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秽土》眠猫球

12、莉莉丝的诞生

　　“那是什么东西？”前来增援的人也惊呆了，不由得往后散开了些，一是因为难以忍受的气味，二是因为无法直视的身形：
　　一个巨大的肉块一样的东西在房间里晃动着，肥胖的身躯根本无法挪动，倘若只是这样还撼动不了这帮人的神经，这个巨大的肉块外面还有着人类的腿啊，手啊形状的凸起，甚至有的地方还能看出类似人的身形，而且上面嵌满了“半成品”一样的脑袋，有的仅仅能看出轮廓，有的上面有好几只眼睛，有的鼻子没有鼻孔。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应该是像各种残缺的人吸收组合变成了一个大肉团。
　　“啊啊啊啊啊啊——”肉块上的嘴巴们一起张开，一股臭风把他们吹得一个趔趄，靠得越近就越发窒息。
　　最让风雨难以忍受的是，这个丑陋肉块上的每一张脸，都像极了他认识的那个人。

　　“是夏娃的本体——不用担心，她应该不会攻击我们。”之前和风雨搭手抬尸体的士兵捂着嘴说，“不过留在这里迟早会出事的。”
　　似乎是一听到夏娃，其他人显露出了也不是多么担心的样子，端枪的姿势也松懈了下来。
　　“烧掉吧，这里能找到汽油吗？”指挥嫌恶地看着哭嚎的肉块问了一句。
　　风雨有很多问题，但是他问不出口，但是他已经在冲进塔内的时候杀死了好几个“江流”，如今这些不成型的物体也折磨不了他的良心。
　　朝着肉块抛洒汽油的时候，有人看出了他的疑问：“你不知道亚当和夏娃？”
　　“在我的世界，他们被称为人类的始祖，但——并不是那个样子。”风雨回答，似乎是在这窒息的空气里呆久了，有点不闻其臭，或者这帮魔法耐受体质的人增加了臭味耐受吧。

　　“一般力量强大的魔法师，嗯……很多研究者想要保存他们的力量，会拿他们做各种实验。”
　　和小说里的剧情很像，风雨点点头，想起了江流苍蓝色的血管和心脏般的赘生物。
　　“当然最多的方向也就是保留他们的力量或者制造和他们力量相当的人，结果当然都没有成功。”士兵和风雨抬起一桶油往地上浇圈圈。
　　“后来他们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利用他们的力量制造些力量不是那么强大，但是比一般人身体素质略好的‘人类’。”
　　“结果只是制造出了外表相似魔法耐受的人吗？”风雨问。
　　“但是他们绝对服从命令。”士兵解释，“对他们来说这样的结果也不坏。”
　　“那这个东西又是什么？”风雨指着肉块问。
　　“因为魔法不稳定，特别是如果原型魔法师——也就是亚当死亡之后，能够维持魔法的东西消失了，这种增殖会变得不受控制。大部分怪物无法维持最基本的生理机能会死掉……会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生存的本能让这群残次品们重新融合了，但是你看，还是有缺陷的。”
　　“也就是……你们也不了解这些东西吗？”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或许我会说服他们带给我解剖，”士兵笑了笑，“我曾经是国立大学的生物学教授。”

　　两个人的学术探讨还没有结束，肉块发出了胃胀气一般的“嘭”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类似呕吐的动静，顿时刚刚的臭味耐受能力全部失效了，所有正在工作的人都后退了几步，拼命忍住想吐的欲望。
　　从肉块中掉下了一个小肉块，落在离风雨很近的位置。
　　小肉块慢慢裂开，从里面慢慢爬出了一个人形的东西，刚刚露出头和上半身，但是又有所不同，乍一看去很像江流，但是嘴巴没有发育成型，没有嘴唇，所以看得到嘴巴的肌肉和咧到耳根的尖牙，眼睛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凸了出来，像在沸水里翻滚的鱼一样不安地转动着，裸露的皮肤发出怪异的蓝色微光，但是当他的手扒开“肉团”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哪里是人类的手，分明是可怕的武器。

　　“是‘莉莉丝’——夏娃的变体，虽然也很想观察，但是这种危险个体还是尽早处理掉比较好。”教授在风雨耳边悄悄地说。
　　话音未落，几个人的手电筒疲惫地闪了几下，突然集体熄灭了，想来是莉莉丝的魔法到了一个很高的浓度，加快了周围的腐蚀。
　　因为突然而来的黑暗和莉莉丝的恐怖模样，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开了枪，风雨看到莉莉丝发着微光的身体上弹出了火花，发出了金属碰撞的清脆声，但他并没有停止从肉团中挣扎着爬出来的动作，反倒是这不理智的开枪，令他们铺设的汽油点燃了。

　　一行人赶紧冲出起火的房间往有亮光的走廊跑去，旋即发生了爆炸，一股气流差点把风雨抛出窗外，塔也跟着爆炸砸落了不少吊灯和砖块，混杂着恶臭的夏娃们落在地上的黏腻肉块，风雨甚至能感到地面发生了倾斜。
　　“先撤离，如果都死掉了就没有意义了。”铂的指挥喊道，本已疲惫加紧张大家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生存的本能敦促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冲下了楼，火焰蔓延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他们连滚带爬掉下塔门口的台阶的时候，发生了更大的爆炸，整个塔在烟雾中坍塌了。
　　“魔法尘埃原来也是很容易引爆的嘛。”风雨想到了当初镆的宪兵们处理爆炸现场的样子，喃喃自语了一阵子。

　　但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很快就被废墟里的身影给打破了，一群跌在地上因为受伤和爆炸冲击的人，看到了一个幽蓝色的身体从废墟中缓缓走来，所有人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只要莉莉丝小手一挥，他们的脑袋全得和身体搬家。
　　莉莉丝径直走到了风雨的面前，风雨此刻因为滚落台阶扭到了脚，挣扎了几次也没能站起来，远远看去仿佛跪在莉莉丝跟前，像个接受洗礼的教徒一般。
　　烟尘散去的莉莉丝看起来并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他的手也已经变成了人类的样子，脸也变得更加像江流，之前咧着的牙齿和凸起的眼睛都变回了正常的样子，像是刚蜕壳的蝉，慢慢才会变成成虫的模样。
　　“去极北之国吧，那里有你想找的人。”
　　莉莉丝说完这不着头脑的话便离开了。地上的残兵败将们甚至没有人再想过开枪。
　　……

　　回去之后他们自然接受了无能的怒火：
　　“我让你们清理塔，不是让你们炸掉它！我要一个秃了的高地做什么？”指挥官继续咆哮着。
　　“您可以在那里筑个工事，并不难，那边有很多上好的石头——是花岗岩。”风雨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之前指挥他们小队的铂的“士兵”站了出来：“您有必要遵守诺言，莉莉丝向这个外乡人发出了邀请，也许和这个世界的循环有什么关系。”
　　指挥满腹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拼命点头的其他人，最后还是选择信守承诺，没收了他们的武器之后把他们赶出了营地，为了防止他们杀回来，还命令人蒙住了他们的眼睛，开车开了好远才把他们丢出去。
　　幸存的铂的士兵拒绝了风雨的邀请，他们表示即便是作为耐受者也要和祖国共存亡，风雨知道说服不了他们，便和剩下的几个人离开了。

　　“你们几个有什么打算吗？”风雨问身边的五个人，镆加外籍军团幸存的人仅此而已。
　　“不知道，回伊金的话，八成会被当逃兵抓了。”一个铱的士兵回答。
　　“我们也差不多。”镆的士兵附和。
　　“不过我可不打算陪你去极北之国。”其中一个镆的士兵插了句话，“那边也有战争的迹象，我不想好不容易挨到这边快结束，又在那边丢了性命。”
　　“毕竟我们可不是‘天选之人’。”剩下四个人也是心有余悸，风雨想了想好像自己挺像个瘟神，走哪炸哪儿，竟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过，仍旧谢谢你，没有你的话我们现在可能早就被铂俘虏然后折磨致死了。”
　　“说起折磨战俘，谁也不比谁高尚到哪里去……”风雨叹了口气，他想起了之前的游击队员，周围的人也陷入了沉默。
　　“反正世界也快毁灭了不是吗？”其中一个人看着蒸腾般的雾气回答，“就像濒临毁坏的战车，所有的部件都在沸腾，但就是无法停止。”
　　“铂不是已经在攻打镆了吗？”有人提出了希望。
　　“世界毁灭和战争结束，哪一个会先一步，或者即使战争结束，我们也无法阻止世界毁灭呢？”有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外乡人……请记得我们。”这是临别时他们对风雨说的话。
　　请记得我们。
　　江流也这么说过，还有，他想到了芒然临死前的笑容。
　　仅仅是这样就够了吗。

　　同伴们表示要找个地方呆到战争结束，或者安静地迎接末日，他们五个人合作起来弄口吃的总不算太难，互相祝福之后，风雨一个人踏上了路程。
　　他在一处农场借到了雪橇，虽然他根本不会用这个东西，异乡人的长相确实给了他很多便利，农户尽管也在感叹浓雾四起末日还会不会来临，但是依旧拿出了最好的食物招待他。
　　或许他也希望我能记住他，我要记住这个世界很多很多东西。

　　两天后的清晨时分，他连滚带爬地学会了滑雪，向着极北国度出发。往北的气温逐渐降低，积雪越来越厚，人烟也越来越稀少，为了御寒的衣服重得像一坨铁压在身上，他一度担心自己会在路上因为得不到补给而冻死——什么天选之人，天选遭罪之人。
　　他随身还带着指南针，雾气和阴天导致他大部分时间只能依赖这种手段，“啊，如果真的走错了方向，说不定会跑到别的国家。”他这样打趣自己，但是随着气温更加寒冷，睫毛上都开始挂起冰粒，护目镜时不时就被雾气打湿，连呼吸都能让鼻子无比刺痛，他连嘟哝的心情都没有了。
　　给自己找一个使命贯彻下去并不是多难的事情，难的往往是贯彻途中的艰难和枯燥。

　　就在食物消耗殆尽的时候，他的雪橇也在下山路上撞到一块石头，裂成了好几块，幸亏穿得厚，人虽然飞出去好远，但是并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本身就穿得厚厚的他滚了一身的雪，像个球一样怼在一棵松树下，半晌，树上一堆雪砸到了他的头上，他动了动身体，乌龟一样四肢乱晃，根本爬不起来。
　　“天呐，要是莉莉丝看到我这模样，会不会想起那一堆夏娃。”他心里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一团阴影挡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线，他抬起头，发现雾中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说曹操曹操就到。
　　幽蓝色的莉莉丝看着他，咧着嘴笑了：“这可真蠢。”

　　莉莉丝现在看上去和江流一模一样，只是肤色更加苍白，还发着幽蓝色的光。
　　“怎么，想起了亚当——你的伙伴吗？”莉莉丝粗暴地踢开了风雨身上的雪，踢得风雨骨头都快断了，他觉得对方是故意的，但是又觉得这时候说“你不能轻一点吗”太矫情，所以选择了回答问题：“确实，你们很相似。”
　　“不过虽然继承了他几乎所有的思想，我是一点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一早让你来这里。”
　　“一早来这里有什么好处吗？”他从雪堆里勉强爬了出来。
　　“不知道。”莉莉丝耸了耸肩，动作有些流里流气的，像极了刚见面时候的江流，“但是至少比现在好。”
　　“你会魔法对吧？”风雨见莉莉丝没有拉他起来的意思，只好自己抱着树挣扎着站了起来。
　　“问这干嘛？”一副没礼貌的样子，要是江流不是因为他是外乡人，说不定也是这个德行。
　　“能让我暖和一点吗，我快冻死了。你就生一点火什么的，不是很难吧。”风雨哆哆嗦嗦地问道。
　　“倒也是不难，不过我才刚出生没多久，控制不好力量，万一把你一起点了……”
　　“那还是算了，谢谢你啊。”风雨悻悻地说，他想到江流说第一次救他伤到了自己的腿的事情，果然莉莉丝也这个半瓶醋样儿。

　　莉莉丝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带路，风雨很想追上去问是去哪儿，但是他跌跌撞撞的，压根跟不上他，前面这个狡猾的类人“生物”一直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他摔了一跤对方回头嘲笑他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机会：“我们这是去哪？”
　　“带你去见一个老不死的疯子。”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