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喧寂

5、五 五 顾玄

　　五
　　顾玄坐下的时候，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一个怎样的悲剧——如巴尔扎克所写“没有毒药，没有尖刀也没有流血的平凡悲剧”。

　　因为祝清的数学书还在抽屉里，而他的历史书，在一万光年以外的储物间，高达8848米的架子上——对于祝清来说，也许这些天堑都不算什么，最大的挑战还是张丽华那地狱般的眼神。

　　人类文明在多年的发展中形成了完整的灾难应对体系，其中就包括在巨大心理压力下的急中生智和互相帮助，几乎成为刻在DNA里的生存本能。所以，在这个性命攸关的当口，祝清阴沉眼神里勉强表现出的和善目光落到了顾玄脸上。

　　顾玄不大习惯他这位沉默寡言的哲学家同桌如此厚待，不自觉地往墙角缩了缩。

　　“祝——”

　　“刚才你翻我箱子的事情还没完。”

　　“所以你想怎么样？”

　　“历史书借我，就放过你。”

　　“那我怎么办？”

　　“或者我可以告诉张丽华，顾玄没带书，他手上那本是我的。”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相信你？”

　　“你又凭什么觉得她不会相信我？”

　　顾玄哑口无言——祝清作为重度社恐患者，按理是不会这么能唬人的。他把这个奇怪的操作归结为“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但他不知道的是，也许，这才是祝清沉默外表下的本来面貌。

　　在他表达屈服之前，祝清就已经把书抢到了自己手上。

　　顾玄在心里抱怨两句，无奈摸出另一本历史书，摊在自己桌上。一边还不忘拉着祝清让他挡住自己——毕竟他桌上是必修二，而他们今天要讲的是必修三。

　　他拉祝清袖子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背，被祝清反手就是一下，手上的钢笔直接敲在指关节上。

　　顾玄刚要发作，转念想到这是在灭绝师太的课上，只得捂着手讪讪地转过去，揉着发疼的指关节，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祝清半冷的眼光从侧边扫了他一眼，很快地收了回去，鸦翅般的眼睫缓缓垂下。他的目光终于规规矩矩地回到了书页上。

　　顾玄艰难地斜眼看着祝清桌上自己的书，面对祝清在自己书上鬼画符般的笔记，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只好恨恨地捏着手指。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丽华偏偏走下讲台，想看看底下的学生是不是真的在好好听讲。

　　顾玄脑子里顿时闪过乌压压一片弹幕“危—顾玄—危”，同时冷汗顺着脸颊一线流下。

　　张丽华隔着三个人的身位点他名字的时候，这种紧张达到了峰值，顾玄心头一跳，心率顿时紊乱，接着就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请你归纳一下文艺复兴的意义。”

　　顾玄把书按在桌上，企图利用隔壁桌祝清那乱七八糟的文具遮掩书页，同时右脚踢了一下对方的凳子，示意他把书换过来。

　　祝清纹丝不动，只轻声道：“文艺复兴把人们从封建愚昧中解放出来……”

　　顾玄一瞬间有喉头一甜的幻觉，似乎一口血堪堪卡在喉间。但他还是尽量摆出一副临危不乱的架势，含糊地重复着祝清给的提示，顺便祈祷大哲学家没有把他坑死的打算。

　　所幸祝清在这种时候，总还保留了一点同学情谊——可能是看在顾玄借书还被他敲了一记的份上。

　　“……使得人们开始更多地关注…人及人生活的世界……”

　　“……最后，推动了欧洲文学…艺术…自然科学的…进步。”

　　“很好，坐下。”

　　顾玄坐定，才感觉到从脖颈到后背汗涔涔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