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的那边》江十一郎

4、第四章

　　第一印象往往不准。

　　周希文翻看着丁隆的试卷，发觉他基础很好，甚至在镇高属于名列前茅的水平。

　　蒋老师说：“他是一个很轴的人，蛮难搞的，但成绩不错，没什么机会骂他。”

　　周希文所理解的“轴”，是爱钻牛角尖，可能有点强迫症的那种轴。

　　没想到她和丁隆的第二次尴尬来的这么快。

　　自从她认出丁隆就是她第一天来镇高遇见的小男孩，就偶尔猜测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少年是否有不为人知的家庭往事，也特别小心自己不要说话刺激到他。

　　那天早自习，她刚在黑板上写下一句定语从句，想请同学举一反三，丁隆忽然站起来，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希文手一顿，粉笔就这么断在地上。

　　她把粉笔捏在手心里，缓缓转身，对上丁隆的视线。

　　“老师——”他站着像棵雪松，“刚才我没听懂。”

　　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因为丁隆这句话戛然而止。

　　丁隆看着她，目光并不坚定，又好像在看中间三四排的男生。

　　几个开小差的学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侧坐的侧坐，翘腿的翘腿，于是周希文从讲台上走下来。

　　前排两个女生的卷面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笔记。

　　“好，我现在请一位同学来总结一下定语从句的特点——”

　　她还没走到教室中间，丁隆忽然又打断她。

　　“老师——”丁隆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移向别处，“我好像会做了。”

　　周希文没有任何表情。坐在后排的男生目光在丁隆和周希文之间逡巡，两个第一排的女生捂着嘴在周希文背后偷笑。

　　玩她？

　　学生想和她对着干，开小差，打乱她上课节奏，这些周希文都知道。

　　她并不生气，因为除了自己没有别人能让她生气。

　　中午丁隆被周希文留在办（二），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满地的报纸试卷。

　　“你真的不懂？”

　　周希文搬了个凳子让他坐下来。

　　丁隆不想坐。

　　周希文说：“你这样站着，老师和你说话脖子很累。”

　　丁隆坐了下来，搬在离办公桌半步距离。

　　周希文表情一直是淡淡的，也在等丁隆说话。

　　“你能主动问老师哪里不懂这一点很好，”她先给个枣，“但是有时候也要注意分寸，课堂不只是围着你一个人转，有问题下课也可以找我——”

　　“我懂。”

　　“什么？”周希文不知道丁隆指的是定语从句还是课堂常规。

　　“我懂。”

　　丁隆又站了起来，眼睛又不知道在看哪里。

　　“但你不懂。你没教过高中生吗？”

　　周希文这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皱着眉头，依旧保持着职业微笑。

　　丁隆还在说：“你是教初中的……你怎么能……就算你不在乎，但是总有人会想占你便宜。”

　　他脸慢慢涨得通红，语句破碎。周希文还不清楚他在指什么，丁隆丢下一句“我去吃饭了”就小跑出了办公室。

　　“不在乎”，“占便宜”？

　　周希文实在搞不懂丁隆想要表达什么。

　　下午高中部没有英语课，她还带了一个初一的班级，下午要给初一小朋友发练习册。

　　她在高中部的办公室离门口最远，也是最靠近打印机的，那里原来都放置些杂物，学校没把杨老太的位置腾给她，她也没工夫融入他们。

　　五点钟初中生放学后，她搬着默写本回办（二），密密麻麻站了一圈学生，脸上全都挂了彩。

　　周希文问对面办公桌的生物老师怎么了，生物老师苦笑着摇头，道：“打架了呗。”

　　周希文点了点人头，有九个，其中有一个眼眶都肿了。

　　“诶……”她轻声道，没有继续聊下去。

　　有一大半都是他们班的，站在最右边靠墙的那个不就是丁隆么，脸上有道红印子，眉毛也破了。

　　老蒋破口大骂：“你们现在就去退学吧！不要高考了，镇高没有你们这样的学生。开学第一天就打架斗殴，简直是不把学校放在眼里！”

　　他拎着最矮的那个男生直接往外走。

　　“反正你爸妈也不想让你考大学了，你还高考什么高考？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你也跟着这群人一起打架。”

　　生物老师小声给周希文科普：“数学经常考满分的，学校本来打算培养他走竞赛体系。”

　　老蒋还在骂，指着丁隆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有你！以前你再怎么也不至于和人动手，现在都学会打架了？”

　　生物老师看老蒋一把年纪还当德育处主任训人，怕他气背过去，赶紧过来拉开他。

　　“先把事情问问清楚，再叫家长也不迟。”

　　老蒋眼睛一瞪，道：“九个人打架，这事儿传出去还有谁家敢把孩子放镇高。”

　　周希文躲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偷听，顺便打量着这些学生的模样。

　　最左边三个男生她有印象，上课一直做小动作，坐在教室中间两排，她看得很清楚。这三个男生和丁隆关系应该不太好，他们就这么干站着，周希文也能察觉出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丁隆就算是被训话时也站得像棵雪松，日光灯照得他面无血色，一双眼睛有如深潭般漆黑。

　　周希文道：“蒋老师，到底怎么了？”

　　老蒋深叹了口气，道：“胡志明把汤洒在了严竟身上，两个人有了点口角，结果丁隆过来把整盘饭泼在胡志明身上了。你看，裤子上还有汤汁。”

　　果然，左边第二个男生——也就是叫胡志明的，裤管上有一大片深色污渍。

　　周希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如芒在背，她抬头望了望，只有丁隆在看自己的方向。

　　那表情好像在说，看见没，我就是这样顽劣的人。

　　老蒋道：“周老师啊，麻烦你先去五班整顿一下纪律，我还要处理一会儿这个事情。”

　　“好的，没事。”

　　她抱着默写本又去了五班。那炙热的眼神一直跟着她直到出门。

　　教室里少了那几个爱动的忽然安静了不少，好多人见到周希文进来都自觉拿出作业开始写，值日委员孙静自觉地把地上的黑脚印拖干净，拿着拖把就要往厕所走。

　　“孙静——你来一下。”周希文把她叫到教室门口，询问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孙静推了推眼镜，道：“蒋老师不让我们议论这个。”

　　周希文一顿，然后道，“不是议论，老师是想了解情况。”

　　孙静看上去一直没什么精神，她蔫蔫的，说：“胡志明和丁隆本来就不对付，而且胡志明上了高二更过分，只能说他讨打。”

　　说完，孙静看了看周希文表情，没什么危险，又继续说。

　　“胡志明就是个小流氓……周老师，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说是我说出去的，也不要生气。”

　　“你说。”

　　“你先保证不说出去也不生气。”

　　“好，我保证。”

　　“今天……胡志明想偷拍你裙底照片。”

　　“……什么？”周希文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反正今天丁隆英语课像神经病一样估计就是想阻止他吧……晚饭的时候也是，丁隆就是看不惯胡志明他们总欺负严竟。”