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林予生

10、受伤

　　檀萧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人放在塌上，转身出去打了一盆水。

　　苏染的情况有些麻烦。

　　服下了七叶草，浸入身体的煞气已然慢慢褪去。剩下的都是外伤。原本修仙之人受伤后的愈合速度就比常人要快许多，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由于苏染使用灵力过度，现下处于枯竭的状态，身体已经没有自愈的能力了。虽然丹元安好无损，却比常人更加脆弱，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浸染了海水又无法自愈，导致整个人都高烧不退。

　　檀萧拧干了水，将冰凉的帕子覆到了榻上之人的额头上。

　　本就白皙的肤色因着失血过多的原因显得更为苍白，脸颊却被高烧染成了妖冶的红色。纤尘不染的白色中衣此刻浸满了暗红色的血污，一些伤口仍旧往外源源不断的渗着血。

　　檀子渊神情严肃的将苏染的中衣除去。身下的伤口没了遮挡，一下子暴露在眼前。几十道细长的伤口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如同被坚韧的渔线割裂了皮肤。想来是最后苏染独自引开冥蛇时被那煞气所伤。

　　檀萧坐到塌上，利落的将金创药倒在每一道伤口上，包上纱布。处理完身前的伤口，他将苏染扶起，想要处理身后的。

　　目光触及之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映入眼帘。自左肩起，至右下腰眼处终。竟是贯穿了整个背部。

　　檀萧心下一惊，定了定神才发觉这道伤疤已然愈合，不过是一道以前留下的旧疤而已。

　　刚刚换药时只专注于处理伤口，仔细观察才发觉，苏月白的身上大大小小的旧疤竟是有七处之多。只不过那些疤痕愈合之后所留痕迹并不深，没有背上这道夺人眼球。才叫人漏了过去。

　　玄门中人的自愈力惊人，修为越高便越是如此。就拿现在苏月白身上的伤口来说，只要处理及时，日后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可见他身体上留下的疤痕虽浅，在当时定是深可见骨的。

　　檀萧有些疑惑。

　　思音苏氏并不是近些年才崛起的世家。虽比不得檀氏皇族那样显赫，但亦是名门，不该出现药石短缺或是医师救治不善的情况。身为苏家的大公子，于情于理都不该留下那么多疤痕。

　　“背上这道，怕是快要了性命。”檀萧轻轻的用手拂过那道旧疤。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上药包扎后，伤口便不再渗血。檀子渊给苏染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中衣，将额头的帕子再过了一遍凉水。手指触及之处，苏染脸颊的温度依旧烫的惊人。

　　“得用药压一压。”檀萧心道。轻轻地给苏染掖好被子，转身离开了客栈。

　　“包子，哎新鲜出炉的包子让一让啊。”王二双手端着一大屉热气腾腾的包子穿过店铺的门口，招呼着来往的人群。那包子一个个排的整整齐齐，白白胖胖惹人喜爱。

　　“烧饼啊，梅菜烧饼，酥酥脆脆老少皆宜。”大郎熟练的将一个个撒满芝麻的烧饼从铁桶中钳出，站在摊子前卖力地吆喝着。

　　云溪镇的早市一如往常的热闹。

　　檀萧提着刚抓的药，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桂花糕啊，现打的糯米现摘得桂花，软软糯糯看一看啊。”小芸戴着一串桂花手链，将细细得的糖粉洒在蒸好的糕点上，再点缀上几颗晒干的桂花。祈祷这姣好的卖相能让她多卖出一些。

　　一抬头，撞上了一张俊美无涛的脸。

　　“公子可是要买桂花糕？”被对方惊人的长相晃了晃神，反应过来的小芸连忙招呼道。

　　“嗯，这些都要了。”檀萧将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又补充道，“不用找了。”

　　提起整盒的桂花糕往回走，檀萧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买太多了。他下意识地觉得苏染喜欢吃这个。

　　也许是因为对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吧。无论是第一次被他所救之时，还是他的手巾上，苏染的身上一直是这个味道。

　　回到客栈，给了伙计一锭银子，嘱咐他去煎药。檀萧上了楼。

　　塌上之人仍然双眼紧闭，被衾上褶皱的痕迹都与之前并无二致。显然是陷入了深度昏迷，直至现在都纹丝未动。

　　苏染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的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

　　自打记事起，童年的印象就囤于那一方四合院中。白墙黑瓦，院子不算大，园子里种着几株桂花。

　　收养他的是一对年岁不大的夫妇，两人并非玄门中人。平日里靠经营着一方小店维持生活。他喊他们叔叔婶婶。

　　每逢夏日，他总会跑出去和周边的小伙伴玩耍游戏。夕阳西下的时候，婶婶便会提着食盒出来找他。

　　“染染，过来吃酒酿圆子了，今天洒了很多桂花哦。”

　　冰凉的酒酿入口香甜，连暑气都消去了不少。

　　“来，瑶瑶和云帆也试试。”婶婶知道他们三个几乎天天形影不离，每次的食物亦会准备三人的份量。

　　嬉笑打闹中吃完了食物，心满意足的和小伙伴约好明日相见的时间。日子就这样平凡又美好的一天天过。

　　牵着婶婶的手入了家门，才发现堂中呼啦啦站满了人。几个高大威武的修士持剑而立，主位上坐着一位锦衣华裳的贵妇，秀而不媚，目测不过二十几许的年华，端的是一派优雅高贵。

　　叔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神局促地看着那贵妇，不安地搓了搓双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拉过他的手，道：“染染，快过来见过你母亲。”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

　　被称为母亲的贵妇却并无动静，眼神瞟了瞟苏染，伸手端过一旁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好奇的打量了这个被称为母亲的女子，少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女子并没有很喜欢他。然而还是听话的上前，怯怯的开口唤了一声：“母亲好。”

　　“嗯。”那贵妇应了一声，将茶盏放到了桌上，眼睛却望向了一旁的男主人，淡淡道：“这些年多亏你们了，看起来他在这里过得不错。”

　　“哪里哪里。”徐兴运爱怜地看了看苏染，笑着道，“染染很乖，我们都很喜欢他。”接着顿了顿，不安道：“夫人这次来是要接走他么...”

　　柳氏向后递了一个眼神，一旁的修士便将一叠银票呈上。她眼睛望向了苏染，但眼神却未落在他身上，开口道：“既然他在这里过得不错，那就劳烦二位替我继续照顾他了。这些银票权当谢礼。日后每年他的花销我都会遣人送到府上。”

　　“没关系的，我们夫妇没有孩子，本就没什么开销，他也花不了多少钱，夫人不必．．．”

　　“我是他的母亲，这本是我应尽的责任。”柳氏突然开口，打断了徐夫人的话，道，“你们好好照顾他便是。”

　　言必，又看了一眼苏染，对众人道，“走吧，回府。”

　　一群人鱼贯而出，本是站满了人的院子又恢复了寂静。

　　“婶婶，今晚做糖醋排骨好嘛，染染今天想吃糖醋排骨，要桂花糖做的。”待人散尽，小小的苏染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活泼的性子，缠着徐氏做好吃的。

　　少年的心思原就简单，徐兴运夫妇一直待他视如己出。他也从未纠结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他看来，这里就是他的家。

　　所以即便是出现了一位看似高贵却对他不甚亲近的母亲，苏染也并未往心里去。只要能继续呆在这里，他并不介意陪在身边的是婶婶还是母亲。母亲这个词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单纯的称呼而已。

　　徐夫人看着眉眼弯弯的少年，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爱怜道：“好，婶婶今天做排骨。”同为女人，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何见到这么可爱的儿子，柳氏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

　　不过也幸好如此，才没有把染染接走。

　　暮色四合下，一方院落中。

　　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全是苏染爱吃的口味，叔叔婶婶在一旁谈论着店里的生意，满院都飘荡着桂花的香味。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原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如果没有两年后的那场意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