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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守空房 像条没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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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又饿又累,忍不住要偷偷吃点喜床上的红枣、桂圆来垫垫肚皮的时候,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咔的一声轻响,房门被打开了,大少爷周树走进房间。
头上的大红盖头被掀掉,我抬头向他望去。
他穿着西式婚服,黑色西装,白衬衫,深色领带。如墨的眉毛下,是一双乌黑发亮、富有生机的眼睛。
他凝神看着我。看着这个穿着中式婚服的新娘,上袄下裙,裙为大红颜色,脚穿红色绣花鞋,低着头,脸颊上是一片胭脂红。
多么不般配呀。
眼前的这个新娘,她应该嫁的是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
而自己应该娶的,是身着白纱长裙,披白色头纱,头戴花冠的女子。
世上不幸的婚姻,岂非大多是由不般配引起。
就像这场婚礼,不中不洋,没有了闹洞房的贺喜环节,他也不需要当着众人的面,为新娘挑起挑起盖头。
两人一时都没有作声。
我环顾了一下新房四周,墙壁上挂着字画,窗户上贴着剪纸的大红双喜字,桌案上一对硕大的红烛,给满桌的食物笼罩上一层柔和的光。
“快点进入下一环节呀,都快饿瘪了。”脑海中的小人儿尖叫,“快点来吃交杯酒,守花烛!”
也许是我心里的碎碎念起了作用,周树终于动了,他慢条斯理的解开西装扣子,将衣服挂在衣架上,随后走到黄花梨的八仙桌前,往方凳上端正一坐。
望上去真真是腰背挺拔,君子如玉。
只是这君子的心情很是不好。他面色严肃,毫无笑容,拧眉坐在那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令他纠结的问题。
他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扫过,再扫过。很显然,这个令他纠结的问题就是我。
很奇怪,从他看似平静的面容上,我竟然能窥到种种复杂情绪。从开始的烦躁无奈,过程中的犹疑挣扎,到这一刻的下定决心。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还有事。你先吃饭吧,不用等我。”言罢站起身来,转身朝外走去。那离开的身影坚定决绝,干脆利落。
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新娘,喜气洋洋燃着的红烛,不管不顾的兀自表达着喜庆之意。正是乐景哀情也。
这时候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
是新娘趴在桌子上低声啜泣,还是愤慨的撕掉红盖头,摔断发钗?抑或是眼含泪珠的扒拉几口饭粒,便食不下咽的躺回床上,盯着房顶发呆?
怎么可能?
很有自知之明的我,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和周树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玉宇琼楼,是天边明月,是只可远观的美景。看几眼便已是幸运,谈何据为己有?
人生的不幸,大多是想要的太多。
我想,我的人生一定是幸运的,因为我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正如此时此刻,我想要的,不过是,把满桌美食饱餐一顿。
这一顿新婚夜宴,在外人眼里是孤单,落寞,可悲可怜,在我胃里是酒足饭饱,满足得不得了。
吃饱喝足,门外走进来一个叫小草的丫鬟,利落的收拾走桌上的杯盘筷箸。
我拆下发髻,洗漱一番。将床上的各式喜果,花生,红枣,桂圆,荔枝干,红绿豆等收拾干净。
接下来似乎无事可做,休息吧,却了无睡意。只好呆呆的望着燃烧正旺的一对红烛。
听老人们说:“左烛尽新郎先亡,右烛尽新娘先亡。”所以新婚之夜要有人守花烛,一烛灭时,要马上将另一支蜡烛熄灭,这样新婚夫妇才能白头偕老。
我却觉得强行的让两支蜡烛同时熄灭,这种做法,不似祝愿新人白头偕老。更像是强行绑定,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被强迫着殉葬。
有的没的胡思乱想了一通,终于困了。新郎周树还没有回来。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他今晚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那边不等他了,先睡吧。”精神松懈下来,整个人很快被拽入了梦乡。
今夕不知何夕,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突然惊醒。
我慌乱的爬起来,一看时钟,凌晨5:10。
时间还早,我洗漱一番,5:40了,丫环阿草还没有来叫我,那就等着好了。
百无聊赖的在屋里走了两圈。在床沿上坐一会儿,在方凳上坐一会儿。
在我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开门声响起。
周树从门外走进来。他依旧像一株玉树一样,只是面上有些暗淡,憔悴。
四目对望。他望着我的眼神,很随意,好像在看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看路边一丛杂乱枯黄的野草。带着一种波澜不惊的、平和的漠然。
“你叫,朱安,安?”周树有些迟疑的问。
“是。”我答。
“走吧,随我去见母亲。”他说。
跟着周树来到饭厅。此时,饭在桌上,菜已出锅,酒也温妥,婆母居中而坐,两位小叔坐在婆母左侧。
见我们前来,婆婆正了正身。
“妈。”周树打了声招呼。
“娘,给您请安。”我微微屈膝一拜。
“安安,快过来,坐娘身边来。”婆母热情的招呼道。
我俯身坐下,只见桌面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主食和小菜。飘着翠绿香菜的馄饨,小巧玲珑的牛角包,白白胖胖的带褶包子,加了辣油的小咸菜,以及一盘炒豆角,一盘西芹百合,一罐老鸭萝卜汤。
食物往往是一种治愈的存在,这句话没错。
“安安,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娘和你娘的关系好,一直拿你当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在这个家里,谁要给你委屈受,你告诉娘,娘收拾他。”婆母说。
“老二老三,以后要对你们大嫂恭恭敬敬的,像对我一样,听到没?”
“知道了,娘。”三少爷周建话少且乖。
“哎哟,我的亲娘哎,天大地大,老娘最大。在儿子心中,谁也比不上您老重要。”二少爷周仁笑说。
他眼珠一转,朝着他大哥周树道,“这家里头能给嫂子委屈受的,就是我大哥了吧。”
这坏东西又转头问我,“你说是不是呀?嫂子。”
“是不是你个猪头!”我心里暗恨,面上只是微笑。
“够了老二,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周树沉沉的瞪了周佐一眼。
“好,我不说了,吃饭!吃饭!”周佐嘟囔着,随即大声喊道,“李妈,给我端一碟辣白菜来!”
早饭过后,大家散开,各忙各的。
婆母嘱咐我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把周树单独留下,想来是有话要私底下谈。
“树儿,昨天你是一个人在书房睡的,没有和你媳妇一起睡?”周夫人问。
“是。”
“你娶媳妇回来,是当摆设的吗?”周夫人厉声问。
“这是您让我娶的,您说这是父亲遗命,让我娶我也娶了,其他的您就别管了。”周树不耐地说。
“你这是怨我呀!”夫人抚着胸口,“怨我包办婚姻,不让你自由恋爱!你和谁自由恋爱?和学校里那些女学生?还是和你那个同学赵映灵?”
周树忍着怒意:“您别提赵映灵行吗?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不提?你回国之后打听过她的事吧。怎么?还以为她是什么忠贞不二的好女人?可惜呀,你刚走不到半年,她就和有妻有子的画家私奔了。这就是你说的有思想,有主见,有文化,和你情投意合的灵魂伴侣?
我看你们这些新潮青年,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把抛妻弃子叫做思想进步,和封建陋习做斗争。把无媒苟合、生活不检点叫做追求爱情!”周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想当初,周树在湘南大学读书,暑期领着三男两女,五个同学来家里做客。这些人大晚上不休息,聚在一起聊文学,聊诗歌,聊政府军阀,聊民主人权,聊花边新闻,聊男人女人……挥斥方遒,慷慨激昂。
按周夫人的话说就是,一个个儿的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这些不算啥,周夫人可以不理会。难以容忍的是,那个叫赵映灵的女同学,整天娇滴滴,像条没骨头的美女蛇。眼神飘忽不定的,像钩子一样,总往周树身上瞟,一看就心思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