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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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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儿啊?我不是在回老家的火车上吗?耳边怎么会有海浪声,还有船桨声……
刘闫是你吗?你站在船头干嘛啊,太危险了,快下来……笑什么笑,快点下来……刘闫……你上哪去?刘闫……
硄!火车撞击着铁轨。
原来是个梦。王铁东深深的喘了一口气,微微坐起身,一边在心里咒骂着火车中上铺之间实在不够高度,让他这个一米八的东北老爷们憋屈的难受,一边揉着眼睛搜寻着下面的铺位,没人。
“你醒了。”一个拿着洗漱袋的身影晃了进来。
“恩。你起那么早干嘛?”王铁东对刘闫似乎总是爱用这样质问的语气。
“进了东北,四点钟就出太阳,阳光晃得睡不着。”放下洗漱袋,刘闫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阳光照在他干净的五官上,年轻的脸庞显得更加出挑,“离到站还早,你再休息会儿吧,下
车有你累的。”
王铁东没做声,翻回身子仰卧在床铺上。火车依然与铁轨发出硄硄的撞击声,扰得人心烦。
老太太的葬礼就在明天举行。
两天前的深夜,王铁东应酬完农管局的那帮大爷,已是微醺。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他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喝醉的,但今天不一样,种子公司的农作物经营许可证总算办下来了。来岱城三年,终于能在异地他乡站稳脚跟,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除了当年高考拿到外省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王铁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了。走在和刘闫租住的小区里,王铁东只想快些见到刘闫,抱着他一起分享这喜悦。
一进门,却见到刘闫红着双眼迎了出来,“铁东,咱妈过世了……”
“……”王铁东来不及脱鞋,木在了原地。
“二姐刚才打来的电话……因为是我接的,她就没太细说……”
“咱妈走之前的那段时间,只要病房的门有响动,她都在嘴里呢喃着是不是铁东来了……葬礼的事,咱爸死活不让告诉你……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况且老太太生前对刘闫那孩子还是不错的……”电话那头二姐嘶哑的声音如同当年老爷子站在老家大门口对自己的咒骂一样,明明那么贴近耳膜,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也听不清……刘闫说,王铁东,你总是不敢面对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
刘闫侧身躺在床的一边,落地灯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他,本来瘦削的身子显得更加单薄。
王铁东在旁边躺下时,才发现他正在抽泣。
“干嘛还哭啊?别哭了。”
“上回咱俩托达子给咱妈带回去的茶叶,老太太还说不错,下回再给她捎点……这才过了多久,怎么说去就去了……我没妈,咱妈待我跟亲儿子似的。咱俩这样,她也没嫌弃我,记恨我……那年咱俩离开时,老太太偷偷塞给我的那两千块钱,到现在我都没舍得动……”
平时话很少的刘闫,此时却语无伦次的说了很多。
听到这些,王铁东眼前终于也泛起了雾气,他把刘闫轻轻揽进怀里。
“铁东,咱们回东城吧,见咱妈最后一面。”
“好,明天就走。”
为什么每一次用力的拥抱,都是分享伤痛。
“东城火车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准备下车……”似热情却冰冷的声音传达着到家的讯息。
“东哥!”还没等走下火车,王铁东就看见达子站在车窗外大喊大叫的样子。
达子是王铁东从小混在一起的哥们儿,大名唐日达,出生时脑缺氧差点死了,他爸怕他作下病根长大比别人笨,所以起了这个名字,希望他能日达数里跟得上同龄的孩子。世上的事情总是要伴着点狗血味儿才成故事,不知道是名字真的起了作用,还是蒙荫于唐家祖上,随着年龄的增长,唐日达非但没有在智商上落在同龄人后面,反而大有超出之势,学说话比别人早,学走路比别早,甚至学打架都比别人早——因为同学嘲笑他的名字。倘若不是多年的老邻居,又一起长大,王铁东不敢保证自己第一次听到达子的大名会不会偷笑,但他能保证的是如果谁拿达子的名字开玩笑,他王铁东肯定不会置之不理。所以,达子第一次因为名字打断同学的那两根肋骨,有一根半的功劳是属于王铁东的——儿时的疾病虽然没能在唐日达的智商上留下痕迹,却在他的身高上告诫世人不要小瞧疾病的力量——达子很矮小,打架的主力是王铁东。正因为这份情谊,达子从小把王铁东当大哥一样信赖和尊敬,哪怕他俩同龄,哪怕王铁东比达子还要小那么几天。
“东哥,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哥儿几个天天都盼着你能回来。大娘的事儿节哀顺变,就是你家我大爷受了不小的打击,我爸妈和大伙这两天都在你家那边儿陪着老爷子呢,你放心吧……”
“你为啥也帮他们跟我瞒着我妈病重的事儿?”王铁东有些不快。
“你家老爷子那犟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下的死命令谁敢违背,再说,他天天守在医院,就算你和刘闫回来也不可能进到病房里照顾老太太,搞不好在医院里又要闹出当年那一幕,只会使情况更糟,我和二姐商量一下就想先瞒着你,等大娘病情好转一些,大爷心放宽一点再想办法让你和刘闫回来,谁知道,大娘去的这样匆忙……”达子既委屈又愧疚。
“算了……”王铁东知道就算他及时赶回来,就算他在病榻前守候老人最后一段日子,也无法改变自己是个不孝之子的事实,无法减轻一直以来内心深处的那份自责。木已成舟,再追究下去只会看到更狼狈的自己。
“老爷子还不知道你和刘闫回来参加葬礼的事,你俩先住到我那儿去吧。”
王铁东和朋友说话的时候,刘闫总是在旁边默默的听着,从不插嘴。
走出东城火车站,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罩着王铁东。离开东城三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再见之时,却恍如隔世。
东城是位于中国东北部的一个小县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据说当年日本人侵占东三省,所有物资都是分散储备,以防被中国军队缴获或当地居民抢夺。比如一批军靴,左脚全部放在大兴乡,右脚就全部放在几十里外的民安乡,这样一来除非两乡的军靴一起被缴获或者被发现,否则就很难利用。日本投降后,政府登记了方圆数百里乡镇的遗留物资,最后将这些乡镇整合为一个县,就是现在的东城。所以,东城的人口一直比较分散,虽然近些年随着新城区的建设完成,大多数居民都被吸纳至此安居乐业,但东城仍然有很多分散在外的老城区,王铁东从小生活的地方因为在铁路线的东面所以被称作铁东区,他的名字代表着他生养在此的简单意义。东城的火车站就设在铁东区,有人说是个百年老站,占据着东城最佳风水地气,能给东城带来经济繁荣与生活安宁,所以县政府再怎么改造老城区,铁东区都依然如故。东城的经济发展和这个火车站到底有多大关系,王铁东并不想去了解,但铁东区近些年的变化却着实让他揪心。因为一直得不到有效改造,铁东区的房屋都是建国初的工人家属房,年久失修,很多老一辈的人随着子女的长大纷纷迁往新城,这些原来住满铁路工人家属的老房子被低价卖或租给那些来自社会底层的人与外来打工者,久而久之,铁东区演变成了各种犯罪的温床,东城的贫民区。三年前王铁东离开时,铁东区已经是个治安混乱,空气污浊之地了,三年后,眼前的一切都传达着那个普遍真理,事物不会总是向着光明前进,相反,它往往会被黑暗所牵引。
“你不在的这几年,铁东区更乱了,换了两任县长,上任时都信誓旦旦说要整顿这块地界,结果到走也没能弄出个声响来,要我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先把陆有铭那帮孙子给整治了,铁东区就能安生得多……”达子愤愤然的说了一路,许久没见王铁东,他有满肚子的话要吐。
王铁东不言语,关于陆有铭这个人他不想再有任何的想法与瓜葛。
“达子哥,咱们晚上去哪吃啊?”一直在旁边看着王铁东的刘闫看出他脸色有变,顺势转移话题。
“你们俩可算回来了,不管怎么说也要接风洗尘一下,咱们先把行李放到我家,然后去‘新帝’,大聪和老潘在那儿等着咱们呢。”此时的达子完全沉浸在他的东哥终于回来了的喜悦当中,根本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大聪和老潘也来了!太好了!”王铁东不想让达子看到自己心事重重的样子。
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