉,然后才道:“我原以为能写出那样报道的必定是一个在新闻界摸爬滚打多年的干练记者,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周玉一抿嘴:“朱探长话里的意思是觉得我不够干练了”
“绝无此意。”朱然连忙摆手说道:“我对周记者很是敬重,您的每一篇报道我都仔细拜读,受益匪浅。”能让他这个探长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算是对一个记者的极高评价了。
“我想朱探长这次到我这陋室来总不是来专程褒奖我的吧。是巡捕房有什么声明想要在《申闻》上发出来吗?”周玉问他道。
朱然摇了摇头道:“我拜读了周记者在今天《申闻》上发的文章,觉得您的一些想法和我颇有相似之处。这次登门拜访,就是专程想向周记者请教一下对昨夜李定威府上溺水案的看法。”
“想不到堂堂巡捕房的探长竟然会向我这个小记者来求教。”周玉挑了挑眉毛:“这么说来,朱探长的想法应该和我差不多,觉得李行远的死不应该是意外。”
“我只是觉得一个前不久才刚刚落过水,被大人三令五申不准靠近池子,而且畏水如虎的小男孩不应该有那么大的胆子大晚上的跑水池边去玩耍。这里面多多少少应该有一些蹊跷之处。”朱然应答得非常小心,并没有直接把话说死。
周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小口后才道:“朱探长,我不过是一个小报记者,获得情报的渠道有限。昨天那篇报道大部分也都是根据巡捕房的说法撰写出来的,只有一小部分是通过采访才拿到的。而且李府深宅大院,愿意接受我采访的也只有一两个下人,如果不是三姨太雪莺陡然丧子,需要跟人倾诉内心的痛苦,她恐怕也不会跟我说那一番话。我对这个案子的所有看法其实都已经在那篇新闻稿里写出来了,要我分析更多的东西,恐怕做不到。”
听周玉这么一说,朱然不禁感到有些失望。
不过周玉只是顿了一顿,随即又开了口:“不过,朱探长若是能把李行远落水一案的更多细节透露给我,我倒是可以帮您分析分析。”
朱然吁了一口气:“昨天是李老太太的寿辰,李老板的宅子里全是过来祝寿的宾客,场面混乱不堪。且李行远溺水乍一看确实像是一个意外,我也不好留着那么多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在那里盘问个不停。所以我只是把在场的客人全都登记了一下,并且让他们近期无事不出租界,随时需要接受巡捕房的讯问。”
周玉一听,登时就把眼睛瞪大了:“朱探长,我没有听错吧?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巡捕房就这么草草了事,连审问都不审问一下吗?”
“审问倒是审问了,”朱然有些赧然,但还是为自己分辩道:“问了当时在场的几个李家的下人,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忙着招呼满堂的宾客,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这么多客人当中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不仅那几个下人没有注意到,就连李定威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从设宴的厅堂里消失不见。”
“那究竟是谁第一个发现李行远消失不见的?”周玉问他道。
“还能有谁?当然是李行远的母亲,也就是李定威的三姨太柳雪莺了。”朱然答道,“我盘问了三姨太不少问题,不过她真正能答上来的也没有几个。一开始李行远的一举一动都还在柳姨太的视线里。可后来为了给老太太祝寿,她到堂前专门献唱了一曲昆曲。等一曲唱罢,她在厅堂里就再也找不到李行远的身影了。一开始她倒也没放在心上,觉得小孩子顽皮,可能觉得在厅堂里待着太闷出去耍了。可等了一段时间没见李行远回来,柳姨太就觉得有些不安,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提着灯笼到外面去找。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以后,就在水池里发现了李行远的尸体。”
周玉微微摇了摇头:“有用的东西还是太少了一些,光凭这么几句话就算包公再世,估计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朱然想了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周记者,您现在忙么?”
“朱探长该不会想要让我往李老板的家里跑一趟,协助您查这个案子吧?”周玉很是机敏,朱然的话音才刚落,她就一下子猜出了朱然心里打的小算盘。
“周记者冰雪聪明,”朱然干笑了两声:“我想这对《申闻》来说也是个不错的机会——若是李行远的死真的有什么蹊跷之处,那《申闻》就能在第一时间获得独家消息,这对于提升贵报在上海滩的影响来说可是一件大事。”
让朱然没有想到的是,周玉直接对他翻了一个白眼:“朱探长,《申闻》编辑部都已经落魄到租不起房子,把几个没地方去的记者搬到我的事务所来办公了。报社老板都已经不管了,给那几个记者发的薪水还都是主编想办法化缘来的,还欠着印刷厂一笔银元。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银钱。我们没钱给印刷厂,印刷数量也上不去,空谈影响又有什么用?”
朱然听了微微一愣,想不打《申闻》已经沦落到这种田地了。
他的反应也很快,随即便道:“周记者,我看您的门口也挂了侦探事务所的牌子,这么说来您也是一个侦探了?”
听到“侦探”两个字,周玉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立刻坐直了:“不错,鄙人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还是颇有几分信心的。”
“既然如此,巡捕房想要请周小姐协助调查李定威府上命案,不知道周小姐是否愿意接受委托?”
周玉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然后开出了她的价码:“协助朱探长调查,预收两块大洋,什么车马费、茶水费之类的都包含在其中,若是发现李行远的死确是意外,那这两块银元也恕不退还。若是发现他的死乃是有黑手在背后操纵,那我自然竭心尽力帮朱探长追查凶手,一旦查明,朱探长这边还需要给我五块大洋作为报酬。”
这个费用不算便宜,不过巡捕房每个月都会拨给朱然二十块大洋的办案经费,委托的费用可以从里面支取。朱然心中这么盘算着。
周玉见朱然不说话,还以为他被自己的开价吓到了,便又补充了一句:“朱探长,我原来可是在平克顿侦探事务所干过的,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是我回上海以后的第一单生意,再加上我也希望能和巡捕房长期合作,不然我是万万不会自降身价只收区区七块银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