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浪漫事》花子树鸟

4、安息灯黄

　　07
　　成亲当天竟艳阳高照，乌云峡长街十里都大摆筵席，敲锣打鼓，一派的喜气洋洋，新郎官骑着白马，一袭红衣，容光焕发，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声俊俏好儿郎，围观者想也不怪柳老爷要招这人作上门女婿。新娘的花轿紧随其后，一行人洋洋洒洒地到了柳府门口，随后喊话，踢轿，礼毕，新郎官小心翼翼地扶着新娘子出了轿。围观的人争相探头，想要看看新娘子的风姿，也只看到白皙的手腕，其余的由于红盖头挡住，新郎官又很快背着她进了府，就什么也没看到。之后随从便都进了府，拜天地去了。
　　另一些人，穿着光鲜，手拿礼盒，也跟着进了府，他们或是和柳老爷交好之人，或是一些城中大户。其他人便陆陆续续散开，去柳家旗下饭馆蹭顿喜酒。
　　话说假扮的孙李二人进了大堂，柳老爷身穿华服锦袍，正坐高堂。待三叩首后，柳老爷便从位子上站起来，拉住假扮成李荷的孙闲云，笑呵呵地说：“以后你就是我柳家的一份子了，但放心，小老头我也不会让你李家难做，待礼成，明日你便带小女离回家看望父母。”
　　“这么快就要走？不必这么急吧？”红盖头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该人手一掀，露出面目，笑着看向他，此人正是李荷，柳老爷虽心里大感惊讶，但表面纹丝不动，说道：“你二人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只是想向你讨教点事而已。”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孙闲云冷声道，袖口往脸上一挥，亦拿走画皮。
　　站在一旁的人一时轰然，也开始愤愤不平，窃窃私语，有的甚至大骂孙李这两个外来人为何如此戏弄他们，一时堂内嘈杂不安。
　　柳老爷却是不动声色，甚至是仍是笑眯眯的。
　　孙闲云也跟他不多话，从怀中掏出了那朵在乌云峡随处可见的紫色小花，那朵花不知是何时摘下，茎叶早已缺水枯萎，但花瓣仍艳丽非常，夺人眼球。

　　“这种花，从外域传来，有着极强的慢性毒，传言把它栽种在身边，只要一两个礼拜，人吸入的毒可以毒死一头大象，但它又不会马上致死，这种花毒到了后期，会让有人极强的依赖性，中毒的人只要稍微离开这种花，就会穿肠肚烂，化为一摊淤血。”孙闲云话音一落，掷地有声。
　　众人皆惊惧不安，向南楼老板连忙跑上前捉着柳老爷的衣襟结结巴巴地问他，这些是不是真的。
　　李荷也憋不住气，率先出声：“所以你在全城种这种毒花到底是何居心？都不想想城里那些老弱妇孺，稚子孩童吗，羊头山二当家万山？”

　　柳老板仍是神情自若，仿佛在欣赏着什么一样，静静地看遍了在场人们的表情，那些惊恐的，害怕的，惊愕的表情仿佛取悦了他，他慢悠悠地回到椅子上坐下，笑眯眯地说：“这种花种足足花了我两年时间才从外域买来。你这小子倒是知道不少，但已经晚了，什么都晚了，五年前这座城害我万山家破人亡，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也要你们妻离子散，谁都别想跑！”万山用手指指了指在场来为他贺礼的商户们，李荷转眼看向他们，他们在听到万山的名字后，个个都神情恍惚，缄口不言。
　　万山说完，情绪过于激动，鼻子竟然流出血来，双眼狰狞。
　　“不好！”孙闲云上前一步，把了把脉，“你早就服了毒。”
　　“当然，今天的事容不得半点差错。我一死，母花在我体内，这些子花都会跟着死，你们这些人全都得给我陪葬。至于你们这两个外来小子，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带着原儿离开，不要多管闲事。”

　　十年前，万山和哑女在一起后，在大当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得到了认同。那天晚上，万山满怀欣喜和哑女端着小菜前去找大当家喝酒，却看见大当家已经中毒而死，他上前查看，却发现那是他的毒，情急之下，他只有带着哑女逃走，东躲西藏，不久就听到羊头山重金追捕他的消息。
　　辗转之下，五年后他带着妻女和几个在流亡途中捡到的孩子一起来到了乌云峡，觉得这里地少人稀，不问世事，且环境清幽，于是就安了家，城里人虽清贫，但是朴实，万山一家颠沛流离已久，便安了心，其乐融融。但那时城里，饿死的人随处可见，大家都没有法子，地方偏僻，城民们也都很穷，也发展不起来什么，哑女认为大家都在一座城生活，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和万山商量，让他去江南柳家寻求点帮助，挪几个生意过来也好。

　　“我和阿英商量好之后的第二天便离开了乌云峡，快马加鞭赶往江南，却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我和我妻子，还有我三岁的小女儿，都已经阴阳相隔。我的家人们血肉模糊，无一幸免，我恨啊，我恨羊头山那些人，我更恨我自己没有留在他们身边，于是当即，便决心回羊头山，和他们拼了。”

　　“但皇天有眼，让我在在炊房米缸里，得知事情的真相。我捡的一个孤儿，叫小豆子。就是他告诉我，你们这群畜生干的事！”

　　原来当时城中有人从小道消息知道了万山被羊头山悬赏，一打听之下，万山一家每个人都值五十两银子，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城人都知道了，小豆子无意听到了这件事，急忙告诉了哑女，最后万山一家打算趁夜离开，没想到城门早就被封的死死的。他们害怕之下，四散逃开，去找人求助。

　　“我妻子带着孩子挨家挨户地求，求他们收留，就算只救我们女儿都好，那只是个三岁的孩子啊，可这些人简直都是披着人皮的狼！”

　　那时小豆子边哭边和他说，那些人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小主人，因为一个人头值五十两，最后他们就这样边喊着“五十两一个人！”“一个人都不要放过！”把他们全部人抓了起来，揍得只剩一口气，然后关回了万家，不久之后便有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开始砍杀他们，头用麻布袋子装好，就像杀鸡杀猪一样，笑着走了出去。

　　“小豆子说完不久便断气了，那孩子要我一定要报仇，我的家人都死不瞑目，我当时就恨不得杀了这些人，餤其肉，喝其血。当时我发誓，我也要你们生不如死，家破人亡。”

　　08
　　大堂内一时静默，孙闲云却见已经有人面露痛苦之色，或是蜷曲身体呻吟叫苦，或口吐白沫。

　　李荷实在不忍看见这样的场面，攥住孙闲云的手摇了摇，是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救他们。万山在讲完五年前发生的事后，为了不给他们回旋的机会，已经咬舌自尽。

　　一时间，在场的宾客都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自顾不暇，孙李两个局外人早就被他们抛诸脑后。

　　李荷急急地拍了拍孙闲云的肩膀，连声说道：“咱们也快出去看看吧，城里还有不少孩子呢！”

　　“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事我们不能插手。”孙闲云说完这句，极黑的眼珠盯着李荷，再不说话，左手向前一伸，一拍。

　　李荷发现眼前一黑，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原来孙闲云封了他的二感。

　　李荷天性纯良，稚子之心，让他看见这种场面，孙闲云于心不忍。

　　“这里很快就变成一座死城了，跟着我，不要乱想。”孙闲云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仍是镇定冷静的，平平稳稳的声调。
　　他攥着李荷的手，二人手掌贴合，一路无语。

　　等他们小心翼翼地出了柳府，连孙闲云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都面色一青，街道上所栽种的毒花已经衰败，枯萎。他看见丈夫杀死妻子儿女，兄弟相残，然后把新鲜的血液浇灌在毒花上，却只能减缓它的衰败速度，母花已死，这些子花已经没得救了。

　　他们终于走到了城边，孙闲云远远地望见城门口，柳原正站在城门外，正往里张望。

　　她好像看见了他们，便不再张望，而是收回目光，望向太阳西落的地方。

　　一出来，孙闲云见柳原握着一把匕首，上面还有血再往下滴，她身边只有三匹马，正在一旁等候。

　　“你会武功？”孙闲云朝向柳原，问道。

　　“保命而已。”柳原淡淡地说。

　　孙闲云也不是多话的人，见柳原身体无恙，便想拉着身后的人上马，转过身却又愣了愣，想了想，解开了李荷的穴道。

　　他原本以为解开穴道后，李荷会大吵大闹，像以前一样骂他冷血，却不曾想，李荷反而十分安静，看了他和柳原两眼，便翻身上马。

　　三人行至日落，远处只剩残阳萧索。

　　孙闲云漫无边际地想着这次乌云峡的奇遇，想着毒花，还想李荷到底什么时候会理他。

　　“我想跟着他，”,三人骑马前行之际，柳原离孙闲云更近一点，冷不丁地开了口，“我小时候，他救了我的命，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后来，我捡到了半死不活的他，我也想救他，所以这次我跟着他走了。但我没留住他。”

　　柳原说完，就再不开口。远处残阳如血，柳原单薄的身躯就像挂在马背上的一截柳枝，形单影只。

　　“送完柳姑娘，你打算去哪儿啊？”

　　“当然是回去。”

　　“哦。”

　　“不过，回去之前，江南人杰地灵，我倒想到处逛逛。”

　　“孙兄此言及是啊！那里桃红柳绿，莺歌燕舞，还有好多美味。我们可以先去醉话楼，再去杨记小煲，还有我认识了几个很有趣的奇人异士，你一定会有兴趣！孙兄！孙兄！孙嫌……！你骑这么快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