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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夏天的风裹 ...

  •   夏天的风裹挟着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吹动路边的植被,带走了清晨的露水。灼灼的阳光下,蝉鸣声四起,搅得肉摊前的两个人心情烦躁。

      肉铺的案板上放着带血的猪肉,红色的血水从案板上慢慢渗到地下,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没一会儿,水渍就被蒸发的一干二净,引来了几只苍蝇。

      “胡萝卜五毛,韭菜一块,洋葱三块……两位小哥,再加上一斤猪肉,一共一百二十块!”

      “微信收账,一百二十元;”

      老板熟练地割下猪肉,拿袋子装好,递给戴帽子的青年。

      青年生得颜色极好,五官端正俊丽,从外表看二十五六岁,手里捧着一个朱漆的食盒。他接过蔬菜和肉,将它们整整齐齐的摆在在食盒的底层,又铺上了一层细软的油纸。

      而他身旁的男子撑着一把黑伞,看上去十分不耐烦,不停地看手表,催促道:“时间不早了,你快一点。”

      秦献之没有理他,修长的手指将其他格子里的糕点归类排放,装好合起盖子递给他:“不会耽误你赚银子的,这是我们接到的第一个单子,不弄的像样一点,怎么会有回头客。”

      唐青接过食盒,食盒很有分量,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场法事,客户早就备好了祭祀用的酒水,他们不懂阴阳之术,你买的这么些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值钱的便宜货。”

      唐青说话永远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秦献之有时候在想,如果唐青有了喜欢的人,说话也会是这样吗?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秦献之摸清了唐青的脾气。问仙山的事不用说,当然没有再被提起了。

      他皱眉小声抗议:“这单做成了至少三万,别人的诚意都摆在那里了,我们也要拿出点诚意。”

      唐青嗤笑一声:“诚意?秦公子,也就你信这是诚意,一场法事有人愿意出三万的,怕不是家里遭了难缠的鬼怪,死了人了。”

      秦献之又嘀咕了一声:“那又如何,我本身就是个死人,难道还会怕死人?”

      对,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自问仙台一战,二人回到唐青的别墅,秦献之寻了屋子一处阴森的角落睡下,唐青坐在沙发上,翻开功德簿分析道:“功德不外乎这三件事,念佛、诵经、布施,布施现在条件不够,我的家产就剩这一个别墅,你我二人可以发挥专长,为死人做法事,这样功德来的会快些。”

      秦献之大伤初愈,早已累的眼皮打颤,不管唐青说什么,也不想计较那个“二人”其实应该是“一人一鬼”,只一个劲的点头说“好,你来做主”、“全听你的”、“都按你说的来办”。

      唐青看上去十分满意,合上功德簿的样子颇有几分一家之主的风范:“那就这么决定了,你负责揽客,我负责做法事,不出一年,锁情链就能解开,这段时间你就先住我家里。”

      秦献之连忙答应,生怕唐青突然变脸,把他送上西天,两个人同归于尽。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秦献之发现,唐青说的那个名为“寻道”的道家软件上,五六十岁的老道士生意很红火,他们店的标签栏上附着大大的“火”字的图标,让他看得心生羡慕。

      秦献之做人的时候很少会去低声下气地求人,眼下只能改改自己的脾气,他先是私聊客户,又在论坛区发了十几个帖子,最后一单生意都没谈成,究其根本,是现在的人根本不信他们两个年轻人可以做什么法事!

      他几天前小心翼翼地劝唐青剃个光头,这样会更有说服力一些,但是唐青听完后,面色十分不悦,说了诸如“这像什么话”、“不要把道家和佛家混为一谈”、“你不够努力”之类的话。

      秦献之悻悻然,又在寻道软件上刷了两天,没想到竟真的被他刷到一个三不限的客户,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不限经验,客户的母亲已经去世,却一直托梦给他,不准他下葬,希望有高人来做法,平息母亲的怨气,让母亲能够早日入土为安,薪酬很有诱惑力,整整三万块。

      秦献之本来对这个时代的钱没有概念,但是有一天,他发现唐青买两支香烛都要犹豫半天的时候他就懂了,唐青很穷。

      “本身就是个死人”,秦献之的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却引起了他意料之外的回响。

      唐青的眸子瞬间变得阴沉沉了,然后将伞移开秦献之的头顶,拎着食盒大步迈向几百米外的车站。

      由于锁魂链的缘故,秦献之不能离唐青太远,他在外面不能晒太久的太阳,只得小跑跟上,突然觉得心口一痛,口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恶心的血腥味。秦献之幽幽地看着唐青的背影,又是心酸,又是怨恨,恨不得变出一双利爪,挖出唐青的心脏。

      然而,他的心思还未活络多久,就见唐青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撑着伞向秦献之走了过来。他高大的身影渐渐逼近,嘴角含笑像是一朵罂粟花,笑的秦献之心里发毛。

      秦献之咽了咽口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争气一点不要害怕,你可是三百多岁的老鬼,唐青又没有读心术。

      没想到唐青只是把伞递给了秦献之,说了一句:“以后自己打伞。”

      秦献之接过伞,心里松了一口气,看着手里的伞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你根本没钱买丫鬟,我自己要怎么打伞?”

      唐青:“……”

      远处百十来米的地方有一个站台,在市区和乡村的班车就只有一辆,而站台就这么一个。说是站台其实就是一个路标,斜斜地插进了地面,仿佛风再大点,它就会倒了。

      秦献之撑着伞,旁边站着唐青,两人之间隔着几拳头的暮色,他们的神情不像是要去做法事,而像要去为一具遗体守灵。

      远处的加油站,蹲着一台蓝色的跑车,这时候,从车上走下了一位和车子好不相配的女人,从外表来看,女人的年级应该在四十岁左右,她拎着手里的东西,来到秦献之身边,扒拉着脖子,使劲看那站台上的字儿。

      秦献之看不下去,走上前说:“阿姨我来帮你看看吧。”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帮身边的阿姨找到了她要去的目的地。

      “真是谢谢你啊!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叫我刘姐吧!”刘姐感谢道,“如今这个世道,像你这么乐于助人的年轻人不多了。”

      接下来,刘姐絮叨个不停,她本来自己去市里找女儿,早些年患了一种怪病,不到四十岁就患了白内障,看不清字儿,急着出门,忘带了眼镜。上了公交车之后,她还是絮絮叨叨和秦献之唠叨了半天,秦献之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竟然也能聊起来。

      刘姐:“小伙子,看你们的样子不是本地人,你来这干嘛的?”

      唐青:“捉鬼。”

      刘姐:“什么!?”

      秦献之睁着乌溜溜的眼珠,瞪了一眼唐青道:“我朋友开玩笑的,我这次回乡探望我外婆。”

      刘姐了然:“真孝顺啊。”她瞥了一眼唐青,笑着道:“我们村现在很少能看见年轻人了。”

      乡下的路久经磨难,修得也没那么快,这一出坑,那一处坑,一处深,一处浅,司机开得很慢,车在路上一颠一晃,唐青食盒里的血水也流了一地。

      中年司机抬头看了眼后视镜,不满地说:“坐窗户边那个。”秦献之抬头看向了眼司机没说话,无辜的表情让人觉得好像司机欺负了他。

      司机只觉得他在装傻,又说了一句“对的,说的就是你,袋子破了没看见啊,小丽,找个塑料袋,我前面就有,你帮他兜起来。”

      “不用麻烦,你放我这里,我袋子里还能装,几块肉,我总不会偷了去。”刘姐的大嗓门,像是一个开了高音的喇叭,车里本来在打瞌睡的,玩手机的,闲谈的,这时候都一致看向了秦献之,想看看热闹。

      唐青突然出声道:“不用麻烦了刘姐。”他扭头对着靠着门边的姑娘说:“你好,帮我拿下塑料袋。”

      声罢,坐在车门的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姑娘蹭地站了起来,不满地发出“啧”的一声,接着踏着黑色的高跟鞋,走到车头拿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可能是经常被揉搓的原因,塑料袋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印着“文峰老窖”几个字。

      赵晓丽毕业后因为父亲重病不得不回家,在瓦头村酿酒才是最赚钱的生意,没有一个要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女生,后来,她在舅舅的介绍下才找到了个公交车收费员的工作。

      她刚刚在这人身后,瞧见这小子穿着一身洗了褪色的衣服,身材倒是不错,本以为这人不过是去城里探亲的乡下小子,心想还敢对她颐指气使,来到他面前才发现,这个人长了一张俊俏的脸,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说不上喜欢他,但是总觉得有点羞涩:“喏,我帮你包起来吧。”

      唐青笑了一声,露出洁白的牙齿,抬头看向小丽说道:“谢谢你。”

      小丽满脸通红,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不再看着窗外的芦苇荡,整个人心神荡漾,纠结着要不要和前面那人要个联系方式。

      “啊呀!”刘姐突然指着唐青手里塑料袋的叫了一声,“司机师傅,你买了王文峰家的酒啊?那酒可贵了,怪不得车上一股子香味呢!”

      司机有几分想炫耀的意思:“不是买的,我外甥过年的时候送我的。”

      秦献之:“这酒很有名吗?”

      司机正准备说道说道,哪里想刘姐又抢先一步,只能不时地发出“嗯”、“对”等赞同的语气词。

      原来,文峰老窖本来不叫文峰老窖,它有个典雅精致的名字,叫醉里入梦。本来经营者一直是王文峰老婆沈丽春的娘家人,生意不咸不淡,还能说得过去。不过,十年前一场大火,沈丽春的父亲和哥哥都葬身火海,她姐姐不知所踪,一个小小的酒厂就被沈丽春继承过来,王文峰将其改头换面,把配方改了又改,酿出的桂花酒入口甘甜,想起沁人心脾,最秒的是入肚不烧胃。

      每次到了芒种,村里家家户户结束农忙,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洗完澡,吹着乡间的风,喝着十里香,吃着臊子面,看着门口灯下堆得高高的粮食,吃一口臊子面,香品尝着悠闲的滋味。说到这里,刘姐还颇为感慨,那真是一段好日子。

      沈丽春两年前车祸去世。不久后一位网红从不知哪里出现,将他们村的日常拍摄记录下来做成视频,当时没有一个人料想得到,这则视频会让这酒也跟着红了起来。

      “谁能料得到未来的事呢?”刘姐砸吧着嘴感叹世事无常。

      秦献之一面想像着晚间稻田吹过来的悠闲的风,一面寻思这段故事里的种种。民风淳朴,山清水秀,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瓦头村的菜价应该很便宜,就是不知道房价多少。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力,就被刘姐的大嗓门拉回了现实。

      “哎呀,说了这么说,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文峰他们家出事了,前几天死了三个人!”

      秦献之一听来了精神:“怎么回事?”

      “这个人都是文峰家的小儿子,被人分尸了!”刘姐把“分尸”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生怕别人听不见,“哎呀,死得可玄乎了,警察说有人报警发现酒缸里有一只手,我那亲家说,警察的来的时候,她端着一碗粥叉了一块腐乳就去看热闹了,回来后好几天看到腐乳就想吐,尸体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分在是个酒缸里。”

      赵晓丽想到那场面又恶心又害怕:“竟然有这么变态的人。”

      刘姐接着说:“有人说这是冤魂索命。”

      刘姐说完后,车上的人议论纷纷。

      “不是吧,都什么年代了,不要搞封建迷信。”赵晓丽感到有一股背后凉意,她胆子有点小,想让刘姐别说了,但是她抬头看见唐青听得津津有味,等着刘姐继续往下说,她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刘姐扯着大嗓门:“小姑娘,你不知道吧?以前啊,王文峰跟他老婆三天两头就吵,吵了就打,大家劝也没用。两年前在文峰他们家的酒窖里发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尸,有人猜沈丽春根本不是出车祸死的,那女尸可能就是沈丽春,而且打那以后,他们家酿的酒就有一股莫名的香味儿,生意越来越红火,转眼间又开了三个酒厂,你说蹊跷不蹊跷。”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说:“酒变香了,不就是年份到了吗?我觉得那些人是纯粹就是见不得人家好。”

      刘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小伙子,你太年轻,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鬼气生财,养鬼听说过吗?那个女尸一直在他们家供奉着,每逢初一十五都要请经念佛,操办一场法事。”

      眼镜男很困惑:“当地人没人报警吗?”

      刘姐“哎”了一声,一副就知道你不懂的样子说:“那边的人一个个都精着呢,大部分的年轻人文峰家的酒厂工作,能赚到钱,谁会出去乱说,村里的老人半截身子入了土,管了太晦气,再说了,农村里做法事不也挺正常的吗?”

      “我听了半天,酒和死人好像没什么关系,刘姐,是你们想多了吧。”赵晓丽总觉得有点不舒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花香。

      “是啊是啊,哪里来的什么鬼,都是人瞎编的。”眼镜男附和。

      唐青点点头,看上去似乎非常同意这个观点,尽管他看见塑料袋里的肉在不断的吸食塑料袋上的黑气:“事在人为,有些事其实可能人做的,后来就推给了鬼怪。”

      秦献之怔怔看着唐青,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应和还是该反驳。

      刘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甭管怎么说,凶手一天抓不到,我心里就直打鼓,睡得也不踏实,所以就想到我家丫头家先住几天。”

      车里的场面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赵晓丽缓缓开口道:“现在我觉得那三个人还不如是被鬼害死的呢,反正我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人的确有时候比鬼可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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