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林予生

16、下山 檀燕转过头

　　卯时刚至。

　　苏染便提着剑离开了思音。

　　时辰尚早，东边的天空才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西边的满月还未完全落下，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是而下山的途中并未碰见任何人。

　　沿着石阶一路而下，很快就到了山脚处。

　　苏染突然停住了脚步，朗声道：“出来吧。”

　　“嘿嘿，月白师兄。”苏子杰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也不躲藏，笑嘻嘻地走到苏染身边。看了他一眼，不安道：“师兄你不会要抓我回去吧...”

　　昨日明明已经拒绝了少年的请求，奈何他对自由的渴望太过强烈。一大早就偷偷溜了出来，跟在苏月白身后下了山。

　　以苏月白的修为自是知道身后谁跟着，但他并没有立即阻止少年，让他回家。被逼着修炼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抵触的心理只会让事倍功半。眼前的少年并非没有天赋，只是贪玩了些。强迫他一味地学习也许只能适得其反。

　　苏染摇摇头，道：“想抓你回去会等到现在么？既然下山了就好好散散心，注意安全即可。”

　　言必，拍了拍苏子杰的肩膀，转身离去。

　　只是苏月白也不知道该先去哪里。眼下有几个问题尚未得到解决。

　　第一，虽说四大邪兽的镇压之地古籍上有所记载。但言辞模糊，何况也没有人亲眼见过，不知是真是假。

　　第二，要如何阻止？若是他赶到的时候结界没有被破坏，那么他是守在那里等人来，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封印解除了杀了邪兽永绝后患？虽然他的修为已经非常高强了，但和冥蛇交手之后，他知道双方仍然是有实力上的差距的，而且这个差距非常大，说是碾压也不过分。这种做法显然是找死。

　　第三，传闻太阿剑被其中一只邪兽所看管，如果他去的那个地方正好没有太阿剑，而对方去的却有，那又该如何？

　　事实上，虽然他伤好之后匆忙下山，可很多事情尚未理清。思音的灵石也许可以帮上些许忙，理智上来说他也许留在苏氏弄清楚这些会更好。

　　但他终究是人。也有自己的情绪。

　　一直以来，苏染都告诉自己，身份有别，父母和族人对他已是非常尽责了。

　　然而，每当看见母亲按照弟弟喜好的食物准备宴会，抑或是受伤时苏岱使的小拌子，心里还是会有些异样的感觉。

　　不是眼看着徐长兴夫妇葬身火海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是如同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慢慢地磨着它的钝痛。

　　能少呆一会儿，也是好的。

　　总而言之，先找个灵力充沛的地方入梦吧，说不定会找到一些头绪。

　　... ...

　　苏染闭目盘坐，直了直身体，右手催了一句咒语。接着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瞳孔中的颜色越变越淡，几近透明。琥珀色的眸底倒影着大雪弥漫的景色，尽管此时他的眼前晴空万里。

　　雪。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路上来回蹦跶着许多只半人半兔的讹兽。

　　苏月白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是思音的天池？当年他斩杀雪妖的地方？

　　再往前走，一位披着斗篷的黑衣人缓缓而行，手上提着一把剑。风雪太大，苏染看不清他的脸。

　　他走上前去，问他：“你是谁？”

　　黑衣人的斗篷挡住了脸，苏染却觉得他的身形自己很熟悉。对方张口说了一句话，风雪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回答。

　　苏染：“你来找太阿剑？”

　　对方摇摇头，道：“我来找人。”

　　苏染：“谁？”

　　黑衣人：“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梦境到这里就断了。

　　探梦入灵是思音的一项看家绝学。概括地来说就是通过梦境预知未来将要发生之事，从而避开某些危险。

　　但这个梦境的准确程度非常不稳定，会因为你所想预知的事情和预知的人有所改变。

　　通常而言，灵力越高，所预知的情况就越准确。若是与他人相关的梦境，则对方灵力越低越准。

　　但这也不绝对，若是对方对你有足够多的信任，那么你关于他的梦境也会相当准确。

　　预知梦境还不是最厉害的。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灵力高强的修士可以通过梦境“化臻”。换句话说，就是在入梦之时借以灵力修正梦中的某些地方，而未来也会随着你的修正有所改变。

　　这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了。苏染虽然也可以通过梦境“化臻”。但仅仅只能修正一些非常微不足道的地方。例如入梦时发现第二日山中的某只松鼠会被豺狼吃掉，他可以通过灵力修改梦境，从而改变这个结局。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即使是再低阶的邪祟，以苏染现在的能力，也无法在梦中将它杀死。

　　但能达到“化臻”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思音一共以来也只出现过两个人，一个是现任家主苏秦，另一个就是苏月白。

　　苏月白入梦之时所求之答案是接下去那位想要找太阿剑的人会去哪里。现在地点有了，但仍旧不知道对方是谁。是不是梦中的那个黑衣人呢？

　　苏染不知道。

　　虽然给了一个方向，也不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苏染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先去天池碰碰运气吧。

　　这一碰就碰了半个月。

　　苏月白到达天池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地方已经面目全非。

　　之前整座山都被厚厚的雪所覆盖着，天空中还不停的飘雪，天池的上方从未见过太阳。正是他入梦时所见的样子。

　　但那是发生在他斩杀雪妖之前。事实上，天池也属于思音境内，四季如春，之前被厚雪覆盖的原因完全是因为雪妖作祟。现在雪妖已除，这里非但不下雪了，连之前经年累积的雪层都开始慢慢融化。

　　既然不是这里，那又会是哪里？他又好几次探梦入灵，所见之境却仍旧相同。

　　这个大雪纷飞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下雪了。”素问关上了窗。吩咐人将地龙点起来，搓了搓手道，“这是今年的初雪吧？竟然下的这样早。”

　　檀子渊一直坐在塌上，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檀燕的脸出神。

　　明日就要给檀燕拔毒了，要么醒过来，要么彻底死去。素问知道檀子渊一定这么选。

　　暮色四合。

　　素问拍了拍檀子渊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先去休息了，毕竟明日的主力是她。身为一个医者，保证自己充足的睡眠也是对病人的负责。

　　“姐。”檀子渊静静地坐了一个晚上，临了也只唤了这一个字。直至太阳升起，丫头连翘来告诉他该出去了。

　　素问：“连翘，去把艾草点上。”

　　连翘：“是。”

　　素问：“茯苓，银针都烫好了么？”

　　茯苓：“是。”

　　“那么，要开始了。”素问一袭白衣，眼神冷定，手执银针。宛如一个逆转生死的神。

　　檀子渊站在门外静静地等着，那白狐不知怎么了，平日里总是避着他走，现下却主动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衣摆。

　　檀萧蹲下身去摸了摸它的脑袋，烟灰色的手巾突然松开了一个角，垂落下来。

　　檀萧怔了一下，将手巾握到手里摩挲。

　　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

　　医者略显疲累的走出来，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脚下一软。

　　“你怎么样？”檀子渊上前一步，虚虚扶住了她。

　　“我没事，你姐她大概一个时辰后就会醒。”虽然疲累，但眼神明亮。

　　檀子渊松了一口气道：“多谢。”

　　素问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时辰后，檀燕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檀子渊自然是高兴坏了，檀燕的神情有些恍惚。毕竟躺了七年，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所以？现在的北海的皇帝姓沈？”大概地简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檀燕的神情也渐渐清明起来。

　　“嗯。”檀子渊抬起头，有些担心姐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谁知对方却毫不在意的点点头，将碗里最后一口药喝完，问道：“所以刚刚那个女医者，跟你是什么关系？”

　　檀子渊有些哭笑不得，无奈道：“皇姐，你已经问过三次了，是朋友。”

　　“哦。”檀燕有些失望，道：“所以我弟弟那么多年了，都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檀子渊：“...”

　　“那...”檀燕斟酌了一下用词，道：“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檀子渊：“...”

　　“好了我不问了。”檀燕收起了玩笑的语气，伸手抚了抚弟弟的脸，道：“都过去了，子渊。”

　　“檀氏也好，沈氏也罢。不论多年前的战役究竟是怎样的。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至于孰是孰非，谁也说不清楚。结果如何，也不是你我可以控制的。我不会纠结，希望你也不要。”

　　檀萧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檀燕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想到恢复力同样惊人的檀子渊。素问不得不感叹血缘的强大。

　　只是多年未曾进食，暂时还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用餐，以免损坏肠胃。天天以药代饭的她，看着桌上的美食苦不堪言。

　　檀燕：“又是桂花糕啊，子渊很喜欢吃这个？”

　　小时候皇子公主们的膳食都是御膳房准备的，虽是姐弟，檀燕也记不得檀子渊的喜好。

　　素问：“他最近才开始买这个，我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连茯苓她们都吃腻了。”

　　檀燕转过头去，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家的弟弟：“桂花西施？”

　　檀子渊装作没听见。

　　一顿饭很快吃完了。素问抱着白狐准备进药房看看丹药。临走前手一扬，丢了个瓶子给檀子渊。

　　“祛疤膏。”素问道，“新配方，陈年旧伤也一样恢复如初。”想了想，又补充道，“大概吧。”

　　“谢啦。”檀子渊一挑眉毛，懒洋洋道。

　　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语调也依旧懒散，但素问还是觉察到些许不同。笑容里的凉薄之意散去，眼睛里透出亮亮的光。

　　“皇姐。”檀子渊转过身，道：“我想和你商量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