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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偏房 银星池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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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夏芽早早就起了身,随便扒拉好衣裳便往回廊来。
然而,回廊空荡荡地,顾凛早就不知所踪。
若叶正往小厨房里搬柴火,惊讶地看着夏芽没有洗漱的脏兮兮的小脸,啧啧两声道:“女孩子家家的,也不洗把脸。”
夏芽朝若叶嘿嘿笑了一下,心中暗骂自己是撞邪了。
待夏芽梳洗罢,吃过早饭,却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院篱前。
马倌下了车,把木阶置于车旁,一个侍女从里面打起了车帘,另一个侍女为长公主挽着裙摆伺候她下车。
长公主的身量颇高,一袭丁香紫的披衫,厚重而华丽,一下马车就占尽了夏芽的视野。
夏芽连忙跪迎福礼。
“乐见受了陛下封号,你我之间就以姑侄相处即可,不必多礼。”长公主摆手道,她不多几步就从院篱到了堂内。
“今早我去了紫宸殿,陛下听说我要来你宫里,便让我把你的赏赐一并带了来。”长公主微微笑着。
内官连忙呈上三个漆金托盘,分别是金、银制酒器各一套,酒司金牌一个。
夏芽跪地谢了赏,心中纳闷,既然长公主送赏赐是顺便的,那她过来是要做什么?
长公主看了夏芽一眼,抿了一口茶道:“我听闻乐见颇有酿酒的手艺,特意前来讨杯酒喝。”
这就让夏芽有些为难了,她微微蹙眉,坦诚而言:“长公主赐罪。夏芽雕虫小技,承蒙殿下青眼,原应双手奉上。可是那荔枝酿和梅花酿,原就不多,均已用完。再有埋在田垄边上的桂花酿又还不到时候……”
长公主原就不是为了酒而来,她闻言笑道:“那就可惜了。但我这一趟来也不容易,不能就这么走了。”说完,便吩咐一边的侍女道:“去把他们请进来吧。”
夏芽惊讶,不禁朝门外望去。
只见那侍女出了门,领着数十个身着藏青色短衣的工匠进了院子。
“乐见可知,这落樱阁的来历?”长公主笑着把夏芽的小手拉进自己臂弯里,挽着她来到了院子里。
“夏芽只觉得,这落樱阁精巧别致,并不知其中由来。”
“你想想啊,这北山,离得主殿那样远,一开始真不是寝宫来的。当年我年幼还在宫里时,特别喜欢到北山玩耍,玩累了,要回宫休息又太远了。那时,陛下登基没多久,耐不住我日日哀求,便给我修了这个小院落。”
说时,长公主仿佛是勾起了往昔美好的画面,嘴角不禁牵起了浅浅的笑意。
夏芽这下便明白了,难怪这个落樱阁院子这么大,但是起居间又少又窄,原来从一开始它不过是个公主的昼寝之所。
“如今我离了宫,没想到还能回到这方小天地来的一天。”
长公主拉着夏芽在院子的草亭子里坐下。
只见那些工匠们搬来锯子和木头,拿着皮尺,弹着墨线,在院中的一角开始垒砌起来,看那样子是要修出一间偏房。
夏芽疑惑地看看工匠们,又看看长公主。
“你很好奇我要做什么是吗?”长公主虽然是个颇有架子的人,但为人比较直接,并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是陛下唯一的亲妹妹,也是宸王唯一的亲姑姑。”
夏芽不禁心头一震,这长公主不说是太子的亲姑姑,不说是宁王的亲姑姑,偏偏就指着顾凛说,看来是要坏事儿了。
果不其然,长公主接着说道:“你知道,顾凛这孩子挺可怜,出生没多久,亲娘就死了不说,他还在襁褓中,军机处那帮流氓就把他抱走了。”
军机处,是厉国最高也是最神秘的军事机关,现任厉国的最主要的军事干将,基本都是从军机处出来的。
长公主突然向前倾身,盯着夏芽的脸,胸有成竹道:“他每天晚上都宿在落樱阁?”
夏芽倒抽一股凉气,完了。
见夏芽脸色都白了,长公主收回了身板,缓了语气:“他宿在落樱阁却不是与你同寝,向你讨了酒便睡在廊下。对吗?”
夏芽拼命点头。
原来,这长公主是兰贵人在厉国后宫唯一交好之人,兰贵人死前还把顾凛托付给长公主。长公主自觉有监护顾凛的义务,看待顾凛就自然与其他皇子不同。
顾凛十八岁时从边疆回来,也是长公主为顾凛选了镇国公府旁的一块宅邸,为他修建了宸王府。
但冬至过后不久,宸王府的那边的人就过来她那儿禀报说,顾凛常常彻夜不归。
于是,长公主派了一批又一批的暗哨,去盯顾凛的行踪,但全都有去无回。
根据多年追踪顾凛的经验,她对于暗哨们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活着回来,就算没有任何情报,只要能活着回来,就有大赏。
终于在走灯那一夜,一个浑身淌血的暗哨回到镇国公府,把在落樱阁中看到的一幕回报给长公主。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上元灯会中,长公主会格外注意夏芽。
“其实你们这些小儿女,有个两情相悦很正常。”长公主略顿一下,见夏芽还是低头不语,又说道:“凛儿在你面前,如此安分,是让我意外的。”
夏芽一听长公主说出“相悦“二字,红晕就爬到了耳廓。
长公主怎么可以,这么直接,这么随意地把这两个字说出来。这可是她一直以来一直避讳的字眼。
长公主望着院里那棵高大的樱木,道:“凛儿的母亲喜欢樱花,当年这棵樱树就是我为她而栽的。可惜美人命薄,即使陛下再宠爱,这深宫大院也囚不住一只无脚的鸟。或许是我贪心,我已经失去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我把凛儿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你明白吗?”
夏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长公主缓了语气,握着夏芽的手,言语殷殷:“我也不是古板迂腐的人,你们淬月在男女之事上也是自由得很。顾凛这孩子什么都不说,但这是二十一年来我第一次见他主动亲近别人,可见他对你,是对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千万不要伤了他的心。”
在夏芽看来,现在说着这番语言的长公主,就和天底下所有护犊情深的母亲一样,只是站在有利顾凛的角度强迫夏芽罢了。
假如这话,让夏阳听了,她务必是要嘲笑的;让夏朵听了,她也一定要据理而争。可是,夏芽既不是夏阳,也不是夏朵,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立场,事情只要不对自己造成威胁便可。
何况,就目前的情况,顾凛能一直与自己亲近,自己的安全岂不是多了一分保障?这样要熬到回淬月的那一天也就更有可能了。
于是,夏芽重重地点了点头。
长公主见状,喜出望外,心中误以为夏芽真是有意于顾凛,不免又多看了夏芽几眼。
这个淬月的小姑娘,确实如宫中传言的一般,水灵得不像是人间的女儿。
只见她今日穿了件秀青花的鹅色褙子,下着翠色长裙,略施粉黛,打扮得相当清雅。而是那一双精妙的眉眼,像是笼着雾,又像是含着光,使人直想探到她心底里去。
长公主这番观摩后,心中竟升起一股懊悔,她原没有拉拢夏芽的意思,所以并没有带什么见礼过来。
可现下心痒难耐,对夏芽生出说不出的喜欢。一番思虑无果后,她竟把自己手腕上的一枚缀着七彩宝石的金玉手镯褪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套进夏芽的手腕上。
“来得匆忙,我也没有带什么见面礼。你算是我的晚辈,这个手镯你就收着。平日里还差什么东西,只管差人到镇国公府,内务府领不到的,我那里随你挑。”
夏芽吓了一跳,但过于推辞,又显得小家子气也不好,便跪谢收下了手镯。
长公主见时候不早,便叫了宫人嘱咐工匠们,务必尽快把偏房建好。
而后她拉着夏芽的手来到院篱前,交代夏芽说:“这偏房很快就能建好。大雪寒天的,就拜托乐见,切莫让凛儿受了风寒。”
在宫人的伺候下,长公主终于蹬上了马车。马鞭还没扬起,一袭黑影忽然在车顶上略过。
长公主抬眼往屋顶张望了一下,而后嘴角弯起,没有说什么,只让宫人放下帘子。
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宫道上了。
这边夏芽转了身,正准备走进院子,就见顾凛一袭束革黑袍立在院中。
而他胸前的交襟处鼓鼓囊囊的,还湿了一大片。
顾凛见夏芽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便面无表情地把手揣进衣襟里,腾地一下就掏出了——
两尾活鱼。
夏芽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中生疑,这个宸王的年龄是二十一岁吗?难道不应该是十一岁吗?
顾凛歪着脖子认真得看着夏芽,把活鱼递给她,语气依然清冷,道:“会做吗?”
见着那活蹦乱跳的鱼,若叶赶忙跑过来,接了去,然后往小厨房去了。
夏芽便在院子里架起炉子来。
哎,这个祖宗。
她忽然有些后悔刚刚答应长公主答应得那么爽快了。以这宸王积极主动性,明日给她猎头熊回来也不奇怪。
原来,顾凛一早起来,回了趟宸王府,便又往宫里来了。
路过银星池时,他听见了池面冰裂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便蹲在池边凿冰抓了两尾鱼来。
若是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要抓鱼,他其实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听见冰裂之声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夏芽在除夕夜狼吞虎咽的样子吧。
而且他拉过夏芽的手,尤其是那手腕,实在是太细了。
夕阳挂在院篱上的时候,那两尾鱼也烤好了。
并肩坐在回廊上的两个人,他们的影子印在青白的墙上,被拉得又长又瘦。
顾凛见夏芽手腕上多了一个手镯子,微微皱了眉头。
夏芽解释道:“长公主今日来了落樱阁,把这镯子赏给了我,也不知是为何。”
“嗯。”顾凛应着,他不过是觉得这个手镯有些眼熟罢了。
今晚没有酒,夏芽为顾凛沏了青茶。
两人捧着茶杯,往院子里那进行到一半的工程看去。
“偏房修好了,殿下便可以睡在那里。”
“嗯。”
“眼看就要破冰了,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殿下万不可再睡在廊子里了。”
“嗯。”
显而易见,这偏房必定是长公主命人修建的,但是夏芽如此吩咐的语气,对于顾凛来说,实在是受用了。
他愿意听候夏芽的任何差遣。
长夜漫漫,星月有光。
即使没有夏芽酿的酒,顾凛仍靠着落樱阁的廊柱,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