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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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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芽以为,顾凛拉着她的手到了宫门便会放开。毕竟宸王府并不在宫内,他们应该在舆安门就可以分手的。
来到舆安门前,却见若叶如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着转儿。一见夏芽走过来,她便迎上前拉着夏芽,并细细检查起来:“姑娘你往哪儿去了?可伤着哪里没有?”
又见夏芽的手被顾凛攥着,她心下生出一个不好的想法:姑娘该不是甩了我,跟这个宸王偷偷约会去了吧?
一时又不好再开口询问,便说道:“我以为姑娘走丢了,四处寻不着,回到这宫门前,却遇见一个自称宁王的,他一听说,便领着一队禁军往街上找姑娘去了,姑娘可有看见他?”
夏芽摇摇头,在脑子里搜刮了许久,终于想起来,宁王是大皇子顾澄。
说来便巧,夏芽还未回答,就见顾澄带着一队禁军往舆安门来。
不知是看见了夏芽,还是看见了顾凛,亦或是看见夏芽和顾凛站在一起。顾澄那双弯着笑意的狐狸眼,全是藏不住的打趣。
这两个小东西,偷偷摸摸谈起恋爱了么?
“京兆府那边回报,孟恬送了几个人过来。府伊说,今晚若是没有内鬼放水,万不可能有流民潜入的,六弟,人是你这边抓的,是否有些线索?”依然是那双弯弯的狐狸眼,顾澄这话里却藏满了锋机。
谁知顾凛只是转了头,瞥了一眼顾澄,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便拉着夏芽的手进了舆安门。
若叶忙忙地向顾澄道了谢,也快步跟上了顾凛和夏芽。
三人一转眼就消失在宫门内了。
顾澄转头对一个红衣侍卫道:“去找京兆尹,就说孟恬说所俱实,不必详查。”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能在巨商云集的朱雀大街里插进自己的细作,又能在皇城底下闹事,除了手眼通天的长孙采,还能有谁?
而天下人都知道,长孙采是太子最大的靠山。这些所谓的“流民”也只能是太子放进来的。
这些显而易见的推理其实都无所谓,顾澄之所以会假意问顾凛,不过是想试探顾凛对于太子的态度。
结果却是,没有态度。
至少就目前看来,顾凛对太子,和对他顾澄是一样的,一点表态都没有。仿佛在顾凛的眼中,从来就没有他们一样。
顾澄想着想着,突然有点受到打击。
冬至时,淬月的使臣进了厉国皇宫,他脑瓜子灵光一动,好不容易燃起一点斗志,想着自己在朝廷里刷点存在感,以便能抓住下次淬月使臣进宫的机会。
顾澄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刚刚顾凛紧紧抓着夏芽小手的画面。
他竟有些羡慕顾凛了。
而这边,顾凛拉着夏芽的手,一路揣着,回到了落樱阁。
三人在竹篱前站了半天,夏芽和若叶都等不来宸王说一句“告辞”。
夏芽只能假意道:“殿下,要不进院子里坐坐?”
顾凛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寻着除夕那晚的位置,又盘腿坐下了。
夏芽让若叶到小厨房,把仅剩的一坛荔枝娘拿出来,自己则坐在顾凛对面,为他斟起酒来。
今夜没有雪,天空既晴朗又高远,满天繁星就像是丝绸上镶嵌的宝石,带着柔软的光芒。
顾凛端起夏芽递过来的翠色酒碟,只见琥珀色的琼浆荡着粼粼的微波,摇曳进他深潭一般的双眸中,这酒还没有喝,他竟然有些醉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把手揣进怀中,把夏芽刚刚赠与的香囊拿了出来。
解开香囊,他细细检出一片玫瑰花瓣,放入酒碟。然后仰着脖子,把碟中的酒,以及漂浮在酒面上的玫瑰花瓣,一饮而尽。
夏芽见状,不禁红了脸,一颗心就像小鹿一般,跌跌撞撞,迷失慌乱。
她不知道顾凛这么做的原因,但是直觉告诉她,现在把空酒碟伸过来的顾凛,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的心中是极其欢喜的。
美酒载着花瓣,清冷美艳的公子,披着月光,一饮而尽。
这原是多么风雅的一幕。
但不知为何,身处其中的夏芽,却感觉到,这回廊中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自己仿佛不能像除夕夜那样,自然而然地为顾凛斟酒了。
她摇了摇头,警告自己不能胡思乱想。
待一坛荔枝娘喝完,顾凛也靠着廊柱睡着了。夏芽让若叶把房里的火盆拿到搬到廊边上,自己又为顾凛加了两床被褥。
月光浅浅地洒在顾凛紧闭的双眼上,柔和的光辉,使得这个人人惧怕的杀人机器,敛去了锋芒,宛如赤子。
夏芽守在顾凛身边,心中愀然。
或许,这个看似没心没肺,又毫无章法的宸王,一眼就把自己看清楚了。
宸王顾凛刚及弱冠,就枭首孟河王,犹如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利剑,把盘踞北方百年的孟河国扫荡得血流成河,一蹶不振。
如此战功,在厉国的朝堂上,谁不忌惮他?但谁又没有轻视他呢?想必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兵器罢了。
厉皇不也说吗?“国之重器”,器,不就是工具吗?
大家怕宸王,就像是怕一把磨得太过锋利的刀。但是,刀就是刀,他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所以,没有人在意他漂亮的双瞳是否泛不起一点波澜。所有人只是感叹这眼睛不是人类所有的,太可怕了。
就因为是“工具”,所以,没有任何怜悯。
夏芽不也是如此吗?淬月没了对抗的能力,她就要被送到异国做质子。
她活着,不过是两国维持现状的工具罢了。一旦局势变化,她这个“工具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虽然这么想着,夏芽却不是那种悲观拧巴的脾性。
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淬月夏家的女儿,大姐能浴风雪而行边疆,二姐能头悬梁而苦读书,自己虽是最没用的那个,但总该卧薪尝胆,努力活着。
她拿出顾凛送的琉璃灯,看着灯壁上,那些美人或妩媚或潇洒的行姿,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世人皆爱美人。但看侧刀下的妲己,烽火台上的褒姒,马嵬坡的杨玉环,也不过是书写男人历史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夏芽是幸运的,终是淬月的女儿。
淬月那个老太后虽然顽固,但把持朝政五十载,竟生生把原本附属男子的女子,抬高到了与男子平等的地位。
女子可着男装,可束发加冠,可入学进士,可参军为将,女子可以做史官,写自己的历史。
虽然夏芽没有那出将入相的伟大抱负,但生命诚可贵,尤其是她的人生原是那么自由恣意
。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夏芽坐在冷风里,不禁打了个喷嚏。
她终于起了身,给顾凛掖好被角,拿着琉璃灯,往房里走去。
厉皇深不可测的城府,皇后有意拉拢又故意恐吓的姿态,太子暧昧不清的试探,还有这个桀骜乖张的宸王……
哎,一轮明月照故乡,究竟什么时候她才能回到淬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